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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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什麽時候回京市……什麽時候都行唄。”郁思白笑了一下說, “或者,什麽時候在京市裝修好工作室,什麽時候就回。”

他話音都沒落, 就聽季聞則道:“我之前找了幾個還不錯的工作室選址,明天要一起看看嗎?”

郁思白一看到他這個笑容, 就知道這一串又是這人的計劃通。

莫名其妙又被撈魚了, 真是奇怪。

但好奇心終究還是打敗了勝負欲,郁思白點頭說:“那就去!你手機上有圖嗎?先看看……”

季聞則剛把存的照片翻出來給他看,就被靠近跟他搭話的人打斷。

庭季這場鬧得人盡皆知的風波,雖然已經到了收尾的階段,但很多人今天仍是出事後第一次見到季聞則,因而來找他的人實在絡繹不絕。

季聞則今天確實是代表庭季出席, 也是有任務在身,於是只得把手機遞給郁思白讓他自己翻看, 一面隨意開口應酬兩聲。

“季總啊, 是不是過不了幾年,就要叫你季董了?”有人笑問。

“相信庭季能在你們手裏越來越好。”有人祝福。

“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了季總, 前段時間都不好找你,但我們這邊的合作一直為你們留著。”

……

諸如此類。季聞則應付了第一批,剩下的就以“典禮快開始”的理由笑著推了。

“看得怎麽樣?”他一邊問,一邊帶著郁思白一起, 換了個僻靜些的地方。正好在臺前偏左。

郁思白每個都挑著說了一遍, 但中心思想就是, 每個都看著挺不錯的,你真會挑。

季聞則笑笑。

郁思白倒也不是故意端水,他是真的選不出來,於是在季聞則提出“多休一天, 把這些房子全都看一遍”的提議後,欣然應邀。

好奇怪,總覺得又被撈魚了。

有那麽一瞬間,郁思白覺得自己像條在海灘上翻面兒的鹹魚。

他被自己的腦補逗笑,一口氣喝掉端了一路的無酒精飲料,把杯子擱回路過服務生的托盤上,不甚明顯地往季聞則身上一靠,卸了點力。

他靠得近了些,就聽見季聞則幽幽嘆了口氣。

“終於只剩我們了。”

郁思白耳朵一抖,下一秒緩緩站直了身體,用力瞥了季聞則一眼,警覺。

“旁邊那麽多人呢,你別裝瞎啊。”

季聞則被他眼裏的神色逗笑,輕哂道:“你瞧你,我又不會做什麽……”

“哼哼。”郁思白一回京市,大約是被師門帶偏,就連大學時候的被老頭耳濡目染的口癖都回來了。

他冷笑兩聲道:“你這個人,前科頗多。”

哪曾想,季聞則壓根不以為恥,笑意更深,甚至帶了些無奈道。

“沒辦法,都是郁老師慣得好。”

一句話說出來,郁思白頓時驚得都不知道要懟什麽回去了。

“又我?”他下意識指了指自己鼻子,就覺得莫名其妙。

可很快他轉念一想,忽然也覺得似乎沒什麽毛病。

好像……這麽一說,以前他的規矩確實有點太靈活了。

慣卡兔如殺小魚!

於是,郁思白暗下決心,下次一定不這樣了,可現在只覺得沒轍,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琢磨兩秒,蹦出一句“好吧”。

兩人才笑鬧兩句,終於,臺上有主持人上場,緊接著一串冗長的主辦方發言和宣傳片播放之後,終於到了頒獎的環節。

會場的燈都昏暗下來,每一個提名作品的圖片和視頻都在屏幕上被接連播放。

即使心裏有八成的自信,覺得自己可以拿下,但真到了這個時候,郁思白發現他還是不免有些緊張。

就像年級第一也會期待成績公布一樣。

郁思白抿了下唇,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攥了起來,忽然,這只手被輕輕握住。

他在沈默的體溫交換中安定下來。

直到每個作品都播放完,主持人噙著笑意,念出了獲獎團隊的名字。

郁思白聽到的第一反應就是,真的很搞笑,下次再也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了。

——“恭喜獲獎者!‘沒想好’獨立設計團隊!”

