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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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鄺琦喝斷片了,第二天在占新荀懷裏醒來,低氣溫使他難以從被窩裏鉆出來,占新荀問他頭疼不疼,他說有點。昨晚的事情他都忘光了,占新荀也沒去提醒他,後來立冬一過,太陽就變得沒有溫度了。

占新荀因為要備考,鄺琦很多時候都會來學校食堂跟他一起吃飯,吃完飯以後,占新荀接著回圖書館,鄺琦則慢悠悠的回家。天太冷了,短距離的行程鄺琦寧願選擇步行,也不想去騎摩托車。

等到周末,占新荀回到出租屋,鄺琦他倆就會一起包餃子,豬肉大蔥餡的,鄺琦想吃玉米,占新荀就會再盤一盆豬肉玉米的,他倆坐到一塊兒包餃子。占新荀包的餃子瘦長,鄺琦則是捏的圓墩墩的。多餘的會凍冰箱,等鄺琦懶得做飯的時候就下餃子。

寒假來臨之際,占新荀回了趟,他越來越討厭回家,因為不想面對占紅星,又要回家去看他的母親。占紅星又在賭博了,占新荀冷眼旁觀,他覺得這種人死了世界才清凈。沒有人會這樣詛咒自己的父親。占新荀除外。

占紅星早把他給的那一千塊錢賭完了,那些他辛辛苦苦賺出來的生活費,在賭桌上,就像一片羽毛,輕飄飄的沒有分量。占紅星嫌少,怕他翻臉沒有跟他說。只是在他又一次回來以後,問他說:“你能不能弄到五萬?”

占新荀楞住,他不敢相信這話是從占紅星嘴裏說出來的,他真是低估占紅星了,這種人根本沒有下限。

“你瘋了?”占新荀不悅。

占紅星說:“不是能貸款嗎?你給爸貸五萬,不然爸真的要沒命了。”

占新荀第一次對占紅星說刻薄的話,他惱怒道:“死就死了,省得禍害人。”

占紅星有求於他,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仍是追著他,教他怎麽貸款。占新荀一句話也不想聽,他沒想到的是,占紅星也許真的遇上棘手的事情了,確實需要這五萬塊錢,所以,占紅星跟到他的學校去了。

占紅星太知道怎麽讓占新荀下不來臺了,學校裏都是人,占新荀又愛面子,不可能像在家裏那樣對他愛答不理。他走投無路了,只能去逼占新荀。占新荀這輩子從來沒有在哪一刻有這麽不堪過,大道上來來往往的學生,像在看笑話一樣路過他和占紅星。占紅星糾纏著他不放,說自己真的很需要這五萬塊。占新荀沈下臉,一聲不吭。

鄺琦去學校找占新荀,占新荀電話不接,鄺琦就說先去,剛到校門口,就看見占新荀跟一個中年男人在路上拉扯。鄺琦快步過去,叫了聲:“新荀。”他看向占紅星,問:“怎麽了?”

占紅星剛開口說了句我是他爸爸,占新荀就拉著鄺琦頭也不回的從占紅星身旁走開了,大概是看鄺琦在,占紅星沒有再追上來。他也沒有回家,而是在學校附近住下了。

鄺琦問占新荀怎麽回事,占新荀不說話,鄺琦知道一定有事,占新荀越是不說,他越是要問。“操場走走。”

傍晚,操場上不少跑步鍛煉的人,鄺琦沒有辦法跟占新荀手拉手,他們走在不同的跑道上,天黑了,風刮著占新荀的頭發,叫鄺琦看不真切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紅很紅,鄺琦又問了一遍,說:“跟我說說。”

占新荀沈默的像塊石頭,鄺琦沒能從他嘴裏撬出什麽。走了一會兒,鄺琦得回去了,占新荀還要去自習室,鄺琦偷偷捏了捏占新荀的手心,占新荀回握住他,很短暫的,他們就分開了。

然而不湊巧的是,占紅星開好房間,又想來找占新荀,他在門口碰上要回去的鄺琦。鄺琦先把他叫住的,占紅星認出鄺琦,鄺琦說我們聊聊吧。占紅星閑著也是閑著,就跟鄺琦去了附近的菜館,鄺琦給他點了兩個菜,占紅星一點也不客氣,他沒有表現出所謂的粗鄙,甚至在鄺琦面前是很有禮節。

