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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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三月的A市，春寒料峭，枝頭卻已冒出新綠的嫩芽，透露出勃勃生機。穆韻的日歷上，3月12日這個日期被畫上了一個小小的、不為人知的圓圈。她記得，這是蕭池清的生日。上次無意中在公司人事資料瞥見，便記在了心裏。
她知道蕭池清的性子，那些浮於表面的熱鬧，並非她所好。思忖良久，穆韻發出了邀請：「池清，周末有空嗎？聽說城郊新開放的那座凈業寺很靈驗，環境也清幽，我想去走走，祈求一下新一年的好運。要不要一起？」
信息發出去時，穆韻的心跳有些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蕭池清的回覆很快，一如既往的簡潔：「好。」
周末清晨，兩人驅車前往城郊。凈業寺依山而建，需要徒步攀登一段不短的石階。山間空氣清冽，帶著泥土和草木覆蘇的氣息。蕭池清穿著便於活動的休閑裝束，依舊難掩其清瘦挺拔。穆韻走在她身側，偶爾側目看她被山風吹拂起的發絲，心底一片寧靜。
行至半山腰，天色忽然暗了下來，原本只是陰沈的天空，毫無預兆地飄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雨絲細密冰涼，打在臉上帶著初春特有的寒意。
“那邊有個亭子！”穆韻眼尖，拉著蕭池清的手腕，快步跑向不遠處山道旁的一座飛檐小亭。
亭子不大，卻能容納她們兩人避雨。站在亭中，看著亭外雨幕如織，將遠山近樹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裏，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沙沙的雨聲，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山間的溫度隨著雨水驟然降低，穿著單薄的穆韻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寒顫，抱住了手臂。
幾乎是在她瑟縮的瞬間，一股溫暖從身後包裹了她。
蕭池清從後面輕輕擁住了她，雙臂環過她的肩膀，將她微涼的身體納入自己懷中。她的下巴抵在穆韻的脖頸，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驅散了周圍的寒意。
穆韻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隨即緩緩放松下來，依靠進這個帶著清冽氣息卻無比溫暖的懷抱裏。她能感覺到蕭池清平穩的心跳，透過背脊，一聲聲，敲擊在她的心弦上。空氣中彌漫著雨水濕潤的味道，和蕭池清身上那點淡淡的、如同雪後松林般的冷香，交織在一起，氤氳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跳失序的暧昧。
兩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雨聲，看著亭檐匯聚的水珠連成線，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身體的緊貼，溫度的交融，讓某種潛藏已久的情愫，在這方小小的、與世隔絕的天地裏，悄然發酵，無聲地蔓延。
春雨來得急，去得也快。不過一刻鐘的功夫，雨勢漸歇，天空重新透出亮光，被雨水洗刷過的山林顯得格外青翠欲滴。
“雨停了。”蕭池清的聲音在穆韻耳邊響起，比平時更低啞一些。她緩緩松開了手臂，那份令人貪戀的溫暖稍稍撤離。
穆韻轉過身，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褪的紅暈，她擡眼看向蕭池清。“嗯，我們繼續上山吧。”她輕聲說，率先走出了亭子。
雨後石階濕滑，蕭池清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住了穆韻的胳膊。這一次，穆韻沒有拒絕，任由她攙扶著，一步步向上攀登。
終於抵達山頂的凈業寺。寺廟古樸莊嚴，香火繚繞，因為剛下過雨，游客不多，更添幾分靜謐。
穆韻請了香，帶著蕭池清來到大殿前。她閉上眼，雙手合十，神情虔誠而溫柔。她在心中默默祈願：願父母身體康健，平安順遂；願弟弟穆勳學業有成，前路坦蕩；願身邊的朋友，尤其是……池清，能夠擺脫過往陰影，從此開心、幸福……
她為所有人都許下了願望，唯獨，漏掉了自己。
蕭池清站在她身側，看著她虔誠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與穆韻許下許多具體的願望不同，只是在心中，清晰而堅定地默念：
「我願，穆韻所願，皆能成真。」