全場都響起善意的笑,郁思白被催促著上臺。

他忽然有些靈魂出竅一樣的感覺,不真實感油然而生,可他下意識側頭,目光和季聞則相接的瞬間,世界就好像慢動作一樣,褪去了所有的裝飾,只剩下全然的真實。

季聞則拉著他的那只手略微緊了一下,將他從恍惚間拉了回來。

他唇邊帶著笑,於是郁思白看著他,唇角也下意識恣意地揚了起來。

“恭喜。”季聞則開口,聲音卻被淹沒在歡呼裏。郁思白只能看得見他的口型,無聲說著。

快去吧。

他把和郁思白相握的那只手擡起來,像是托舉向上一樣,托著他的手背,輕巧地往上一送。

郁思白左腳邁上臺階,雙手分開的一瞬間,他忽然回身,站在臺階上,第一次以比季聞則高了一點的角度,俯身緊緊抱住了他。

不知是誰帶頭,會場漸漸響起掌聲,如同海浪一般蔓延,又像潮水一樣浸濕他一顆皺巴巴的心。

郁思白終於聽見了季聞則靠在他耳邊的、含笑的聲音。

“謝謝你答應我的告白。”他輕輕地說。

“讓我現在,可以以你為榮。”

郁思白被這話逗笑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眼眶裏不知什麽時候積蓄了一層薄薄的眼淚。

他“嗯”了聲,松開季聞則的肩膀說。

“等著我!”

然後轉身邁步,步履堅定地走上臺去。

他從頒獎者的手裏接過獎杯。

平心而論,獎杯的設計稱不上特別,但對郁思白來說,這就是最特別的一個。

這是他工作以後的第一座獎杯,是他原本以為,永遠沒有機會再拿到的第一座獎杯。

郁思白感受到掌心的玻璃底座被捂得溫熱,他想了一下,把獎杯捧在了左手,右手搭住麥克風,剛一開口,卻先笑了一下。

“說實話,今天能站在這裏……我很意外。”

“第一次聽說這個項目,是在一場飯局上。當時嘗試性地爭取了一下,失敗之後,就覺得算了,也沒那麽堅定。”

“這是當時的想法——與其用一句‘隨遇而安’來美化,倒不如說是,我已經徹徹底底地把‘我想做什麽’這件事,忘得一幹二凈了。”

“當時差一點就要和這個項目擦肩而過,這時候,我不幸、也很幸運地跟我的頂頭上司爆發了一場矛盾。”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待臺下的笑意全落了,才接著道。

“我忽然被惹火了,在那個瞬間就突然覺得,不行,我非要幹這件事兒不可。”

“其實當時也沒有很明確的、‘我要做出一個讓自己滿意的作品’的想法,當時只是想爭這麽一口氣。”

“但這口氣太重要了。”郁思白說,“屏著這口氣,我的生活開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剛剛提到的,不幸惹毛我的頂頭上司,我也很慶幸,能和他在這個項目裏平等共事,這讓我後來漸漸開始有了一種,感謝和他相遇的感覺。”

“無論一開始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態,很感謝他能陪著我一路走過來。他幫助我很多,也教會我很多……不過說句托大的話,我應該也改變了他一些吧?”說到這兒,郁思白看向臺下最顯眼的那處,微微彎起眼睛,輕笑了一下。

“不僅是我們,還有我們團隊的其他人。我們都在這個作品裏找到了很多新的東西,或者說,找到了另一種可能。”

“我們這個項目的關鍵詞是蛻變。剝開‘蛻變’這個詞,被包裹在裏面、最內核的詞,我想,應該是‘勇氣’。”

“當然,我沒有要開始講什麽大道理,只是說一點自己的小故事。”

“在我還小,還在當一條沒什麽腦子的毛毛蟲的時候,我經常跟朋友說,‘我以後要成為怎樣的人’、‘我以後要做到什麽樣的事’,但畢業進入社會以後,我、還有跟我說這些話的小夥伴們,都慢慢被包進了一個個繭裏。一個四四方方的工位,一間不敢動手打扮添置的出租屋,一些永遠請不下來的年假……繭裏真討厭。”