占新荀好面子,他就不好面子嗎。

鄺琦首先註意到占紅星的手,右手沒有了拇指,看上去說不出的怪異。從占紅星的五官裏還是能看出些占新荀的影子的,占紅星長得確實要比大多數中年男人出眾,由於他是占新荀的父親,鄺琦對他就有了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說他是做生意失敗了,資金周轉不過來,遇上點難處,不知道怎麽辦,就想著來學校跟兒子商量商量。鄺琦聞言皺眉,占紅星假話連篇,好在占新荀是跟鄺琦坦白過的,否則鄺琦也要被騙。

“商量出什麽了嗎?”鄺琦問。

占紅星訕笑道:“沒呢嘛。”

鄺琦審視著占紅星,占紅星裝的跟大尾巴狼似的,面善的很。他想占新荀攤上這樣的父親實在是不幸,但凡占紅星正常點,憑占新荀的本事,沒有了家庭的拖累,還能是現在這個處境嗎?

“他也快到考試周了,一個學生,懂得不多吧。”鄺琦試探占紅星的口風,他有一個直覺,但是他不願意把人想的那麽壞。占紅星大老遠來,總不會是問占新荀要錢的吧?

占紅星嗨了一聲,沒跟鄺琦說太多,他又不了解鄺琦,再加上他壓根兒也不知道鄺琦跟占新荀的關系,怎麽會輕易跟外人講。

鄺琦思忖,沒跟占新荀講這次碰面。那晚過後,占新荀很少來鄺琦這裏,電話也沒幾個,鄺琦只以為他學習忙,不敢黏他。哪知道他是被占紅星給纏上了。

占紅星不肯走,他在學校附近住的賓館,他對他自己真好。占新荀對他冷嘲熱諷,說我要是你,我就在天橋底下睡著。占紅星反而說現在天這麽冷,要是凍生病了,還要掏錢看病。占新荀意在趕他回家。占紅星又不用上班,他根本不需要回家。占新荀被逼的實在沒有辦法,只好給他小姨打了電話,說占紅星在學校附近不肯走。他小姨在電話裏說會跟他媽講的,然後又跑回家找賈雲霞,要賈雲霞給占紅星說回家。占新荀把電話給占紅星,占紅星聽見賈雲霞在電話裏哭哭啼啼,問他怎麽還不回來,他就說自己有事,又不解釋到底是什麽事。

家裏都是女人,哪管得住他一個長腿的男人。占新荀白天還要上課,又往哪裏躲占紅星呢?他實在是被煩的要命,連林順都知道占紅星一直在學校附近不肯走了。

林順問占新荀,說:“你爸到底要幹嘛。”

占新荀沒法兒對鄺琦說的話倒是可以對林順講,他說:“他想問我要錢。”

林順大吃一驚,先前,林順一直覺得自己爹不靠譜,沒想到更不靠譜的在後頭。他道:“失心瘋啦?問你要錢,你又沒工作,生活費不給你,讀書費也不給你,還要反過來問你要錢。沒見過這樣的家長。”

占新荀沒有搭腔。林順不靠譜道:“要不,把我哥喊來,揍你爸一頓,你看怎麽樣?我哥學體育的,很會打架。”

占新荀難得笑了,搖頭說你讀書讀傻了吧。林順說:“對付這種厚顏無恥之人,我想不到除暴力以外更好的解決辦法。”

“不理他,他吃到沒趣,自己就走了。”占新荀說是這麽說,在面對占紅星的時候,不免心力交瘁。占紅星這次是鐵了心,要從占新荀這裏弄到一筆錢,他沒有辦法再去借高利貸了,他欠的錢都還沒有還上,已經借不出錢了。

鄺琦自然是要聯系占新荀的,他問占新荀周六什麽時候過來,占新荀說要不這周先算了。鄺琦聽上去很不開心,說算什麽算,我都一星期沒見你了,幹嘛,這麽近,搞得跟異地戀似的。占新荀猶豫了下,說好吧。

他倆約了去超市,鄺琦在樓下等占新荀,占新荀到鄺琦的小區,鄺琦興沖沖的到他跟前,大庭廣眾,鄺琦克制的朝占新荀眨眨眼,占新荀笑著說走吧。他倆有說有笑的去附近的生活超市,沒有留意到身後的人。

占新荀在鄺琦這裏留宿一晚,周日快到中午才離開。占紅星在老榆樹後來蹲點,他知道昨晚占新荀沒有離開,於是一早就來了,本來想堵占新荀的,他連早點都帶來了,結果吃完了,凍手凍腳的,大日頭都照著了,才在快十二點的時候看到占新荀離開。

占紅星守了這麽久,除了學生,占新荀身邊似乎就鄺琦這麽一個朋友。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鄺琦工作了,那麽,他想,從占新荀這裏要不到錢,是不是能換種途徑呢?