對她而言，穆韻的願望，便是她的願望。穆韻在乎的人安好，穆韻便能開心，而這，就是她最大的期許。
上完香，兩人在寺廟裏慢慢走著。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著細碎的光芒。穆韻停下腳步，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個小小的、包裝素雅的絲絨盒子，遞給蕭池清。
“池清，生日快樂。”她的笑容在雨後初霽的陽光下，溫柔得不可思議。
蕭池清微微一怔，接過盒子打開。裏面並非什麽名貴珠寶，而是一枚精心打磨過的菩提子書簽，紋理天然，色澤溫潤，系著深藍色的流蘇，簡潔而充滿禪意，與這寺廟的氛圍，與穆韻的氣質，都無比契合。
“願你心有所安，無懼無憂。”穆韻輕聲說。
蕭池清摩挲著那枚溫潤的菩提子書簽，指尖感受著其上天然的木理與精心打磨的光滑觸感。深藍色的流蘇在她指間輕輕晃動，如同她此刻無法平靜的心湖。
這不僅僅是一枚書簽。
這是留意到她閱讀習慣的細心觀察，是記住她生日的悄然用心，是“願你心有所安，無懼無憂”的溫柔祝願。穆韻總是這樣，用她細膩的方式，不著痕跡地滲透進她的生活，給予她不曾奢望過的溫暖與關照。
而那件關於李韋德的事情……那張被碎掉的廢紙角，如同最後一塊拼圖，將她心中所有的震動、感激和那份早已無法抑制的情感，徹底推向了頂點。
在她過往灰暗壓抑的人生裏，從未有人如此沈默而堅定地站在她身前，為她遮風擋雨，掃清陰霾。穆韻做到了。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土崩瓦解。洶湧的情感如同沖破堤壩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擡起眼，那雙總是沈靜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翻湧著劇烈而清晰的情感浪潮，直直地望進穆韻因疑惑而微微睜大的眼睛裏。
在穆韻尚未反應過來之時，蕭池清上前一步，伸出雙臂，緊緊擁住了她。這一次，不同於山亭中取暖的克制，這個擁抱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力度和顫抖，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緊密得沒有一絲縫隙。
穆韻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過於用力的擁抱驚住，身體下意識地微微一僵，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蕭池清加速的心跳，和她落在自己頸側灼熱而紊亂的呼吸。
“穆韻……”蕭池清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沙啞和一種近乎脆弱的情感，“謝謝你……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穆韻心頭一跳，瞬間明白了她指的是什麽。她知道了……
不等穆韻回應，蕭池清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勇氣，將埋藏在心底最深處、那在除夕零點未能送出的告白，在此刻，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烙在她的耳畔：
“我知道是你……讓李韋德消失了。”她的手臂收得更緊，“我知道你記得我的生日，我知道你所有的好，所有的溫柔。”
她的聲音帶著微不可查的哽咽，卻異常堅定。
“穆韻，我好像……不，不是好像。”
“我愛你。”
“不是朋友之間的喜歡，是想永遠陪在你身邊，想保護你，也想……被你擁有的那種愛。”
這坦誠的、毫無保留的表白，如同驚雷，在穆韻的耳邊炸開。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蕭池清滾燙的體溫，和她話語裏那沈重而真摯的情感，一下下敲擊著她長久以來封閉的心門。
周遭寺廟的靜謐，香火的氣息，遠處隱約的鐘聲，都仿佛在這一刻遠去。世界只剩下這個緊緊相擁的懷抱，和耳邊那句清晰無比的——
“我愛你。”
穆韻的大腦一片空白，仿佛被投入了一片無聲的真空。蕭池清的話語，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組合在一起的意思卻讓她難以置信。
蕭池清……對她？是那種……喜歡？
不是同事的欣賞，不是朋友的關懷，而是……愛？
這個認知像一道強光，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習慣了溫和與朦朧的心房，讓她一時目眩神迷，無法思考，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那個擁抱緊密地包裹著自己，感受著對方失控的心跳和灼熱的呼吸。
