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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蝴蝶扇動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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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蝴蝶扇動翅膀

一行人在越野運輸下來到碼頭, 朋友之中一人提供的三層游艇正靜靜又囂張地停在海面上,將附近的游艇對比得袖珍許多。

眼下天氣冷,下水是不可能下水的。

眾人也都隨性, 沒誰要風度不要溫度, 一個個裹得跟熊似的,嘻嘻哈哈擠上游艇。

到了游艇上, 大家各自紮堆散開,都是認識日子不短的朋友,沒什麽需要特別照顧的存在。

在船主人的招呼下,游艇很快駛離碼頭。

連漪雙手插在兜裏, 慢悠悠踱步走上二層露臺。

這裏擺了幾張供給休息的桌椅,原木色地板向外延伸, 與淺白圍欄之間, 是透明的玻璃地面,這片區域懸空在海面上。

隨著游艇在無邊無際的海面前行, 冷冷海風撲面而來, 吹得人臉冰涼生疼。

連漪沒有落座,而是站在玻璃地板上。

琥珀般清透瑩潤的眼眸靜靜眺望著遠方,面頰微紅, 被海風吹拂得發絲亂舞,不時輕打著臉,仍然享受於這種自由得立在水天之間的時刻。

身後傳來低低的腳步聲, 輕叩著地板,愈來愈近。

稍傾, 一件還帶著體溫暖意的大衣覆在身上, 縈繞著淡淡幹燥清爽的氣息。

連漪低眸,一雙修長白皙的手, 正在仔細地將大衣紐扣扣好,動作耐心細致,不帶絲毫火氣。

這是雙很漂亮的手,略顯瘦削,所以線條愈發清晰,隨著用力的時候,偶爾會有淡淡青筋微突,襯得手背膚色白得有些通透。

“海上風大,待會兒進去再把外套解了。”姜昱將上邊幾顆扣子扣好,讓海風被盡數攔在風衣之外。

連漪索性將衣領立起,將半張臉掩藏其中,只露出一雙眼,就那麽瞅著他——

“怎麽?”

姜昱低下頭與她對視,擡手為連漪拂開她面上那些繚亂的發絲。

他身姿挺拔,站得端端正正,像是渾然不覺身後便是幽深冰冷的大海,而圍欄僅在他腰身之下,對他而言,起不到什麽防護的作用。

被風吹得亂糟糟的發絲,被一點一點捋至臉頰兩側,身後的海風被姜昱盡數攔下。

因此,連漪原本藏在影影綽綽發絲間的半張臉露了出來。

清澈純粹的眼睛好像一下就能望到底,同樣映出看著她眼眸的人的內心一般。

“小姜,我不是小孩子了。”連漪看著他,眼眸像是隨著兩道眉毛一同微微彎起。

姜昱和這個故事毫無關聯,甚至在裏面連個名字都沒有。

以往仗著年少,連漪可以肆無忌憚享受著竹馬無微不至的照顧,但隨著劇情節點的臨近,眼下,她卻忽然不想接受了。

他本就不是局內人,又何必入局。

無論是像劇情裏的那樣,因為護著她,無理由無條件地站在她這一邊,從而對上女主,迎來被打臉、失敗的結局,成為女主更上一層樓的象征。

還是他也有可能會在這個過程中對她失望,被女主的優秀所打動,逐漸站在了她的對面。

無論是哪一種,連漪此刻也坦然地面對著內心的這份自私。

小姜之於她,是這紛紛擾擾的世界裏,仿佛只屬於她一人、獨特的的存在。

連漪自私的不想他卷入劇情之中,哪怕眼下他像是從未有絲毫的變化,還是當初的模樣,對她親昵、無條件的信任。

但未來的事,誰又說得準。

“嗯。”姜昱依然笑著,微微低下臉,漆黑墨瞳像是鍍上一層弧光,認真地看著她。

“我知道,兩年的時間……那個時候,你還沒這麽高,臉頰要比現在多些肉,常常因為這樣讓你看起來沒氣勢,反而更生氣了。”

連漪震怒,“你說這個幹什麽!”