鄺琦是在下樓丟垃圾時被占紅星給叫住的,占紅星形似鬼魅,從樹後閃出來,他問:“我能上去坐坐嗎?”

鄺琦想到家裏充斥著他和占新荀的氣息,成雙成對的拖鞋,牙刷,毛巾,都是不便示人的。索性道:“在外面喝口茶吧。”

他把占紅星帶到附近的茶館,這一次,占紅星幾乎是直奔主題,說:“我也是有難處,想讓占新荀用他的賬號給我貸筆錢,我是他爹,我又不會害他,他不同意,我只能在學校跟他商量了。”

鄺琦冷不丁道:“貸給你好去賭嗎?”

占紅星驚訝的看了眼鄺琦,慌張道:“不是,我是還債用的。”他又伸出自己的雙手,給鄺琦看他少了小指和拇指的雙手,他說:“我少了兩根指頭。再這樣下去,不知道少的又是什麽。只要把這筆債還上就行了。有句話你聽過嗎?父債子償,我也是不想連累占新荀…”

鄺琦緊咬著後槽牙,表情冷厲,他真想給占紅星一下子。到底是怎麽腆著臉說出這種話來的?

“你是他朋友,要不你跟他說說,就是貸一下,後面有錢我就還上了。”占紅星說的頗為難,仿佛是在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你知道那是利滾利的嗎。”鄺琦反問他。

占紅星坦言說知道,所以自己會盡快還上,如果沒有這筆錢,他只好天天在學校跟占新荀打商量了。

鄺琦斂眸,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他問占紅星,“你要多少?”

“五萬。”

鄺琦說知道了。

占紅星像上班一樣天天找占新荀,占新荀死不松口,占紅星就這麽一直跟他耗著。因為占紅星的緣故,占新荀現在跟鄺琦聯系的都少了。

鄺琦手上有兩萬多,他回了趟家,找他媽借錢。他知道他媽手上有一筆錢,留著給他結婚用的,那都是她賣花一盆一盆攢出來的。鄺琦畢業以後沒跟馮明伸過手,他給馮明錢,馮明也沒要過。

這是他頭回跟馮明開口,在堂屋裏,馮明面容沈靜,鄺琦說:“媽,借我三萬塊錢吧。”

馮明問道:“做什麽用的?”

鄺琦解釋說:“有個朋友出車禍了,做手術要用錢。”

馮明坐著沒動,好一會兒,鄺琦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她緩緩道:“前一陣兒你姐問我要錢,說要給她家那口子買拖拉機,我沒答應。錢我給你,只是……別叫她知道了。”她就這一雙兒女,鄺紅來找她要錢的時候,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家裏有多不容易,買了拖拉機,多少能賺點錢。馮明心怎麽不是肉長的,她疼這個女兒,與此同時,她也偏向小兒子。當母親的總是要先去疼小的,尤其是小的又是兒子。好像女兒長大了就不再是自己親生的。她一度就要松口了,想到鄺紅那個脾性不定的丈夫,不知道是不是他打發鄺紅來要錢,她也就沒給。鄺紅走時很生氣,說自己再也不來了。馮明知道她是在說氣話,但又有什麽辦法,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鄺琦到底是把那五萬塊錢給占紅星了,在沒有告知占新荀的情況下,他跟占紅星簽的是協議,申明自己借出這筆錢不收取任何利息,但借方要在規定日期內分批還。並要求占紅星不許再找占新荀。占紅星在白紙黑字上按手印兒,蓋自己刻的印章。這年頭,人人都有自己的刻章。

占紅星拿到錢以後當天就回去了,占新荀還納悶他怎麽不來了,直到接下來好幾天的太平,他才隱約察覺到哪裏不對勁。

鄺琦這事做的也是欠考慮了,不像他的性格,盡管他跟占紅星簽了協議,具有法律效益,占紅星不還他是可以告占紅星的。但如果占紅星真的不還,他會去告占新荀的父親嗎?他要真跟占新荀在一起,以後就不見家長了?偷偷摸摸的過一輩子嗎?那他又能因為那筆錢,把事情做絕嗎。

占新荀在考試前一周回了趟家,找占紅星,這時才知道鄺琦借錢給占紅星的事情。他知道後,簡直怒不可遏!他就拽著占紅星的領子,不顧賈雲霞的阻攔,斥責道:“你怎麽能找他要錢!你這是勒索!”

