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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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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楊振澤抱著他,不時出言安撫,更多時只是看著他的眼睛。

很快手下人包了吃食來,楊振澤吹涼了粥送到楊璧成嘴邊。又握著他的手,把細細的木刺挑出來,傷到的皮肉抹上藥。

“粥吃的怎麽樣?”楊振澤道,“遠點可能有小餛飩的,叫他們去買買看。”

“不必啦。”楊璧成笑了笑,“隨便吃點好了,我也沒胃口。”

他滿面疲乏,靠在楊振澤懷裏懶懶的一動不動,倒是乖模乖樣。楊振澤搖了搖頭,想著楊璧成身子那麽弱、膽子又那麽小,逃出去竟摸黑在水田裏走了兩個鐘頭,也虧他走得出來。

又想起他說的那條細長的、一條火把連成的鏈,混著漫山遍野都是“少爺少爺”的叫聲,身上也有些發冷。於是低頭看著他通紅的眼、顫抖的唇,愈發地生出憐愛之心。

“之前我到了也不敢回家,怕被秦姨看到了,也怕被父親的人看到了。袖扣給了個路邊的混子,去尋你接我。”

“我也真的是怕,怕他不去,怕你不來。”

“好在來了。”

楊璧成休憩許久,身體漸漸回了溫度,臂膀纏上來繞在楊振澤脖頸上,幽幽道:“而且,我在箱子裏看到那封信啦。”

“……喜歡麽?”楊振澤吻了一下他的耳朵。“信和箱子一道丟在那邊了?”

“喜歡。”楊璧成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仿佛在看那時是如何將它投進火中,“那時我不知在怕什麽……睡前就這樣用蠟燭燒了,覺得當真可惜極了。結果到了現在,那詩都還記在腦子裏。”

“燒了好,燒了倒是好了,不要留給他們看到。而你想聽的話,我可以念給你聽。”楊振澤低頭去吻他的唇。

楊璧成的唇先前被他自己咬破了,混著一點血絲。楊振澤上前將人罩在自己懷裏。他的愛意在脈脈溫情之後來得分外瘋狂,緩緩舔去幹涸的血,吻住楊璧成顫抖的舌尖。

“冷麽?”他問。

“不冷了,不冷了。”楊璧成搖著頭,合上眼融進楊振澤的懷裏。他動物性的本能開始泛濫,拋棄身而為人的自尊,不顧一切地尋找墮落又安全的地方。楊振澤呼吸時的溫熱氣息緩緩地拂在頸側,綿密又溫柔,絲絲縷縷應和著心跳。他松懈下去,身體中迅速遺忘的因子終於開始起到分解作用,輔之以溫存。

楊振澤詢道:“困麽,睡麽?”

楊璧成的睫毛微微一顫,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怎麽了?”楊振澤摟著他,他從方才起就抱緊了,可他知道這樣對楊璧成而言遠遠不夠。楊璧成實在是一個可憐的小東西,但同時他又是極度的貪婪者,這一體雙面的新鮮感時常出現在楊振澤的心裏。他看著面前人憔悴的臉,依然柔順、板正,無奈地搖了搖頭——大哥的故鄉、或者說他父親的故鄉,是個不堪回首的謬誤。

楊振澤偶會感慨於父親待大哥的無情,原先他覺得這種看似提攜式親情的無情著實很壞,畢竟大哥是無辜的。他從未對付過任何人,也從未敢對付任何人,他畏懼、憂心於一切,這另楊振澤生出了玩弄他的意思。

而很多年後,楊振澤再想起今夜大哥訴說的故事,他不得不承認冥冥之中存在著某些關聯。一種從起源地生長出的、帶毒的血脈,讓他們彼此折磨。父親折磨著他早年的家庭,這家庭又折磨著他的大哥,最終大哥無形地引誘了自己,拼上這畸圈最後的一環。

“沒什麽。”楊璧成未傷的那只手撫上了他的背,“只是……我想。”

楊振澤順著楊璧成的面容輕輕地吻著,嘗到了他臉頰上淚水的鹹,也嘗到了唇上血液的腥。他沒有被這些東西勾起往日肆虐的想法,而是愛憐與憂心於楊璧成的脆弱。

日子過得很快,小年時闔家不言不語的吃了一回菜肉餛飩,還沒用完面皮,轉眼又快到了大年前夕。

劉媽伸手翻去一張黃歷,踱著步立回原處。面容板得厲害,儼然是有些憤懣的了。雙手插腰堵在門口,新制的藍底棉襖上皺出兩條“人”形印記。棉花塞的很滿,將瘦小的身形襯得肥胖起來,有了年節該有的喜慶樣子。不巧且令她不快的是,眼簾長了麥粒腫,只能掀開一條小縫瞪著幫廚的人,沒有什麽力道。

自小年始,申城已然進入繁忙的年節準備之中。年貨買好了,堆了很多,各類菜蔬靠墻放著,足有半人多高。這一年的節慶氣氛,在戰爭掩藏的陰霾之下,依然垂死掙紮般的展現出一如往年的快樂,仿佛租界永遠能夠隔絕世外,所有人心安理得地自欺欺人。

遠在蘇州鄉下的楊老太爺也不忘喚人來上海,一揮手撥了船,艙裏是數條手臂膀長的大花鰱,從蘇州活著運來,如今在後院池塘裏亂跳。一面跳,一面啃斷了枯荷的爛莖,被劉媽用竹掃帚狠狠地對著頭敲。大抵蘇州來的魚,也和人一樣,不算什麽受歡迎的東西。

