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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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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二姐, 二姐……”

徐願生猛地睜開眼睛,當看到旁邊伸手推醒她的妹妹時,瞳孔微微緊縮, 臉上不覺流露出驚怒、憤恨和害怕之色。

徐懷生覺得她有些奇怪,疑惑地問:“二姐, 你咋啦?睡懵了?”然後又道, “剛才廣播響了, 還有半個小時就到宇城啦。”

說到這裏她就開心起來。

到了宇城, 應該就能見到大姐了吧?

徐願生仍是沒有說話,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所有的力氣, 癱在狹窄的座位上, 神思不屬。

徐懷生發現她的狀態不好, 伸手往她額頭摸了摸, 摸到一手冷汗, 嚇了一跳, 還以為她生病了, 不由有些急。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想餵她喝水,生病就要多喝水。

天氣冷,搪瓷缸裏的水已經冷了, 徐懷生說道:“二姐, 你先坐著,我去打點熱水。”

剛起身就被她二姐緊緊地抓住手腕, 不讓她離開。

“二姐, 有啥事?”徐懷生疑惑地問。

徐願生定定地盯著她,好一會兒說:“不用去打水,我喝冷水就行。”

說著她拿過搪瓷缸,一口將裏頭已經冷掉的水灌下去, 冰冷的水滑過喉嚨,凍得她打了個哆嗦,人也徹底地清醒。

徐懷生重新坐下來,見她的臉色恢覆正常,確認她沒事後,總算松口氣。

她歡喜地說:“二姐,等到了宇城,就能見到大姐了吧?”

“不可能。”徐願生想也不想地說,“大姐在部隊那邊呢,她不知道咱們幾時過來的。等到宇城後,我們還要坐車去部隊,不過大姐說部隊的車一般都是午後會回去……如果今天等不到車,那就在城裏住一晚,明天再坐車去部隊……”

徐懷生有些失望,不過並未打擊她的熱情和期盼。

自從和二姐離開徐家屯,就像掙脫某種壓在心頭的枷鎖,讓她對未來充滿一種難言的期盼。雖然也有些害怕會給大姐帶來麻煩,可想到以後姐妹三人還是能在一起,她就高興。

就算在火車上一路坐過來,也不覺得辛苦。

徐願生轉頭,看小妹高興的模樣,不禁想起先前做的夢。

那個夢太真實,也太可怕了。

她居然夢到大姐死了,在今年的七月死的。

在夢裏,起初她們並不知道這事,直到好幾個月沒收到大姐的來信,她們開始仿徨不安,終於忍不住跑去找大隊長媳婦田巧蓮,讓她想辦法聯系京市那邊,幫忙確認大姐的情況。

田巧蓮給京市那邊打了電話,很快得到一個噩耗。

七月時,顧溪去公園劃船,為救一個孩子溺水而亡。

徐願生能感覺到,在夢裏聽到這事時,自己的悲痛欲絕,是那麽的真實,她開始怨恨這世界的不公,大姐那麽好的人,居然會為救人而死。

她去救人,為什麽沒人去救她呢?

沒等她從悲痛中緩過來,徐家便給她定下婚事,將她嫁給縣城的傻子。

徐願生自然是不願意的,當初大姐離開前,曾經叮囑過她們,讓她們一定要好好地活著,努力讀書,將來找個機會離開鄉下,離開徐家屯,不要像那些鄉下的姑娘,被父母安排了一生。

她當然使計攪黃這樁婚事,沒有嫁給傻子。

然而徐家並不死心,舍不得豐厚的彩禮錢。

徐願生心知徐家人的德行,有一就有二,可惜她千防萬防,仍是沒防住。

她被徐家人關了起來,並打斷她一條腿,給她餵了藥,將她嫁去一個更偏遠的村子,嫁給一個瘸腿的老男人,因為那老男人肯出一千塊的彩禮。

瘸腿老男人家裏有點積蓄,聽說是祖輩攢下來的,前頭已經娶過兩個老婆,他喜歡打老婆,一個老婆被他失手打死,一個老婆實在被打得過不下去,偷偷跑掉了。

老男人想娶個黃花大閨女,給的彩禮並不低。

徐家得知這消息,自然很願意將女兒嫁過去。

擔心徐願生也像老男人的第二個老婆一樣跑了,徐家狠心打斷她的腿,並在她昏迷中將她送過來,相當於就這麽將她賣了。

徐願生醒來時,面對這樣的處境,憤怒之極。

在老男人朝她撲過去時,她沒忍住,抓起床邊的小板凳朝他砸過去,卻未想砸中老男人的腦袋,他當場斷了氣。

老男人家裏還有個老婆子,是他的老娘,聽到屋裏頭的動靜跑進來,當看到兒子死了,老婆子當場發瘋,撲過去打徐願生。

徐願生的腿斷了,沒辦法逃,就這麽被一個老婆子活活打死。

在她死前,正好看到妹妹徐懷生闖進來,當徐懷生看到姐姐被人打死的一幕,情緒失控之下,拿起旁邊的砍柴刀砍向那老婆子……

-

想到夢裏的事,徐願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

那真是夢嗎?如果是夢,為什麽這麽真實呢?真實到甚至覺得好像她經歷過那種被打死時的疼痛,甚至能感覺到當時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徐懷生說了會兒,見二姐一直不理她,不禁轉頭看過去,發現她的臉色很不好,擔心地問:“二姐,你的臉色好難看,真的沒生病嗎?”