惡毒千金當然得有惡毒千金的樣子,她確實因為惡狠狠盯著別人,結果把別人盯得噴笑出聲而生過氣。

但那都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黃歷了。

姜昱看著她,眉眼溫柔。

低聲敘說般,嗓音微沈,“回到雲海的時候,我還去了你最愛吃的那家糕點店,想要買些你愛吃的玫瑰豆沙卷,不能太甜、多豆沙,要熱乎乎剛出爐的。”

“那家店關門很久了。”連漪揪著風衣的邊沿,悶悶不樂道。

“嗯,它開在老街三四十年,說關門,也不過是一兩天的時間。”

姜昱眼神溫柔清潤,“老板年紀大了,跟著兒子的動作調動,搬到了別的城市,索性也決定不再操勞。”

“……你說這個幹嘛。”連漪煩悶得皺起眉,想到再也吃不著那樣糯糯甜滋滋的豆沙卷,心情更差了。

“一一,我只是想告訴你,人這一生或許會失去很多東西,身邊的事物在不停變化,那些你在意的人或事物,來來去去,疏遠或是親近……”

姜昱向後輕輕一靠,抵著不足他腰身高的欄桿,落在連漪眼裏,好像有一種隨時會向後墜入海中的危險感。

風吹動他的頭發,向前不斷飄揚。

青年黑發黑眼,肌膚卻近乎透明的蒼白一般,他身後是略顯沈暗的海天背景。

連漪看著他,恍神間竟有種海中鮫人來到岸上,就站在她面前,沒有半點對人類的警惕與好奇,與她對視著。

他的眉眼綺麗近乎妖冶,可俊美臉龐又透著清霜般高潔疏遠的不可褻玩,眼眸帶著淡淡笑意,像是暖融的燭油流淌。

處處風情萬種、處處有著令人卻步的距離感。

“哎,小姜,你真好看啊。”她這話不合時宜,突兀地響起。

但要是換做以前,連漪已經要上手了,只是可惜——

她眼底不無遺憾地盯著姜昱看,重重嘆了口氣。

“……”姜昱緩緩垂下眼,嘴角微揚的笑意好似摻雜了些許羞澀。

“一一,你怎麽還是這樣。”

“因為我就是這種人。”連漪被美色短暫迷惑了一下,旋即穩固道心,兇巴巴地對他說道:“永遠都是這樣,又自我,又沒情商,學不會和人笑語晏晏那套。”

“對待朋友也沒什麽分寸感,就像現在,我就想看看你這兩年腹肌掉沒掉,你不給我看,我就生氣。”

“我就是這種人,你明白嗎?”

連漪不耐煩地垂下眼,輕抿著嘴,“所有人都會變成熟,但我偏不,高興了就笑,想鬧就鬧,遇到不順心的事情也不想去考慮人情世故。”

“我只不過是比別人更會投胎,能當連德成的女兒,所以會有無數人願意遷就而已。”

所以,姜昱沒有這個必要,對她的記憶停留在兩年前。

或許這兩年來,他對這些記憶不斷地美化,只回憶起那些還算開心的片段。

自以為是地認為她會變得更好。

但她不會,縱然沒了劇情的約束,連漪依然會是這樣一個人。

在極端冷靜、控制著情緒的每一分每一秒,她不止一次想過——

倘若能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顧忌,遵循當下內心的想法,開心也好難過也罷,不需要為了條條道道的束縛而壓抑自己的情緒。

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

前世,連漪無法免俗,但如今,她有孟洱。

她還是她,孟洱是她,連漪也是她,她們都可以做有意義或無意義的事情。

所以她並不孤獨,也未必……非要一個姜昱再陪在身邊,看著她笑鬧,看著她發脾氣。

連漪半張臉藏在衣領裏,鼻間是姜昱暖融的幹凈氣息與她的氣味交融,她露出的眼眸,看不出任何勉強的意味,認真又帶著點盛氣淩人。

“我們還是朋友,但你,也不要覺得我會變得多好。”

