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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大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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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大騙子

最初的記憶,是模糊而溫暖的。

一雙溫柔的女人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

空氣裏彌漫著陽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向日葵的味道。

“小菲,看,向日葵總是向著太陽。”女人的聲音很輕柔,帶著笑意,“而無論黑夜多麽漫長,太陽總會升起的。”

他努力仰起頭,想看清女人的臉,但視線總是朦朧的,只能看到一個柔和的輪廓,和那頭在陽光下泛著暖光的粉色長發。

他們住在一個偏僻但寧靜的小村莊邊緣,一間簡陋但整潔的小木屋裏。

母親似乎刻意避開了人群,但對他傾註了所有的愛。

她會在夜晚抱著他,指著星空講述那些人類世界的童話。

突然,辱罵、詛咒、石塊……如同雨點般砸來。

“小菲,別怕……別怕……”母親的聲音也在發抖,卻依舊溫柔地安撫著他,用手輕輕捂住他的眼睛,不讓他去看那些猙獰的面孔,“閉上眼睛,我的孩子……不要看……不要記住他們現在的模樣……”

他不明白。

為什麽他和別人不一樣?

為什麽要這樣對他和母親?

為什麽……為什麽要奪走母親的生命?

為……什麽……

周圍的景象突然變得虛幻,他的眼前變得一片漆黑,分不清方向。

黑暗中開始傳來各種聲音。

是母親的聲音——“小菲,不要仇恨,他們只是太弱小了,也……太害怕了。”

一個沙色背影出現在了黑暗中。

那個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透著洞察一切的慵懶,卻又在提及他名字時,染上一絲近乎寵溺的溫度。

“我的菲那恩,你只需要記住一些道理就好。第一,你的不同,是你的特權,而非缺陷。第二,他們的規則,若讓你不適,便無需遵守。第三,力量不在於迎合,而在於讓‘礙眼’的東西……消失。”

好熟悉的感覺……

這聲音……似乎在哪裏聽過,此刻卻又像隔著一層濃霧,抓不住源頭。

是誰……在何時對他說過這些話?他發誓,自己絕對沒有這些記憶。

這聲音教導著他不必在意世俗規則,教導他力量的真諦在於“清除礙眼之物”。

這與他母親溫柔的教誨截然相反,卻莫名地……讓他感到一種扭曲的安心。

黑暗開始劇烈地翻湧、旋轉,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攪動。

緊接著,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毫無征兆地被刺目的亮光取代。

菲那恩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當他再次艱難地掀起沈重的眼簾時,映入視野的,是港口mafia幹部辦公室那熟悉的天花板,以及……

一張湊得極近的、帶著戲謔笑容的俊美臉龐。

鳶色的眼眸微微彎起,裏面流轉著捉摸不定的光,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是太宰治。

他的語氣如菲那恩記憶裏那樣輕快:“菲那恩~發呆的樣子,似乎確實跟那些下屬討論的一樣可愛呢。”

場景是如此真實——空氣中彌漫著文件和墨水的氣息,窗外是橫濱熟悉的黃昏景致。

這又是……什麽時候的記憶?

菲那恩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太宰治,看著他對自己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的臉頰,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在想什麽?”太宰治的聲音將他飄遠的思緒拉回。

菲那恩怔怔地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太宰治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沈默,只是維持著那副洞悉一切的笑容,靜靜地看著他。

然後,他微微傾身,靠近菲那恩的耳邊。

不再是之前那種戲謔或慵懶的語調,他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低沈,輕輕地、卻無比準確地,呼喚出他的名字——

“菲那恩,你該回神了哦。”如同驚雷炸響在腦海。

菲那恩猛地睜開雙眼!

他劇烈的喘息著,後背驚起一層冷汗。

眼前不再是首領辦公室,也沒有那個帶著戲謔笑容的太宰治。

只有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濃重的灰塵氣味,以及……從身體深處不斷蔓延開來的、那種生命被強行轉化為無機質的、令人絕望的冰冷與僵硬。

菲那恩眼前依舊有些發黑,但他深吸一口氣,顫抖的手指緊緊握住了那裸露在外的匕首柄端。

“呃——!”又是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

他猛地將【狄克拉之銀】從自己心臟的位置硬生生拔了出來。

匕首脫體的瞬間,仿佛也帶走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哐當。”

沾染著詭異銀光和猩紅血液的匕首被他無力地扔在地上,發出清脆又令人心悸的聲響。

此刻,菲那恩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裏。

不……不能在這裏……

不能……讓太宰……看到他變成這樣……

他開始憑借著雙臂的力量,拖動著隨時都會碎裂的結晶化雙腿,一點一點地、極其艱難地向著倉庫深處一個堆積著廢棄木箱的陰暗角落爬去,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他的眼淚無法控制地湧出,混合著臉上的灰塵,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上帝就像跟他開玩笑一樣,他的一生從未順遂過,想死的時候剝奪他死亡的權利,想活的時候又讓他毫無準備地迎接死亡。

他的“心臟”——血族致命的核心,到底什麽樣的存在,這個問題卻無人能為他解答。

他從未感受過“心臟”存在於體內的感覺,也沒有人告訴他血族“心臟”的形態竟是如此虛無縹緲的東西……

不,在首領太宰說那塊紅寶石寄宿著另一個菲那恩的“心臟”時,他就該明白的……

寄宿……他早該意識到的……

“我不想死……”

