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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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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唐捐問了石橋的地址,攙起宋城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小崽子比他矮半個頭,雖說瘦得硌人,醉成這樣重量至少加了一倍,就這樣踉踉蹌蹌穿過美食街,右拐是通往石橋的路,剛開始還有兩個路燈,越往裏走越黑,腳下也變成了坑坑窪窪的石子路。

突然眼前出現一縷強光,唐捐下意識瞇眼,模糊的視線裏,一個高大的黑影正舉著斧頭在敲鎖,他大喊一聲,幹嘛的。

只見那人丟下斧頭撒手就跑,摔了個狗吃屎爬起來繼續跑。

唐捐長呼一口氣,冷靜下來心臟還是跳得很快,剛剛腦子充血了在那大喊,萬一是個殺人犯該怎麽辦,腿都嚇軟了,唐捐在原地歇了一會兒才敢往前走,小心臟還是噗通噗通跳著。

宋城的房子建在石橋下,門口是早已枯竭的河道,鋪滿了他從工地上撿回來的廢磚頭,磚縫裏生出雜草,開出黃色的野花。

唐捐站在鐵皮房前,腳下是一把生銹的斧頭,黃色的金屬鎖傷痕累累,布滿刀傷。他彎腰從宋城的褲兜裏摸鑰匙,無意間摸出一張超市小票,特價菜0.3元,手工大饅頭1.5元,特價醬油2.5元,合計4.3元。

唐捐看完把小票又塞回了他兜裏,找出鑰匙開門,一進門,撲面而來的熱氣和黴味讓他後退半步,屋子裏一片漆黑。

他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靠窗是張一米五的鐵床,他把人扶上床去找開關,靠門的鐵皮墻上有個白色按鈕,“吧嗒”一聲,正中央一股暖光灑下來,正對著地上的正方形黃色小木桌。一個白色大茶缸,一本印著人體骨骼的書《法醫報告:死亡教會我們什麽?》蘇.布萊克。

唐捐關掉手電筒環顧四周,鐵皮墻上貼滿了電影海報,《重慶森林》,《春光乍洩》,《阿飛正傳》,《東邪西毒》,該說不說,這屋子裏氛圍有點兒王家衛電影裏的風格,燈光灰黃,虛無縹緲,充滿不安全感。

他正恍惚,手機一直震,剛接通就聽到一聲怒吼,跑哪兒去了,趕緊回來。

老東西一張嘴就能把人送走,唐捐捂著胸口說現在走不開,明天回去。

“被鴨子纏住了?”張萬堯坐在玉蘭樹下陪他老漢兒下棋,下到一半還沒等到人,直接打了電話。

唐捐長腿一邁,往桌子旁的牛皮單人沙發一坐,屁股直接陷了進去,把手位置的皮嘴巴大張往上翹,露出裏面的黃色海綿,他扭扭屁股坐好,對著電話一通輸出:“我在走訪案件相關證人,在查案,哪有你那麽閑,天天窩鴨子堆裏不回家。”

“想我了?”張萬堯嘴角一動,手裏的黑子隨意落下,老爺子知道他亂下,白子剛落就撿起兩顆黑子,一臉嫌棄。

唐捐一整個大無語,捏捏酸痛的肩膀直接懟了過去:“我想你大爺,沒事兒掛了。”

“你又去見誰,人在哪兒?”張萬堯沒時間搭理他老漢兒的眼神攻擊,起身往門口的方向走。

唐捐側了腦袋,眼神落在呼呼大睡的小崽子身上,膝蓋不知何時拳在了胸口,兩手抱頭,臉也埋在胸口,像個嬰兒。

“宋城,星光孤兒院的孩子。”

“見他做什麽?“張萬堯開了門,靠在右邊的貔貅上。

“他就是鐘岐拼死也要救的人。”

“查到你想要的結果了?”

“他喝醉了,明天再問。”

“地址在哪?”

“大晚上你想幹嘛呀,這屋子可小,裝不下三個人,你養精蓄銳明天還得接著幹正事呀,歇了吧你,掛了。”

唐捐沒等老東西回話,直接按了掛鍵,起身從屋外拿了鎖,把門從屋內反鎖,窩在沙發上睡了,頭枕在手把上。

第二天醒來,唐捐身上多了件紅色毛毯,落地風扇在不遠處搖頭晃腦,呼呼直響。他揉揉眼睛起身,扯到了脖子,半天擡不起頭,完犢子,不會落枕了吧,他又緩了緩,頭慢慢能動了,桌子上兩個碟子一個碗,躲在綠色的防蠅網罩下。

大茶缸下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清秀:麻煩唐律師吃完幫我把門鎖好再走,謝謝你跟張律幫鐘岐辯護,也謝謝你昨天請我吃飯,陪我過生日,想喝咖啡可以去網咖找我。