兩歲的孩子吃不到想吃的東西,拿不到想要的玩具,就會哭鬧不止。

但大人們會耐心的哄。

可十二歲的孩子這麽做,就是不懂事。

連漪覺得,他也不過是在他們都已經‘十二歲’的時候,還將她視作那個兩歲的孩子而已。

她盯著姜昱看了好一會兒,明明叭叭叭地說了這麽一通,對方仍然一副輕笑著的模樣。

溫溫柔柔的表情,好像永遠不會發脾氣,也像是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

連漪擰著眉,有點猶豫要不要過去踹他兩腳,總歸是能解氣,至於這麽做會不會不人道,就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正在猶豫之時,姜昱披在她身上的風衣口袋忽然傳來輕震。

連漪垂下眼,哼聲道:“有人給你打電話。”

“……嗯。”姜昱走到她面前,微微彎腰從口袋裏拿出還在輕震的手機。

旋即指尖輕點了兩下,並未接聽,也沒有鎖屏。

從連漪的角度看去,她只是隨意瞥了一眼,看得並不真切,倒著的視角只能看到屏幕上一排排不時變動的數字。

“一一,剛剛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姜昱拿著手機,低垂眉眼望向連漪,見她錯開視線懶得理會的模樣,實在可愛。

他感到好笑,嘴角微抿著無奈。

“……那個老板休息了兩個月,還是閑不住,每天做好了糕點,就騎著三輪到處叫賣,常常能在孫子放學前賣完,然後順路去接他孫子回家。”

連漪哼了聲,“所以呢,你的意思是我如果想吃豆沙卷,還得專門跑去另一個城市蹲點?”

“不是的,一一。”

姜昱聲線溫柔微沈,是很適合說故事哄睡的嗓音,總有著很好的耐心,哪怕聽故事的人不買賬,他的語氣依然平靜。

連漪擡起眼簾,耳邊呼呼的風聲裏似乎多了些什麽不同。

隱約的,身後游艇其他區域,乃至上下一層傳來好友們驚詫議論。

那點淹沒在風聲之中的不同聲響越來越清晰。

連漪看著他的目光一頓,旋即轉過身,擡起臉看向天際,是傳來螺旋槳轉動的方向。

“無論你是十八歲的一一,還是十六歲的一一。”姜昱在她身後,嗓音微低,“不管是多少歲的你,就應該是你說的那樣。”

“我只是希望,你不會因為不得不而委屈自己。”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會陪伴在她身邊。

總是如此。

“……”

連漪怔怔地看著直升飛機接近,就像是電影畫面一樣,繩梯被扔下,在空中甩來甩去。

隨後一個人影背著包從搖搖晃晃的繩梯爬下來,隔著幾米徑直跳到游艇三層,引起一陣驚呼。

隱隱約約的警惕質問傳來,很快又平息。

再然後,便是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年輕男人從樓梯拐角處走了過來,他身後是裴途安等人,表情微微覆雜地看向這邊。

男人走來時,姜昱也從連漪的身後走出,接過男人從背包裏取出的一個方盒,朝他微微頷首,“你留在這裏,待會兒和我們一起離開。”

那人點了點頭,沈默轉身離開。

螺旋槳轉動的聲響漸遠。

姜昱轉過身,站在桌邊,將方盒放上去,垂眸慢條斯理地拆著包裝。

“要想找到那個老板不難,但要說服他將小半的糕點一次賣出,的確不容易,最後還是我和他視頻聊了一會兒,他認出我是誰,才肯答應。”

他將盒子攤開,露出一件件賣相算不上多好,手作痕跡明顯,但一看就很好吃的糕點。

其中以透著豆沙的糯糕卷數量最多,一塊又一塊胖嘟嘟的堆壘著。

“一一,他也還記得你,開心又遺憾地說,早知道今天就多做一些豆沙卷,記得那時候你最愛吃這個。也不知道你現在還喜不喜歡,所以又多送了些他閑著無聊時琢磨新學的糕點。”

姜昱知道,她不喜歡聽大道理,絮絮叨叨的一番話,也只不過是想讓連漪明白他此刻內心唯一的想法。

連漪的目光落在桌上盒子裏,那些味道仍然記憶深刻的糕點,好像還是新鮮出爐的一樣。

隨後視線向旁偏移,落在姜昱臉上。

她好像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心裏影影綽綽閃過無數念頭,許多的話想要說,偏偏堵在喉間,擠不出一個音節。