她的沈默和僵硬，如同冰冷的雨水，澆熄了蕭池清方才不顧一切燃起的勇氣火焰。
是了。蕭池清在心底苦澀地笑了笑。是自己太沖動，太貪婪了。穆韻那樣好，像春日暖陽，溫柔地照耀著每一個人，自己卻妄想將這陽光私有。這份不容於世的感情，終究是嚇到她了，成了她的困擾。
她極力克制著聲音裏的顫抖，逼迫自己松開手臂，緩緩後退了一步，拉開了那令人貪戀又心碎的距離。她垂著眼睫，不敢再看穆韻的眼睛，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冷靜：
“對不起……是我冒昧了。”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平日裏那個冷靜自持的軀殼，“喜歡你是我的事情，你不必感到為難，也不必……回應。就當我什麽都沒說過，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就好。”
她轉身想走，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尷尬與心痛。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手腕卻被一只微涼而柔軟的手輕輕拉住。
蕭池清猛地頓住腳步，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穆韻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她看著蕭池清刻意挺直卻難掩落寞孤寂的背影，聽著她那些故作平靜卻字字割舍的話，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終於轟然碎裂，被洶湧而出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認的情感徹底淹沒。
她想起了許多。
想起溫泉那夜她無意識的依賴和清晨醒來時近在咫尺的睡顏；想起山道上每一次及時的攙扶和那支品味卓絕的鋼筆；想起她不動聲色為自己擋開顧瑾川的糾纏；想起她明明自己身陷麻煩，卻還在除夕夜給自己發送那條清晰的祝福……
還有，原來她都知道。知道自己的沈默守護，也……珍藏於心。
這種種片段，指向一個她一直不敢深想，卻早已在心底紮根的答案。
她對蕭池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友情。那份不自覺的依賴，那份看到她消瘦時會泛起的心疼，那份收到她禮物時的隱秘歡喜，那份在她身邊感到的異樣安心……都是不曾宣之於口，卻真實存在的好感。
“池清……”穆韻的聲音帶著一絲剛回神的微啞，卻異常清晰。
她拉著蕭池清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緊，阻止了她的離開。然後，她上前一步，走到了蕭池清的面前，迫使她擡起那雙充滿了不安、隱忍和深切痛楚的眼眸。
穆韻仰頭看著她，清澈的眼底不再是迷茫和震驚，而是漾開了一種溫柔的、帶著些許羞怯，卻無比堅定的光芒。她輕輕回抱住了蕭池清，將臉頰貼在她微涼的頸側，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地落在了蕭池清的心上：
“不是困擾……”
她頓了頓，仿佛在確認自己心底最真實的聲音，然後，更清晰地說道：
“我……我對你，也是有好感的。”
這句話如同天籟，瞬間驅散了蕭池清眼中所有的陰霾與痛楚。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穆韻，看著她臉頰上浮起的動人紅暈，和那雙眼睛裏不容錯辨的真誠。
巨大的、失而覆得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卷了她。她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再次伸出手，將穆韻更緊、更珍重地擁入懷中，這一次，帶著確認後的激動與無比的珍視。
“真的嗎？”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充滿了希冀的光。
“嗯。”穆韻在她懷裏輕輕點頭，感受著這個擁抱與之前的不同，那份緊密與珍視，讓她安心，也讓她的心跳同樣失去了平穩的節拍。
陽光透過古柏的枝葉，斑駁地灑在她們相擁的身影上，香火的氣息氤氳在周圍，遠處傳來悠遠的鐘聲。在這方靜謐的寺廟一隅，兩顆曾經各自孤獨漂泊的心，終於打破了所有隔閡與試探，清晰地感知到了彼此的頻率，緊緊靠在了一起。