“可繭裏也代表著暫時的安全。”

“我在繭裏,屬於並不怎麽安分、卻又掀不出風浪的那類。偶爾拳打腳踢一番,但總體說來也只是小打小鬧,可能在別人看來,這繭也就是骨碌滾了一下而已。”

“因為在繭裏呆久了,毛毛蟲化成不知所謂的液體,迫於生計,開始習慣這種混沌態的安全……然而變態發育到一般,這攤東西似乎突然忘記了自己要變成什麽。”

“於是它成了死繭。小時候養蠶,掰開死繭之後,嚇得我大哭一場。我哭著找我奶奶,說蠶丟了。可奶奶告訴我,那是蠶死了。它忘記自己要變成什麽樣子,所以就這麽悄悄的、無聲無息地死掉了。”

“後來我想,如果無論在繭裏融化成什麽樣子,都還有一個聲音提醒著它,原來那條毛毛蟲在織繭的時候,曾經也憧憬著變成一只真的的蝴蝶的話,會好嗎?”

“它會突然記起自己想擁有怎麽樣的翅膀,想飛去對面枝頭的哪片花瓣上安家,又想嘗嘗風裏送來的,什麽味道的蜜。”

“只有這樣,它才不會弄丟那份破繭的勇氣,哪怕丟了,它想起蝴蝶、花瓣和蜜,也能再次像織網一樣,重新慢慢編織起來。”

“這個項目、和我一起在項目期間共事的每一個人、還有始作俑者……季先生。”

“你們是我破繭的勇氣——這就是你們對我的意義。”

“謝謝你們,很高興和你們相遇。”

……

臺下響起此起彼伏的掌聲,杜文鳶站在季聞則旁邊,充滿欣賞地看著臺上穿著自己新設計的人,忍不住道。

“看你今天把你們兩個折騰得這麽精致,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在他拿獎的這天跟他求婚呢。”

季聞則瞥了他一眼,唇角掛了點近乎嘲諷的淡笑,說:“你也是做設計的,是不是有點俗氣了?”

身為新銳服裝設計師,杜文鳶頭一次被評價“俗氣”,差點氣笑了。

季聞則說:“這是他重要的日子,他當然要閃閃發光。”

“哦。”杜文鳶促狹地瞥他,又問,“那你打扮的這麽花枝招展幹什麽?”

季聞則的目光早落回了臺上,看著萬眾矚目的青年推開麥克支架半步,朝著臺下深深鞠了個躬,直起腰的時候,目光正巧,定定落在了他的方向,眼底被舞臺燈光映亮,像落了滿天星辰。

季聞則微微勾唇。

“我希望他每次想起這個重要的日子,我都會是他記憶裏,最讓他目光停駐的那個。”

對於今天來說,這就夠了。

聞言,杜文鳶楞了片刻,剛想開口接著說些什麽,可一扭頭,季聞則人早都走到臺側去了。

郁思白剛邁下一個臺階,舞臺的燈光就唰地一下暗了,主持的聲音響起,向下推進接下來的抽獎環節。

即便僅剩的燈光昏暗,郁思白還是一下就看見了站在臺側向自己伸手的季聞則。

他彎了下眼睛,伸手把獎杯遞了過去。

可季聞則卻沒接,他指尖繞過獎杯,幹燥溫熱的掌心,直接穩穩托住了他的手腕。

郁思白先是一楞,然後輕笑了聲,右手接過獎杯,左手手腕靈活一翻,反手牽住了季聞則。

他三兩步小跑下臺,湊到季聞則耳邊,捏了捏他是手,玩笑道:“我的獎品。”

臺側空無一人,季聞則“嗯”了聲,垂眸莞爾,忽然趁他不備,側頭輕輕偷了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這是勇敢者的獎勵。”

他仿佛在說自己,又像是把話送給了他。

玻璃窗外刮過一陣風,撩得路燈下的幡布晃動。園子裏的花揚了揚花瓣,引來一只灰藍色的蝴蝶,風停幡止,花瓣舒展著,蝴蝶也終於收斂翅膀,在此處長久地停歇。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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