連漪埋在衣領裏的嘴角抿了又抿,琥珀眼靜靜地看著姜昱,像是在觀察、審視、分析。

奇怪的是,此刻相比起該有的感動情緒,她不斷在心底冒出的想法,都在時刻重覆著兩個字——

何必。

比她優秀的人,有太多太多。

而她呢,只是一個不學無術、性情驕縱的惡毒千金,與人相處囂張跋扈,是別人眼中的不懂事、被溺愛得無法無天的熊孩子。

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也不過是因為運氣好、占據著別人本該擁有的人生。

卻不好好使用。

從四歲到十歲,姜昱永遠比她更像一個合格的豪門子弟,永遠優雅從容,即使被捉弄,被她用水筆畫了個花貓臉,也只會無奈地接過傭人遞來的毛巾擦拭。

會在她父母面前,主動承攬下那些明明是她搗蛋耍壞做的事情。

誠懇認錯,拉著她的手輕輕搖頭。

十歲到十三歲,她只需要將作業往姜昱面前一丟,就跑去呼朋喚友。

偶爾惹得連父發火,斷了零花錢,便理所當然朝他伸手。

十四歲到十六歲,他的身體越來越差,粘著她的時間也越來越多,即使她再怎麽不耐煩,始終很好脾氣地受著。

連漪的身邊來來去去,有人受不了她的小姐脾氣,敬而遠之。

有人摸清和她相處的模式,該躲的時候躲開,能玩的時候一起玩。

也有人表面熱切討好,私下不盡輕蔑嗤笑。

連漪眨了眨眼,看著姜昱裝好幾塊糕點,將它們切成適合一口吃下的大小,拿著碟子走過來。

“味道相比之前,應該沒怎麽變,你先試試?”他戳了一塊細膩綿密豆沙幾乎要撐開糯卷的豆沙卷,懸在半空,詢問的目光看向連漪。

“……”

連漪輕吸了吸鼻子,大抵是海上的風太冷的緣故。

她甕聲道:“姜昱,你這兩年是不是瞞著我去偷偷傍富婆了?”

從認識他到如今,連漪其實一直不知道姜昱的家庭背景,他的家人也都神秘的從未出現過。

不是沒有各種揣測的流言蜚語出現過,例如他是某個富豪的私生子,不敢被妻子發現,只好偷偷置辦了個別墅,將他養在外頭。

但為什麽從來沒出現過,包括他的母親也是如此。

大家從來想不通,只是在傳這些話的人被連漪堵了半個月以後,關於姜昱的話題便再也沒在明面上流傳過。

“……”姜昱懸在空中捏著細叉的手晃了晃,他像是無可奈何地輕笑了一聲,“我這樣的病秧子,恐怕不會有人喜歡。”

“誰說的,就你這張臉,我覺得光是看看不上手,也會有很多人樂意花錢的……”

連漪還在嘚吧嘚吧地說話,攔在面前的衣領,已經被他用空著的兩根手指輕輕扯下來。

說話的間隙,柔軟糯卷裹著甜度不過分膩人的豆沙在舌尖被抿開。

連漪略微堵塞的心情頓時被這久違的甜食安撫,眼眸愉悅微瞇,“啊——”

心裏想些什麽不重要,身體總歸是誠實地張開嘴。

入口的又是另一種口味的糕點,細膩的泥狀口感夾雜著偶爾的顆粒,但隨著那些食材顆粒在齒間舌尖輕輕一碾,便迸發出獨有的滋味。

姜昱眉眼微垂,總會在連漪吃得差不多的時刻,又送一塊糕點進她口中。

看著她紅潤嘴唇微闔,兩腮隨吃東西的動作不時輕鼓。

他眉眼間也漸漸綻著舒展的笑意,眼尾兩點淚痣微微泛著殷紅似滴血般的色澤。

“一一,有的話我想現在和你說會更合適。”姜昱熟悉連漪的每一個神態變化,或許比她還要更了解。

他單手拿著盤子,另一只手牽過心情愉悅的連漪的手,將她帶到桌旁坐下。

“嗯哼,說吧。”連漪姿態愜意地靠著椅背,享受他的伺候照料,就差連張嘴都要姜昱幫忙的程度。

這種美人小意溫柔在側的感覺,讓連漪忍不住眼眸微瞇在心底唾棄自己。

連小漪啊!連小漪!