無聲勝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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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A市，春寒料峭，枝頭卻已冒出新綠的嫩芽，透露出勃勃生機。穆韻的日歷上，3月12日這個日期被畫上了一個小小的、不為人知的圓圈。她記得，這是蕭池清的生日。上次無意中在公司人事資料瞥見，便記在了心裏。
她知道蕭池清的性子，那些浮於表面的熱鬧，並非她所好。思忖良久，穆韻發出了邀請：「池清，周末有空嗎？聽說城郊新開放的那座凈業寺很靈驗，環境也清幽，我想去走走，祈求一下新一年的好運。要不要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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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池清的回覆很快，一如既往的簡潔：「好。」
周末清晨，兩人驅車前往城郊。凈業寺依山而建，需要徒步攀登一段不短的石階。山間空氣清冽，帶著泥土和草木覆蘇的氣息。蕭池清穿著便於活動的休閑裝束，依舊難掩其清瘦挺拔。穆韻走在她身側，偶爾側目看她被山風吹拂起的發絲，心底一片寧靜。
行至半山腰，天色忽然暗了下來，原本只是陰沈的天空，毫無預兆地飄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雨絲細密冰涼，打在臉上帶著初春特有的寒意。
“那邊有個亭子！”穆韻眼尖，拉著蕭池清的手腕，快步跑向不遠處山道旁的一座飛檐小亭。
亭子不大，卻能容納她們兩人避雨。站在亭中，看著亭外雨幕如織，將遠山近樹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裏，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沙沙的雨聲，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山間的溫度隨著雨水驟然降低，穿著單薄的穆韻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寒顫，抱住了手臂。
幾乎是在她瑟縮的瞬間，一股溫暖從身後包裹了她。
蕭池清從後面輕輕擁住了她，雙臂環過她的肩膀，將她微涼的身體納入自己懷中。她的下巴抵在穆韻的脖頸，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驅散了周圍的寒意。
穆韻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隨即緩緩放松下來，依靠進這個帶著清冽氣息卻無比溫暖的懷抱裏。她能感覺到蕭池清平穩的心跳，透過背脊，一聲聲，敲擊在她的心弦上。空氣中彌漫著雨水濕潤的味道，和蕭池清身上那點淡淡的、如同雪後松林般的冷香，交織在一起，氤氳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跳失序的暧昧。
兩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雨聲，看著亭檐匯聚的水珠連成線，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身體的緊貼，溫度的交融，讓某種潛藏已久的情愫，在這方小小的、與世隔絕的天地裏，悄然發酵，無聲地蔓延。
春雨來得急，去得也快。不過一刻鐘的功夫，雨勢漸歇，天空重新透出亮光，被雨水洗刷過的山林顯得格外青翠欲滴。
“雨停了。”蕭池清的聲音在穆韻耳邊響起，比平時更低啞一些。她緩緩松開了手臂，那份令人貪戀的溫暖稍稍撤離。
穆韻轉過身，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褪的紅暈，她擡眼看向蕭池清。“嗯，我們繼續上山吧。”她輕聲說，率先走出了亭子。
雨後石階濕滑，蕭池清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住了穆韻的胳膊。這一次，穆韻沒有拒絕，任由她攙扶著，一步步向上攀登。
終於抵達山頂的凈業寺。寺廟古樸莊嚴，香火繚繞，因為剛下過雨，游客不多，更添幾分靜謐。
穆韻請了香，帶著蕭池清來到大殿前。她閉上眼，雙手合十，神情虔誠而溫柔。她在心中默默祈願：願父母身體康健，平安順遂；願弟弟穆勳學業有成，前路坦蕩；願身邊的朋友，尤其是……池清，能夠擺脫過往陰影，從此開心、幸福……
她為所有人都許下了願望，唯獨，漏掉了自己。
蕭池清站在她身側，看著她虔誠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與穆韻許下許多具體的願望不同，只是在心中，清晰而堅定地默念：
「我願，穆韻所願，皆能成真。」
