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離世

林老爺子離世那天，林立成十六歲，林峰十五歲。

自打林老爺子病重，林峰就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前。對林家其他人來說，林老爺子是大家長，是家族的核心；可對林峰來說，祖父是他在這個家裏唯一的依靠，是這世上少有的真心疼他的人。

彌留之際，林老爺子把林峰的父親林耀祥，還有林耀祥的妻子何穗叫到跟前，聲音微弱卻堅定：“我走後，你們必須把林峰接回家撫養，好好待他。不然，你們一分家產也別想拿到。”

林耀祥連忙點頭 —— 他本就對林峰心存愧疚，自然願意；何穗雖不情願，可這是老爺子的臨終囑托，她不敢反駁，只能咬著牙應下。

一旁的林峰早已哭成了淚人。他記得，母親剛去世時，林耀祥把他帶回林家，何穗當場就鬧著要帶林立傑回娘家，整個林家雞飛狗跳。若不是祖父站出來，說要親自撫養他，他早就不知道流落到哪裏去了。這些年，父親除了私下給些錢，在人前對他總是冷言冷語；只有祖父，會逼他好好讀書，會在他想媽媽時帶他去宜城，會在他被欺負時護著他。

林老爺子出殯那天，山莊擠滿了人 —— 宜城的商賈名流都來了。老爺子是宜城的傳奇人物：早年賣了祖宅去臺市做布匹生意，發家後回宜城發展，趕上好時機，幾乎壟斷了當地的布匹市場，“林氏紡織” 的名號無人不曉。後來他把產業分給五個兒子，如今個個都做得有聲有色。

一批批穿黑衣服的客人在山莊裏走動，三三兩兩地交談，原本該哀傷的氣氛，倒顯得有些熱鬧。可在楓樹林深處，一個漆黑的小山洞裏，林峰正蜷縮在角落，一言不發。

這是個紅薯洞，是前人用來存放紅薯的，也就兩三平米大，成年人都站不直。林立成找了好久，才想起林峰曾提過這裏 —— 他們小時候還在這裏埋過一個玻璃瓶，裏面寫著對未來的期許。

他坐在林峰身旁，靜靜陪著。自祖父走後，林峰就很少說話，像丟了魂似的。林耀祥說，等祖父安葬後，就帶他回宜城住，他也只是默默點頭，沒說一句反對的話。

“阿峰……” 林立成輕輕叫他，卻不知道該怎麽安慰 —— 他知道，祖父的離世，對林峰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要離開熟悉的山莊，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家，還要面對經常欺負他的林立傑。

“如果阿傑以後欺負你，你一定要告訴我，我幫你教訓他！” 林立成拍著胸脯，把一只手搭在林峰的肩膀上，語氣裏滿是少年人的豪氣。

林峰卻突然開口，聲音哽咽：“哥，你說為什麽人和人的命，差這麽多？”

林立成看向洞口 —— 陽光從狹小的縫隙照進來，落在紅色的泥土上，幾小塊沒被挖走的紅薯還留在那裏。好的紅薯早就被人拿走，剩下的，只能一輩子待在黑暗裏。

“會好起來的，相信我。” 林立成把蜷縮的林峰摟進懷裏，他能給的安慰不多，只能用體溫傳遞一點溫暖。懷裏傳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葬禮結束後，林耀天幾兄弟勸老太太跟他們回宜城住 —— 老爺子走後，老太太明顯老了許多，精神也差了，一個人住在山莊，他們不放心。可老太太搖頭不肯：“我要留在這兒，陪著老頭子，陪著這片楓樹林。” 見她堅持，眾人也沒再勸，好在還有老管家留在山莊照顧她。

臨行前，老太太把林峰叫到房間裏。她拉過林峰的手，那雙手滿是褶皺，卻很溫暖：“阿峰，去了你爸爸家，要聽話，別跟阿傑鬧矛盾，知道嗎？”

林峰點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老太太嘆了口氣，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祖母知道你苦。要是老頭子能多活幾年，還能多護你幾年。” 她頓了頓，又說：“以前我跟老頭子說，讓你在這山溝溝裏待著，能有什麽出息？可他說，你媽不待見你，怕你去了耀祥家受委屈，你這孩子脾氣又倔，怕你扛不住。”

她伸手把林峰拉到身邊，幫他擦了擦眼淚：“如今老頭子走了，祖母年紀也大了。你去了那邊，要乖，好好讀書，別讓人看不起。”

林峰這才知道，原來祖母一直都關心他 —— 以前在山莊，她只是不善表達，只會在飯點叫他，只會在他調皮時輕輕罵兩句。他重重地點頭，把眼淚憋了回去。

老太太從枕頭下拿出一張銀行卡，塞進他手裏：“這裏面有些錢，要是在那邊用錢不方便，就花這個。”

林峰捏著銀行卡，指尖發燙 ——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報這份疼愛，只能再一次點頭：“謝謝祖母。”

林家一大家子開車離開時，老太太沒出門送 —— 她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原本熱熱鬧鬧的山莊，瞬間冷清下來，只有楓樹上的鳥兒還在嘰嘰喳喳叫著，聲音比往常清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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