內心的堅定呢?

希望把兩人的關系封存在最美好時刻的念頭呢?

簡直墮落!

連漪內心對自我的唾棄,使得她眼眸睜開,露出有幾分清明的神色。

“這個栗子糕,聽說賣得最好。”美人戳起個兔頭造型的栗子糕,漆黑眼眸瑩瑩潤潤認真地看著她,一笑便好像有萬種風情撲向連漪。

連漪克制著把視線落在他清晰的下頜線上,在心底輕嘶一聲。

難道姜昱這兩年真去什麽會所偷偷補課了?

妖得很……招架不住。

“我控制著分量,都試一口,有喜歡的待會兒再多吃點。”他見連漪沒張嘴,語氣像是哄勸,溫潤聲線讓每一個字都盡顯溫柔繾綣。

“你要說什麽,趕緊……說來聽聽。”

連漪本想不耐煩地催促他,但對上他的臉,還是放緩了聲音。

隨後憤憤張嘴就要咬來糕點,還是姜昱眼疾手快往回縮了下,才讓她將栗子糕吃進嘴裏,而不是咬到叉子。

算了,不急於這一時,下次她一定能把話說清楚。

“其實,我是慶北黎家黎中一的兒子。”姜昱在說到這個名字時,眸中弧光暗了暗,旋即很快恢覆如初,與她開門見山道。

姜昱知道連漪不喜歡被人欺騙,尤其是身邊的人,於是在她咀嚼動作漸漸頓下的時候,解釋了一句。

“但我也是兩年前被他們接回黎家,才知道的這件事。”

“……慶北黎家?”連漪眉頭微皺,眼睛雖然看著他,卻已經略微走神地陷入思索當中。

見她反應沒有想象中的大,姜昱緩緩垂下眼,微松了口氣。

“嗯,你清楚的,從小我的父母從未出現過。被接回黎家後,他們告訴我,是因為我出生時母親難產,慶北一位很有名望的大師登門,為我批命。”

姜昱說著話,仍不忘為她叉了塊豌豆黃,只是被連漪推開拒絕。

“接著說,不吃。”連漪皺眉,說正事呢還吃吃吃。

“好。”

姜昱溫聲道:“大師說,我與父母命中相克,這也導致我早產虛弱,如果以黎家血脈的身份養在黎家,受不住黎家的富貴氣運,活不過幼年。”

“只有成年以後,才能接回黎家,認祖歸宗。”

“這兩年來,他們為我調養身體,安排了不少培養課程,日日夜夜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視線之中,我擔心他們會打擾你,所以沒有主動聯系你。”

姜昱微微一笑,漆黑眼眸之中神色暖融,“好在,你也從沒聯系過我。”

“咳……”

連漪有些心虛地錯開眼。

旋即蹙眉道:“你是黎家的兒子……就算他們搞封建迷信這一套,為什麽從來對你不聞不問,除了把你丟在那兒再給幾個傭人照顧。”

在她的記憶裏,姜昱家裏的管家傭人看起來可不太專業盡責。

“唔……或許是因為擔心,所以不敢有絲毫觸犯。”姜昱垂下眼,斂去稍顯沈郁的眸光。

他不想對連漪有任何隱瞞,但那些骯臟的內情,充斥著陰私算計的東西,沒資格擺在一一的面前被她知曉。

最礙事的人已經去了該去的地方,落得一個長久好眠。

姜昱將如今黎家上下乃至慶北各界名流皆知曉的那套說辭,一字一句說與連漪聽。

至於這兩年間,他如何偽裝著無害的模樣,一步步奪權,最終親自看著老頭咽氣,再到如今能站在她面前。

諸如此類種種,姜昱不想……也不敢讓她知道。

他只希望她心裏的小姜,是幹幹凈凈的。

“黎家……”

連漪還在皺眉苦思,“所以你現在黎家少爺的這個身份,叫什麽?”

