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86 奪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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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6 奪星(4)

我至今無法回憶那兩年的時光,就像我無法像齊樂坦然地講述我、泠泠還有星星的故事。

我在媽媽和哥哥去世後就養成了這個習慣,我習慣把從前的那些美好回憶都掩藏起來,如果從未擁有,就不必體會失去的痛。

我不知泠泠是如何去“處置”獨屬於我們的那些回憶的,我曾一次又一次在深夜看著她熟睡後仍舊美麗非凡的臉龐思索,昨日種種對於她來說算什麽?

我至今無法弄清楚那時被親人毫不留情拋棄的我到底有哪裏好,我甚至在想遇到她已經耗盡我前半生的運氣,或是我遇到了那麽多厄運,只是為了在此刻遇到她。

臨近高考的那半年,我看著泠泠窩在J市我的那張床上呼呼大睡的樣子,被自己心裏突生的念頭嚇了一大跳。

我竟然萌生了放棄回到B市的想法,我驚奇地發現,自己從前覺得偌大的空蕩蕩的別墅,原來只需要一個小小的人就能填滿。

事實上我也真的將自己的想法付諸於了行動,那年回京過冬的時候,我在餐桌上將話題引到半年後的高考上,爺爺無疑問了我想要考哪所學校。

我沒有直接回覆爺爺說我要留在J市讀書,那樣爺爺勢必能察覺出一定有讓我願意留在D省的原因。我太清楚家裏人的手段,所以引出這個話題不過是看爺爺的看法。

我跟爺爺說暫且還沒有太明確的意向。

爺爺沈默半刻,說年輕人做事情要有方向,我遲早要接家裏的班,政法大學或是外交學院,要看我想走什麽路。

我心向下沈了一沈,爺爺對我已是偏袒,家裏長輩或是同輩的路,向來都是爺爺一手定下,唯有我這裏仍下放了些選擇權。

我不再敢提我的想法,只是點頭,似乎在爺爺這裏,我高考後回到B市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這是我曾經迫切要做到的事,此刻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是那年家裏出了一件大事讓事情有了轉機。

萬家同司家向來在政事上有分歧,道不同不相為謀,不知為何我在那年回京後屢次在家中聽到司家的名字。爺爺甚至在一次吃飯時因接到一個電話勃然大怒,離席而走。

我離家已有六年,難免對家裏的事有些陌生,卻正因我的經歷讓我得知了事情全貌。

由於我鮮少歸家,大部分時間又不出現在客廳等地。家裏一些做事的人並不知我所住的那個房間有人。

我向來在夜晚難以入睡,尤其是泠泠不在身邊的時刻。

我在夜半時分聽到一聲異響,警覺地開了房門,面前的人讓一向冷靜的我也差點喊出聲。

門前是我的表哥萬俟崢,他渾身是血,橫躺在地,我本要叫人,卻感到他拉住我的褲腳,示意我不要出聲。

那時我心中的震動時至今日仍無法消怯,那夜我不知何來信念和勇氣,我一向欽佩我的爺爺、我的父親,卻連緣由都沒有問就幫助表哥逃至香港。

我至今無法想明白那個原因,我同萬俟崢並無過多接觸,他五歲時才被送到萬家,是外傳的私生子。可也許是因為我在那一刻嫌少地同面前的人心意相通,那雙即使忍受劇痛也冒著光亮的眼睛,讓我心驟然一痛,我似乎在那一刻意識到,比起歸往,我心中占上風的是逃離。

我在隔年春天收到表哥從香港寄來的信,信裏他向我陳述謝意,並同我講述了他的愛人。我看著信箋上熟悉的名字忍不住驚訝,原來表哥是為了波波姐才背離家族。

信件末尾說他並未在異鄉尋到愛人,寥寥幾筆惹我也難耐非常,不知表哥如何在香港苦度這些時日。我破天荒地用力擁緊身側的泠泠,我將她嚇了一跳,可她似乎察覺到我的悲傷並未掙脫,甚至用手輕輕安撫我。

在媽媽去世後,我從未感到如此幸福,卻也從未如此害怕再次失去。

我聽到泠泠小心翼翼地叫我“陳憶許”,那是我第一次完全自願地接受那個名字。

我將腦袋擱在她的肩膀上悶著聲說:“嗯。”

她又輕輕拍拍我的背:“不要難過,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也許就是那一刻,我做了一個決定。

也許我真的並不是迫切地需要回到B市,回到父親和爺爺身邊。

我只是迫切地想要回到家裏。

一條從未想過的道路在我面前徐徐展開,也許走那一條道路將會意味著永遠失去爺爺和父親的幫助,意味著前所未有的艱難。

可是為了泠泠,我願意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因為我想,泠泠就是我的歸處。

但好像人生就是這樣,你所求的永遠難以觸及,你害怕的總是在美滿到來前面捷足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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