生日?唐捐把紙條折好揣進褲兜,掀開網罩,拿起不銹鋼勺子喝粥,小米香甜軟糯,還是溫的,碟子裏兩個三角酥油餡餅,一個青椒雞蛋,一個土豆絲的。

吃飽喝足,唐捐出門找地方洗碗,門口是個水泥四方小池,水管也不知道從哪兒接的,水流很小,快停水的節奏,也沒找到洗潔精,唐捐反覆沖了好幾遍才拿回屋。

離開前,唐捐從本子上撕下一小塊紙。

“生日快樂,136........有問題可以隨時找我,唐捐。”

手機就剩百分之十的電,唐捐一口氣跑到最近的商店,借了充電寶,坐在門口的長凳上等電滿,往前走兩百米就是居民樓,再回頭看宋城的鐵皮屋,緊挨著橋頂,早已混為一體,河道早已幹涸,四周長滿一人高的荒草。

唐捐嗓子眼苦巴巴的,打開地圖搜位置,一個小時後,星光孤兒院。

司機把車停在路口就不願上去了,說坡太陡,走五百米就到了,唐捐付完錢往上走,半路上碰見一個小男孩,三四歲的樣子,嘴裏塞了根棒棒糖,左邊臉頰鼓起一個小球。

蹦蹦跳跳要下山的節奏,唐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問他去哪兒。

小男孩拎起手裏的空玻璃瓶晃悠,露出天使般的笑容:“我去打醬油啊。”

唐捐剛剛一路上來沒看到糧油小店,這孩子要跑哪兒去打醬油啊,還這麽小,他彎下身子摸小男孩軟塌塌的頭發,笑著說:“我找你們鐘院長有事兒,你可以先帶我上去嗎?”

小男孩大眼睛滴溜溜轉,最後點頭說好。

唐捐笑著牽起小男孩的手,一大一小往孤兒院的方向走。

“你叫什麽名字呀?”

“他們都叫我小桃子,吃的那個桃子。”

“哦,小桃子你好。”

“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呀?”

“唐捐,唐朝的唐,捐款的捐。”

“唐捐哥哥好。”

唐捐誇他真乖。

說著話,很快就到了山腳下,三層依山而建的紅色小樓,沒有任何招牌,門口建了個黃色塑料螺旋滑梯,一溜煙兒下去是一片沙地,旁邊是個用網兜跟輪胎做成的小秋千,頭頂還搞了個紅色的遮陽布。

靠近墻的一側建了個旋轉木馬,三個四五歲大的女生坐在上面玩,音響裏放的是《月亮船》。

唐捐心想,這哪裏是孤兒院,分明是兒童樂園嘛。

“小桃子,你這也太快了,得重來。”幾個小孩圍在沙地裏支起爐竈,像模像樣在那切橡皮泥,短發女生估計扮演的是媽媽,脖子上還掛著小圍裙,指著小桃子說。

小桃子一臉委屈,提著空瓶子就往沙地裏跑,邊跑邊說,自己路上碰見了個大哥哥,扭頭指著唐捐。

唐捐彎腰走近,問鐘院長在哪裏。

剛剛那個短發女生往三層小樓那邊一指,說一樓最邊上那個房間就是。

唐捐道完謝起身往那邊走,敲了兩聲,裏面的人說進來。

“唐律師怎麽找到這兒來了?”

鐘鳴戴著黑框眼鏡整理賬本,看到唐捐合上本子起身。

“我昨天去見了宋城。”

唐捐邊走邊說,鐘鳴一瞬間僵在那兒,摘掉眼鏡放在桌上,說:“他還是不肯回來,對吧?”

“你知道他住哪兒?”

鐘鳴從辦公桌,讓唐捐先坐,唐捐四周看了一眼,坐在墻邊的紅木沙發上。

“鐘岐說他住在石橋下面,說要靠自己活下去,我讓鐘岐給他送錢,他也不要。這孩子從小就犟,當初給他找領養人,他不肯走,是我對不起他,沒有給他找到靠譜的領養人。”

鐘鳴說完頭埋進掌心,長嘆一聲。

“他幾歲被領養走的?”

“八歲,是那批最後一個被領走的。”

“他幾歲來的?”

“三歲,我在山腳下撿的,問他什麽也不知道,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宋城,他剛來膽子很小,很內向,跟其他孩子也不說話,除了鐘岐。他倆小學一直都在一個班,有時候也會跟著鐘岐一起回家,也就是他走的那年,鐘岐開始被人欺負的。”

鐘鳴說完頭埋得更低,唐捐輕輕拍他的肩膀:“宋城是個有骨氣的小孩,他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你別太擔心。”

“整天睡在不見光的鐵皮房,冬不保暖,夏不防曬的,他咋個那麽犟呢?”

“可能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自由自在,不受人管束。”

鐘鳴又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晚飯是在院裏吃的,之前從部隊退下來的老師傅做的,都是拿手菜,魚香肉絲,宮保雞丁,香煎小黃魚,豆花兒牛肉,幹鍋花菜,清炒油麥菜,湯一甜一鹹,醪糟五彩湯圓,金針菇魚頭湯。

唐捐菜沒吃幾口就不動了,魚頭湯喝了兩大碗,打了個長長的嗝,惹來同桌的小孩捂著嘴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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