“黎景行。”姜昱輕笑,看著她,“但我還是更喜歡姜昱這個名字。”

“……”

不對。

連漪垂下眼,嘴角微抿。

她隱隱像是抓到些跳躍的思路,忽然擡起眼看向姜昱,問道:“那麽,黎景琮這個人呢?你……認識他嗎?”

“嗯?”姜昱神色微訝,旋即垂眸點了點頭,“當然,他是我的大哥,只不過有些可惜,在我父母與諸位叔伯發生意外接連逝世後,他變得有些……沈淪墮落。”

“一年前,他醉酒駕車,撞出公路掉進河裏,雖然沒有性命危險,但到現在仍然還是植物人的狀態。”

這黎家……還真是多災多難。

連漪忍不住吐槽地想著,但隨著心底的念頭愈發清晰,她心忽然跳得有些快。

劇情大綱裏,有一小段關於黎家的內容,很不起眼。

這個曾經要比連家更具榮光的鼎盛大家族,就好像中了詛咒一般。

老中小三代,中堅一代因為各種意外英年早逝,而第三代只有一位獨生子——黎景琮。

隨著中堅力量的早逝,黎家在劇情大綱裏出現時其實已然式微。

黎景琮在劇情裏起到的作用,是對真千金動了邪念,覬覦她的家世背景、也被她的外貌所吸引,想通過得到她從而達到讓黎家獲得支持的目的。

結果自然不會得逞,反倒連累黎家徹底衰落,那位半隱退的老爺子為了保下唯一的孫子,更是不顧忌身份要對真千金出手。

打了小的來老的,之後便是體會到什麽叫前浪死在沙灘上的黎老爺子郁郁而終,黎景琮下落不明的一個結局。

類似的情節在劇情大綱裏重覆出現數次,連漪並未放在心上,她退休之後,這些人的紛紛擾擾就與她無關了。

至多給小號一個提前避險的先知優勢。

“……黎景琮成了植物人,所以,現在黎家年輕一輩就只剩下你了?”連漪遲疑道。

姜昱有些不明白連漪為什麽在意這個點,想到那個不聰明的蠢貨,被她幾次提起,他斂眸頷首道:“嗯,是這樣。”

“你爺爺呢?”連漪很快追問。

“他……前不久因病逝世。”

姜昱溫潤眼眸盯著連漪看,眼神溫和卻浮現淡淡疑惑,他始終感覺,連漪此刻不是在震驚於他的身份與黎家的關系。

倒更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在不斷驗明她的猜想。

姜昱幾乎是有問必答,越是如此,連漪便愈發感到震驚。

她蹙著眉,手指搭在桌上不時輕點。

劇情大綱裏,分明沒有‘黎景行’這個名字相關的任何一個字眼出現。

黎老爺子也要比原劇情逝世時間更早離開人世,而本該是壓垮黎家最後一根稻草的黎景琮,此刻還成了植物人。

連漪的目光落在姜昱臉上,換來對方溫和笑容一個,她微怔,腦海裏無數念頭交織,愈發雜亂。

難道是她這個蝴蝶翅膀,在不經意間,扇動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劇情?

連漪並不覺得自己是對姜昱有什麽濾鏡加成。

他只是一向低調不愛表現,但她比誰都清楚姜昱的優秀,這樣的人物,如果是黎家血脈,怎麽可能是無名之輩。

黎家更不可能越過他,放權給一個能想出給真千金下藥博取聯姻機會這種辦法的蠢貨。

姜昱怎麽會在原劇情裏,完全沒有任何記錄。

“黎景行……”連漪再度看向他,想不通自己做了什麽,才會引發所謂的‘蝴蝶效應’。

“姜昱,如果沒有遇見我,你能想象得出,你原本的人生會是什麽樣子嗎?”

“……這樣的如果。”

姜昱顯然沒想到她會突然這麽問,他臉上的神色好似有片刻的變化,是連漪從未見過的沈郁,只是一眨眼間,就好像是她的錯覺般,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不解的搖搖頭,“我想不到。”

“但如果沒有遇見你,或許我的人生會永遠停留在那個雨天。”

“……雨天?”連漪目露疑惑。

姜昱微頓了一瞬,抿了抿嘴,“你……忘記了?”