幫廚的女人,是幾家夫人近年都請過的一個有些禿的老婦,叫作陳六姑,很是搶手。說做出的大菜,很能上臺面,比館子裏做的食盒要好。太太們的社交圈在十月時陡然逃走了許多,去香港。

如今竟也在外界日滿親善的氛圍裏,由驚慌改為搓著麻將,談及陳六姑的來路。伊似乎很不一般,大抵是在洋館裏幫過廚,所以特別有身份。傳言那鼻子老大的英國使館官員,還賞過她一塊洋懷表。而那老婦,也很得洋人的高高在上之意,得了幾塊大洋,不卑不亢地立在後廚做蛋餃和春卷。熱爐竈,撻點豬油,轉一只肚腹圓溜溜的鐵勺,加肉糜再翻一回。動作很嫻熟,手腳也麻利,可劉媽昨夜偷偷地告訴秦三小姐,她看著這姓陳的偷偷包了家裏一塊肉出門。

秦三小姐沒有當做一回事,她卻很生氣地立在一旁盯牢了看,仿佛是要把盯緊楊璧成的份一同補回來——三小姐近來真是越發的不理事了。

楊璧成和楊振澤並不知道,也不在意這些,兩人驅車在外,要去“寰宇”配一副平光鏡。

車窗外天氣不算差,也不算好。陰裏透出一兩絲陽光來,還是暖和的。中心公園裏,松柏郁郁蔥蔥,深沈裏夾著淺綠,淺綠裏又有灰藍色的籽粒。夏日池塘的鴨子已經無影無蹤,水鳥在很遠的地方立著,一條癩皮黑狗被拴在附近,趴伏在光斑下沈睡。

楊璧成盯著車窗外看,忽然發現申城除卻電車的鐵皮綠與建築灰白之外,竟有這樣的生機,還是在冬日,眼神就有些欣喜,望著外頭回不來了。楊振澤漸漸靠近,指尖隔著他鐵銹紅的圍巾摸了摸,一根細細的鏈子系在頸子裏。於是心滿意足,笑著看他,手又搭回他肩膀上。

楊璧成脖頸裏的鏈子是尋銀鋪打的老款式,頂頭是勾在一處的如意扣。鏈子很長,一直牽進胸前,中間垂著了一枚鉆戒。楊振澤最後還是買了火油鉆,十幾克拉,從印度人的店裏買來的,不是市場上正派來的貨色。但確實貴重,他也覺得獨有這樣才配得上楊璧成,這一場歡喜簡直鋪天蓋地,一點星火蔓延開來,有了燎原的勢頭。

楊振澤心中一點點惶然,此刻還沒有顯形。楊璧成與他,誰多在意誰一些,似乎很難回答,又很容易回答。如今他是有些沈迷其中,而楊璧成怎麽想,今後會怎樣,依舊不知道。

楊璧成要與祝紅蔓說清楚,是真不想與她多糾纏,還是因著有幾分是迫於在楊振澤身旁?楊振澤自己也沒有去想,不是怕,只是覺得非常沒有必要。他不願意去猜測沒有發生的事,徒添煩惱,從這點來說,楊振澤是明智的。他只是坐著,靠在楊璧成身旁,想來他胸前的鉆戒,如果放在手上,是沈甸甸的,很亮。

車子一路開進裏面去,停下,楊家兄弟走出來。都穿著大衣,一件是駝棕,一件淺灰,樣式很新派,是前些日子剛剛興起的加長款,一直落到膝蓋下面去。楊璧成的薪水全花在了上頭,但因為穿著顯精神,也挺滿意。楊振澤就更加滿意。前幾日他買了鉆戒回去,藏在口袋裏,與楊璧成纏綿的時候,偷偷掏出來套在他手上。

一場求婚,異常的莫名其妙,灑脫得令人費解。楊璧成是真嚇了一跳,好在戒指圈緊,才沒甩飛出去。於是盯著指頭楞了一陣,最終還是收下來。因為才來數月,沒有多少薪水,之前李祺卿的事,也吃了不少虧四處打點……如今要買貴重東西確實難了,不過好在回一份禮,所以訂了大衣,一式兩件。

鉆戒明晃晃地照著,未免太紮眼,楊璧成不敢帶在指頭上,要小心收起來。可既然有了又哪裏有不帶的道理,於是楊振澤又去訂了一條銀鏈子,圈在他大哥、他妻子的頸子裏。他很貪心,是想要圈他一輩子的。

他們往寰宇走。一面走,就聽見清脆的鈴響。那是巡捕騎了腳踏車在巡街,車鈴鐺掛在籠頭上,有小兒拳頭那般大,巷子口響到街區尾。

他們如今都是熟很識楊振澤的,知道他與程爾理一道,在這裏極為厲害。而他們自己手中油水,也大多承蒙他所賜。於是臉不生的,客客氣氣喊一聲“楊少爺”,臉生的,要乖乖喊一句“楊老板”。

都是街頭混出來的人,清清楚楚租界巴掌大的地方,也是臥虎藏龍的。尤其這位楊少爺,後臺很硬,身上關系多,並且亂。比起街頭發跡的普通人,豎起許多無可挑剔的身份在那裏,就更顯出派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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