他還有好多事情沒做……

“我想活下去……”

他舍不得太宰,舍不得大家……

“太宰……我好害怕……”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害怕獨自一人。

害怕這無邊無際的寂靜和冰冷。

害怕再也見不到那個會對他笑、會溫柔撫摸他頭發的人。

可是……他又不想讓太宰看到自己現在這副樣子……這麽狼狽,這麽脆弱,這麽……失敗。

他明明答應過不會離開的,答應過要一直陪著太宰的……

都怪他自己……太大意了……太自信了……以為擁有“不死”就無所畏懼,結果呢……

他把事情搞砸了……不過,至少織田作能活下去了吧……

“對不起……太宰……”他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聲音破碎不堪,“對不起……我……我好像……要不行了……”

結晶化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腰際,手臂的動作也開始變得僵硬、遲緩。

視野越來越暗,意識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前一刻——

一個熟悉到讓他靈魂震顫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與恐懼,猛地從倉庫入口的方向傳來:

“菲那恩——!”

菲那恩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爬行的動作瞬間停滯。

他來了……

他終於……還是找到了這裏……

別過來……別看見他現在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

求你了,太宰……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打破了倉庫死寂的寧靜。

太宰治幾乎是踉蹌著沖到了那個陰暗的角落,當他看清半個身體已經覆蓋上冰冷結晶的菲那恩時,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凈。

而地上沾著血的[狄克拉之銀]說明了一切。

“菲那恩!”太宰治的聲音嘶啞破碎,他猛地跪倒在地,伸出顫抖的雙手,卻不敢輕易觸碰那正在不斷蔓延的結晶。

菲那恩艱難地擡起沈重的眼皮,視野已經模糊,但他依然能辨認出那張刻入靈魂的臉龐。

他看到太宰治鳶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惶、恐懼,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痛楚。

太宰治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將菲那恩的上半身攬入懷中,避開了那些尖銳的結晶。

他的動作是那樣的小心,仿佛懷中抱著的是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菲那恩靠在他溫暖的懷裏,感受著那熟悉的、令他無比安心的氣息,冰冷的身體似乎也汲取到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結晶化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胸口。

他努力睜大眼睛,想最後再好好看看太宰治。

赤紅的眼眸中水光氤氳,映照著對方蒼白的臉。

“太宰……”菲那恩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耳語,帶著哽咽,“對不起……我……可能要暫時……離開一陣子了……”

“別說話……”太宰治的聲音緊繃得厲害,他緊緊握住菲那恩冰冷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試圖用自己的溫度溫暖它,“你怎麽了……怎麽會這樣……菲那恩……會沒事的……”

他在撒謊。

連他自己都知道,這蒼白的話語是多麽無力。

菲那恩看著他焦急失措的樣子,輕輕搖了搖頭,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太宰……”他喘息著,用盡最後的氣力,斷斷續續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碎裂的胸腔中擠壓出來,“我……我其實……一直以來都……很害怕……”

“害怕一個人……在黑暗裏……”

他頓了頓,赤紅的眼眸深深地望著太宰治,裏面充滿了不舍。

“但是……我現在更害怕……太宰一個人……”

“所以……”他微微扯動嘴角,試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顯得那麽脆弱,“就算……我不在了……太宰的身邊……也要有……很多很多……溫暖的人……”

“像中也先生……像紅葉姐……像……織田作……”

“要有很多人……陪著太宰……讓太宰……不要覺得孤單……”

“這樣的話……就算……這些人裏面……就算沒有我……好像也可以……接受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模糊。

結晶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脖頸,攀上了他的下頜。

太宰治緊緊地抱著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菲那恩逐漸冰冷的結晶化皮膚上,瞬間蒸發。

“不要……”他終於從齒縫間擠出破碎的音節。

菲那恩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最後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深深地看了太宰治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模樣烙印進永恒的靈魂深處。

然後,他極其輕微地、用口型無聲地說出了最後三個字。

——我愛你。

下一刻,結晶徹底覆蓋了他的面容,吞噬了他最後一絲生機。

他整個人,在太宰治的懷中,化作了一尊毫無生氣的、冰冷而璀璨的結晶雕塑。

太宰治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也變成了雕塑。

緊接著——

哢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冰面破裂的輕響。

以菲那恩心口的位置為中心,細密的裂紋瞬間遍布了整座結晶雕塑。

然後,在太宰治絕望的、一眨不眨的註視下,結晶雕塑無聲地碎裂、崩塌,化作了一堆閃爍著微弱星光的、極其細碎的晶粉。

就在這時,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晚風,透過破碎的窗戶,悄然吹入。

風卷起地上那堆尚且帶著菲那恩最後體溫的晶粉,輕柔地、卻又無情地,將它們吹散開來。

晶瑩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如同無數細小的、哭泣的星辰,在空氣中飄舞、旋轉,最終隨著那陣風,融入了窗外無邊無際的夜色之中。

什麽……都沒有留下。

太宰治依舊維持著懷抱的姿勢,手臂僵在半空,懷中空空如也。

只有地上那道長長的、暗紅色的血痕,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極淡的冷冽玫香,證明著那個粉發的少年,曾真實地存在過,曾在他懷中,一點點化為虛無。

倉庫裏,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他一個人。

“……大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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