看到美人眼底好似受傷難過的神情,連漪被數不清的信息快要處理不過來的大腦,頓時有種要燒掉的感覺。

“要不然,你給我點提示?”連漪輕咳一聲,從來盛氣淩人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弱氣。

“……既然你沒放在心上,還是算了。”他卻像是在這個時候鬧起小脾氣,垂下眼輕抿著唇,不願意多說的樣子。

連漪擡起手扶著額角,無奈地在心底嘆了口氣。

她頓了頓,想到姜昱剛才說的那句話,意思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遇見她,他或許真的會早夭。

盡管連漪想不到記憶裏那件事能夠對應得上,但姜昱在她面前,說話從不會誇大其詞。

也就是說……

“小姜!”

連漪眼眸瞬息明亮得燦若繁星,也不顧姜昱此刻低眉順眼、偏就是透著幾分悶悶不樂的神色,微微前傾著身子,笑容愈來愈大,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看。

“嗯。”姜昱對她,總是這樣無可奈何的,再一次出聲答應。

“沒有如果。”

“嗯?怎麽……”

“沒有我說的如果,你就是小姜,活生生的小姜。”連漪知道他不會理解她此刻的心情,自顧自地說完這話,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

連漪不否認她心底的自私。

蝴蝶在本能扇動那一下翅膀的時候,顯然不會想到,會在遠方引起一陣風暴。

而她也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姜昱的命運。

即使這個代價是黎家老與小的命運隨之改寫。

但她看著眼前的姜昱,活生生地坐在這裏。

“小姜,你要長命百歲,要健康長壽。”

這樣,才對得起她無意識改變的一切。

連漪說著,忽然皺起眉,“還有,你可千萬別打著對些世家千金做什麽壞事,試圖借此來挽救黎家這座將傾大廈。”

“咳……咳咳……”姜昱原本還認認真真地聽她說話,為她話裏的欣喜,雖然疑惑卻也陪著開心。

直到聽見後面那些話,饒是磨煉數年養成心態平和的養氣工夫,又有這兩年學會的那些心計城府。

姜昱仍然被她這番話驚得一陣咳嗽,握拳抵在唇邊,咳得臉頰微紅,眼尾更是暈開惑人色彩。

“誒……”

連漪讓姜昱這過於突然的咳嗽嚇了一跳,起身過去幫他拍背順氣,只是隨著低著視線看他的臉,手上動作不自覺變得有些不正經。

姜昱緩過這種喉間的癢意,無奈地擡起手在脖頸間捉住她不太老實的手。

“一一,你在說什麽?黎家如今的情況雖然不如從前,但還不至於……到要讓我獻身……去利用別人感情的程度。”

“更何況,我也不可能這麽做。”

如果不是連漪說這話時目光坦然又認真,勸告的意圖無比誠摯。

姜昱幾乎要認為她這是在……明示他。

她還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樣,總是喜歡胡思亂想,有著這樣那樣不著調的奇怪想法,還都直言不諱。

“好好好,我知道你不會這麽做。”連漪撓了撓他的手心,笑瞇瞇道:“小姜,我決定了,以後一定對你好點。”

這可是‘屬於’她的小姜。

不因劇情而存在。

連漪眼眸明亮,精致嬌蠻的面容上,隨著潛藏在心底的隱隱憂慮一掃而空,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感受到掌心中輕佻的癢意,姜昱微蹙著眉看她。

只是眼底的那點不讚同更像是一種無奈的遷就,捉住她手掌的手覆上,將她調皮不安分的手指包在掌心之間,微微用力握著。

“但我聽說……你要帶一個男生去參加連爺爺的壽宴?”

姜昱微垂下眼,聲線依舊溫潤,只是有些低,聽起來很輕。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不過,還是會忍不住感到遺憾,如果我能回來得再早一些,或許這個人可以是我……這麽說,會不會讓你覺得為難?”

他微頓了一瞬,擡起眼,輕笑了笑。

然而這份笑意在與他自幼長大再熟悉不過的連漪眼裏,看起來,好像顯得有些故作輕松、堅強。

“你能不生我的氣,我已經很滿足了。”

姜昱溫聲道:“如果他不介意,壽宴上的舞會,你願意和我跳第一支舞嗎?”

剛興致沖沖許下承諾的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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