占紅星還在那裏狡辯,說:“我沒要,他自己給的。”

“錢呢!”占新荀額角青筋暴起,他剜著占紅星,像要剜掉占紅星的一塊兒肉,占紅星被他陰沈的視線嚇到了,哆嗦說沒有了。

賈雲霞快被嚇死,她拉占新荀,怎麽都拉不動。

“你再說。”占新荀恨不能掐著占紅星的脖子,惡狠狠道:“拿出來,不然你別想出這個門。”

占紅星本來真不準備給的,要不是看占新荀要跟他拼命,他只好把剩下的兩萬三千一百四十七拿出來,一分不少的給占新荀。占新荀問剩下的錢呢,占紅星說真沒有了,都已經用掉了。

屋外下起了雪,占新荀睜著紅溜溜的眼睛,突然跪在占紅星跟前。他這一跪,占紅星跟賈雲霞俱是一楞。他問占紅星,說:“爸,你能不能別賭了?”

占紅星看著自己兒子彎下的腰,不吭氣兒。

占新荀從良久的沈默當中獲得了答案,他站起來,眼淚落在水泥地上。木門被拉開,漫天的雪飛舞在他肩頭,他在雪地裏踽踽獨行。如果說在此之前,他還對占紅星抱有幻想,就像他還葆有天真,那麽在這一跪之後,他就再也不是原來的自己了。是占紅星毀了他,毀了他原本平靜的生活,他多麽想脫生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家庭之中,哪怕父母平凡,都是普通的工廠職工,或是農民,只要四肢健全,沒有惡習,他都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但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幸,他的不幸就是占紅星。

鄺琦是在陽臺看到占新荀的身影的,他早早拉開門,任穿堂風把屋裏刮透。直到在樓梯看到占新荀的影子,他才開始埋怨占新荀怎麽走的那麽慢。占新荀像在風雪裏凍僵了,神情木然,眼神空洞,脆弱易碎。

“這是怎麽了?”鄺琦怔住。

占新荀從懷裏掏出信封,像小磚塊,那裏面裝著占紅星還回來的錢,還差兩萬六千八百五十三。他給鄺琦寫了借條,鄺琦看著力透紙背的字跡,一時晃了神。

“剩下的錢我會還你。”占新荀頓了下,驀地開口:“請你以後不要再借錢給我爸,他是騙子。”

鄺琦聽見請字,心裏一咯噔。這幾天他總在想,自己這件事是不是做的不對,最起碼要跟占新荀商量一下。可他知道,占新荀絕不會同意他借錢出去。那麽就要他眼睜睜看著占紅星騷擾占新荀嗎?

“知道了,這事是我欠考慮。你先進來吧。”鄺琦拉他的手,像摸到雪團,冰的鄺琦一激靈。

“我不進去了。”占新荀拒絕,他還要回學校。

鄺琦抿唇,片刻後問道:“你是在生我的氣嗎?”

占新荀掀著眼皮看鄺琦,他不生鄺琦的氣,鄺琦是為了誰他自己心裏清楚,他只是恨占紅星。

“我不想他一直纏著你。”鄺琦解釋,他怕極了占新荀不領情,依占新荀的性子,不領情也是他活該,非要自作多情,好像這樣對他們彼此都好似的。鄺琦以前不是這樣的人,最起碼不會牽扯到金錢上,容易拎不清。他愛慘了占新荀,所以才會糊塗。

“他已經沒救了。”占新荀說這句話的時候像在判占紅星死刑。

鄺琦一把將他抱住,占新荀冰的鄺琦哆嗦了下,鄺琦不肯撒手,占新荀回抱鄺琦,他們緊緊相擁,仿佛除此以外再也不能攥到什麽。

“我再也不會自作主張了。”鄺琦反思。

占新荀因為手太涼了而沒有碰鄺琦,他用冷颼颼的嘴唇親吻鄺琦的額頭,說的卻是,“我會把錢都還給你的,你放心。”

鄺琦悶聲道:“我不要聽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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