對她而言，穆韻的願望，便是她的願望。穆韻在乎的人安好，穆韻便能開心，而這，就是她最大的期許。
上完香，兩人在寺廟裏慢慢走著。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著細碎的光芒。穆韻停下腳步，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個小小的、包裝素雅的絲絨盒子，遞給蕭池清。
“池清，生日快樂。”她的笑容在雨後初霽的陽光下，溫柔得不可思議。
蕭池清微微一怔，接過盒子打開。裏面並非什麽名貴珠寶，而是一枚精心打磨過的菩提子書簽，紋理天然，色澤溫潤，系著深藍色的流蘇，簡潔而充滿禪意，與這寺廟的氛圍，與穆韻的氣質，都無比契合。
“願你心有所安，無懼無憂。”穆韻輕聲說。
蕭池清摩挲著那枚溫潤的菩提子書簽，指尖感受著其上天然的木理與精心打磨的光滑觸感。深藍色的流蘇在她指間輕輕晃動，如同她此刻無法平靜的心湖。
這不僅僅是一枚書簽。
這是留意到她閱讀習慣的細心觀察，是記住她生日的悄然用心，是“願你心有所安，無懼無憂”的溫柔祝願。穆韻總是這樣，用她細膩的方式，不著痕跡地滲透進她的生活，給予她不曾奢望過的溫暖與關照。
而那件關於李韋德的事情……那張被碎掉的廢紙角，如同最後一塊拼圖，將她心中所有的震動、感激和那份早已無法抑制的情感，徹底推向了頂點。
在她過往灰暗壓抑的人生裏，從未有人如此沈默而堅定地站在她身前，為她遮風擋雨，掃清陰霾。穆韻做到了。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土崩瓦解。洶湧的情感如同沖破堤壩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擡起眼，那雙總是沈靜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翻湧著劇烈而清晰的情感浪潮，直直地望進穆韻因疑惑而微微睜大的眼睛裏。
在穆韻尚未反應過來之時，蕭池清上前一步，伸出雙臂，緊緊擁住了她。這一次，不同於山亭中取暖的克制，這個擁抱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力度和顫抖，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緊密得沒有一絲縫隙。
穆韻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過於用力的擁抱驚住，身體下意識地微微一僵，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蕭池清加速的心跳，和她落在自己頸側灼熱而紊亂的呼吸。
“穆韻……”蕭池清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沙啞和一種近乎脆弱的情感，“謝謝你……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穆韻心頭一跳，瞬間明白了她指的是什麽。她知道了……
不等穆韻回應，蕭池清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勇氣，將埋藏在心底最深處、那在除夕零點未能送出的告白，在此刻，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烙在她的耳畔：
“我知道是你……讓李韋德消失了。”她的手臂收得更緊，“我知道你記得我的生日，我知道你所有的好，所有的溫柔。”
她的聲音帶著微不可查的哽咽，卻異常堅定。
“穆韻，我好像……不，不是好像。”
“我愛你。”
“不是朋友之間的喜歡，是想永遠陪在你身邊，想保護你，也想……被你擁有的那種愛。”
這坦誠的、毫無保留的表白，如同驚雷，在穆韻的耳邊炸開。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蕭池清滾燙的體溫，和她話語裏那沈重而真摯的情感，一下下敲擊著她長久以來封閉的心門。
周遭寺廟的靜謐，香火的氣息，遠處隱約的鐘聲，都仿佛在這一刻遠去。世界只剩下這個緊緊相擁的懷抱，和耳邊那句清晰無比的——
“我愛你。”
穆韻的大腦一片空白，仿佛被投入了一片無聲的真空。蕭池清的話語，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組合在一起的意思卻讓她難以置信。
蕭池清……對她？是那種……喜歡？
不是同事的欣賞，不是朋友的關懷，而是……愛？
這個認知像一道強光，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習慣了溫和與朦朧的心房，讓她一時目眩神迷，無法思考，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那個擁抱緊密地包裹著自己，感受著對方失控的心跳和灼熱的呼吸。