徐願生的目光落在她的臉,妹妹現在的模樣,和夢裏一樣。

如果她沒有決定去部隊找大姐,沒有帶小妹一起走,是不是她和小妹都會死在這個冬天?

徐願生突然伸手過去摟住她,說道:“懷生,咱們都要好好的。”

這輩子,她們姐妹都要好好的,姐妹三人,一個都不能少。

“當然啦。”徐懷生雖然不知道二姐怎麽了,聽到這話心裏很高興,伸手抱了抱她,“咱們要去找大姐,以後我們姐妹三個都會好好的。”

徐願生閉了閉眼睛,努力壓下夢境帶來的負面情緒。

大姐活得好好的,並且已經結婚了,跟著大姐夫隨軍,住在部隊裏。

大姐不會溺水而亡,她也不會被人打死,懷生更不會為了救她,拿砍柴刀去砍人犯下殺人罪……

**

列車終於到宇城站,姐妹倆將行李搬下來,跟著人流下車。

因為離開得匆忙,她們的行李並不多,除了身上穿的那一身保暖的冬衣,拎著的兩個用布做的包袱裏只有一些衣服,像錢、票和介紹信等重要的東西都貼身帶著,塞在貼身的衣服兜裏,就算是在睡夢中,也緊緊地抱著。

姐妹倆艱難地擠下車。

為防止被人流擠散,她們手牽著手,緊緊地握住彼此的手。

下車後,兩人都有些茫然,不知道往哪走,下意識地跟著人流走。

“願生、懷生……”

喧鬧嘈雜的人聲中,一道清婉柔和的聲音響起,叫著姐妹倆的名字。

徐懷生耳尖,下意識轉頭張望,然後看到一個高挑纖瘦的女人逆著人流朝她們走來。

徐懷生忽地睜大眼睛,下意識地拽住朝前走的二姐。

徐願生被她拽得差點打了個趔趄,正要生氣,就見妹妹緊盯著一個方向,她也跟著看過去,只見前面一個女人擠開人群走來,她穿著駝色的大衣,皮膚白晳,容貌精致美麗到不像真人,但那張漂亮的臉蛋上卻有一道觸目心驚的傷痕,而且看起來非常新鮮,一看就是剛造成的。

周圍的人看到她時,也是第一眼註意到她臉上的傷,驚訝之餘,難免露出惋惜之色。

這樣的傷,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這麽漂亮的一張臉,要是留疤就可惜了。

姐妹倆看著這個漂亮的女人來到她們面前,然後她露出歡喜的神色,朝她們張開手,抱了過來。

“願生,懷生,你們來了!”

徐願生和徐懷生都傻在那裏,忘記反應。

眼前這個大美人是誰?

這是她們的大姐?

自從五年前大姐離開後,她們就一直沒見過她,並不知道她的變化這麽大。

在她們的記憶裏,大姐一直都是又黑又瘦的,和村裏很多下地勞作幹活的姑娘差不多,只是因為不怎麽能吃飽,比她們更瘦一些,長得就是普普通通的吧。

徐願生很快就反應過來,滿眼戾氣,問道:“你的臉是怎麽回事?是誰弄的?”

她的牙齒咬得咯吱響,可見氣得狠了。

“你真是大姐?”徐懷生小心翼翼地問。

顧溪松開她們,朝她們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對她們說:“願生和懷生長大了,不過變化不大,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她的記憶很好,縱使幾十年過去,還是能一眼就認出兩個妹妹。

主要也是兩個妹妹的五官和面容輪廓其實並沒有變,她可以分辯出來。

真好啊,她們就像她預想的那樣,慢慢地長大了!

二妹徐願生長成一個大姑娘,跟著老裁縫做衣裳,過得應該不錯,將自己好好地養大。

小妹看著像村裏的那些女娃,黑黑瘦瘦的,幹活應該不少,但很有朝氣。

當看到她臉上的笑,特別是那雙彎成月牙般的眼睛,徐願生姐妹倆總算找到熟悉感。

生活太苦,大姐很少會笑,幾乎沒怎麽見她笑過。

但她私底下會對她們笑,每次笑起來時,眼睛會彎成月牙,是她臉上最好看的部位。

徐懷生眼淚頓時掉下來,撲到顧溪懷裏,哭道:“大姐,我好想你啊!”