她的沈默和僵硬，如同冰冷的雨水，澆熄了蕭池清方才不顧一切燃起的勇氣火焰。
是了。蕭池清在心底苦澀地笑了笑。是自己太沖動，太貪婪了。穆韻那樣好，像春日暖陽，溫柔地照耀著每一個人，自己卻妄想將這陽光私有。這份不容於世的感情，終究是嚇到她了，成了她的困擾。
她極力克制著聲音裏的顫抖，逼迫自己松開手臂，緩緩後退了一步，拉開了那令人貪戀又心碎的距離。她垂著眼睫，不敢再看穆韻的眼睛，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冷靜：
“對不起……是我冒昧了。”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平日裏那個冷靜自持的軀殼，“喜歡你是我的事情，你不必感到為難，也不必……回應。就當我什麽都沒說過，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就好。”
她轉身想走，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尷尬與心痛。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手腕卻被一只微涼而柔軟的手輕輕拉住。
蕭池清猛地頓住腳步，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穆韻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她看著蕭池清刻意挺直卻難掩落寞孤寂的背影，聽著她那些故作平靜卻字字割舍的話，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終於轟然碎裂，被洶湧而出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認的情感徹底淹沒。
她想起了許多。
想起溫泉那夜她無意識的依賴和清晨醒來時近在咫尺的睡顏；想起山道上每一次及時的攙扶和那支品味卓絕的鋼筆；想起她不動聲色為自己擋開顧瑾川的糾纏；想起她明明自己身陷麻煩，卻還在除夕夜給自己發送那條清晰的祝福……
還有，原來她都知道。知道自己的沈默守護，也……珍藏於心。
這種種片段，指向一個她一直不敢深想，卻早已在心底紮根的答案。
她對蕭池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友情。那份不自覺的依賴，那份看到她消瘦時會泛起的心疼，那份收到她禮物時的隱秘歡喜，那份在她身邊感到的異樣安心……都是不曾宣之於口，卻真實存在的好感。
“池清……”穆韻的聲音帶著一絲剛回神的微啞，卻異常清晰。
她拉著蕭池清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緊，阻止了她的離開。然後，她上前一步，走到了蕭池清的面前，迫使她擡起那雙充滿了不安、隱忍和深切痛楚的眼眸。
穆韻仰頭看著她，清澈的眼底不再是迷茫和震驚，而是漾開了一種溫柔的、帶著些許羞怯，卻無比堅定的光芒。她輕輕回抱住了蕭池清，將臉頰貼在她微涼的頸側，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地落在了蕭池清的心上：
“不是困擾……”
她頓了頓，仿佛在確認自己心底最真實的聲音，然後，更清晰地說道：
“我……我對你，也是有好感的。”
這句話如同天籟，瞬間驅散了蕭池清眼中所有的陰霾與痛楚。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穆韻，看著她臉頰上浮起的動人紅暈，和那雙眼睛裏不容錯辨的真誠。
巨大的、失而覆得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卷了她。她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再次伸出手，將穆韻更緊、更珍重地擁入懷中，這一次，帶著確認後的激動與無比的珍視。
“真的嗎？”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充滿了希冀的光。
“嗯。”穆韻在她懷裏輕輕點頭，感受著這個擁抱與之前的不同，那份緊密與珍視，讓她安心，也讓她的心跳同樣失去了平穩的節拍。
陽光透過古柏的枝葉，斑駁地灑在她們相擁的身影上，香火的氣息氤氳在周圍，遠處傳來悠遠的鐘聲。在這方靜謐的寺廟一隅，兩顆曾經各自孤獨漂泊的心，終於打破了所有隔閡與試探，清晰地感知到了彼此的頻率，緊緊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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