徐願生的眼眶也紅了,她忍著沒哭,只是一雙眼睛仍是盯著顧溪,生氣地問:“大姐,你的臉到底是誰傷的?”

顧溪摟著懷裏的小妹,若無其事道:“先前車站裏有人販子搶孩子,我去阻止,被人販子推到在地時,不小心傷到的……”

徐願生聽得又急又氣,都壓不住脾氣,“你、你真是的……”

她想說人販子那麽危險,看到這種事她應該離得遠遠的,以自己的安全為主,別去摻和。但想到她的性格,又說不出這種話來。

如果她能坐視不管,那她也不會像夢裏那樣,為了救人溺水而亡。

看到為自己受傷生氣的徐願生,幾十年的隔閡仿佛突然間就消失了,顧溪又找回昔日的熟悉感。

她一手環著小妹,一手攬住二妹,聲音帶著笑。

“你們能來,我真的很高興!”

徐願生將臉悄悄地埋在她懷裏,趁人不註意,抹去眼裏的淚,又問道:“你臉上的傷有沒有處理?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了吧。”顧溪不在意地說,“車站這邊的醫務人員已經幫我上過藥,現在天氣冷,應該很快就會結疤,不用擔心啦。”

眼看站臺這邊已經沒人,顧溪放開兩個妹妹,拿起她們的包袱,說道:“走,我帶你們去招待所放東西,等會兒去吃飯。”然後又心疼地問,“你們這次過來,買的是硬座吧?”

其實不用問,為了省錢,她們買的肯定是硬座。

至於臥鋪,需要單位開證明才能買到票,估計這三天她們一路坐過來的。

徐願生道:“大姐,沒事的,我和小妹身板結實,坐幾天也不覺得累。”

就算有些累,但也不算什麽,畢竟年輕嘛。

“是的,大姐你放心啦。”徐懷生也附和,看起來精神還算不錯。

顧溪帶著兩個妹妹離開車站時,車站裏的工作人員都熱情地和她打招呼,甚至問她們去哪裏,需不需要安排車送她們一程。

顧溪道:“不用麻煩,我們就去附近的招待所。”

有人叮囑道:“顧同志,你臉上的傷……記得找個時間去醫院看看啊,拿點去疤的藥塗。”

顧溪:“……好的。”

離開車站,顧溪帶著她們去招待所。

徐願生和徐懷生緊跟在她身邊,姐妹倆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縣城,這是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其實並沒什麽安全感。

這會兒跟在大姐身邊,兩人終於安心了,有心情四下觀看。

徐願生看了會兒,目光又轉回顧溪身上,伸手去拿自己的行李:“大姐,我來拿吧。”

徐懷生一聽,也伸手去拿行李。

“沒事,你們的東西不重,我拿就行。”顧溪說道,“你們忘記啦,我力氣可是很大的。”

姐妹倆忍不住瞅著她。

雖然大姐比五年前長高了,也長了些肉,但看著仍是那種纖瘦型的,特別是現在她那張臉長得實在好看,給人一種柔弱美人的印象,實在無法放心將東西給她拎,怕累著她。

只是當看到她臉上的傷時,她們又難受起來。

“大姐,你現在長得真好看。”徐懷生說,“要是臉上沒有這道傷就好了!大姐,要不咱們先去醫院吧。”

徐願生點頭,覺得還是去醫院好。

“不用,我這裏有藥,先前給我處理傷的醫務人員給了我藥,讓我回去自己上藥就行,不用去醫院。”見她們實在擔心,她又說,“不然等明天回部隊再去醫院吧,部隊那邊有軍區醫院,有厲害的醫生呢,我嫂子就是軍醫。”

說話間,招待所已經到了。

顧溪帶著她們進去。

進門就見鐘姐正在打掃衛生,當看到顧溪的臉時,大驚失色:“顧同志,你的臉咋了?咋傷成這樣?快快快,趕緊去醫院看看,可不能破相了。”

這麽漂亮的女同志,要是破相了多可惜?

顧溪忙道:“鐘姐,不用啦,已經上過藥,沒什麽的。”

“這哪叫沒什麽?”鐘姐真是為她急得不行,“你這孩子,這麽漂亮白凈的臉蛋,咋能不註意呢?咱們可不能留疤啊,這樣不好看的。”

這麽漂亮的臉,就應該讓它漂漂亮亮的,不能有瑕疵。

鐘姐這話得到徐願生姐妹倆的讚同。

她們知道大姐的性子,她從小就這樣,每次生病或受傷,都是用老方法處理,並不管會不會留下疤痕。沒想到她居然連自己的臉受傷了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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