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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女·放紙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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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女·放紙鳶(2)

兒童放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

——

“小姐。”見她推門,屋裏的人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恭敬的向她行禮。

姜婉柔微微點了點頭,腳步不停,繞過屏風,徑直往屋內走,“我爹呢?”

屋裏的人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敢回話。

“怎麽回事,他今天下午不是還有幾個重要的文件要簽嗎?人怎麽不見了?”眼見還是沒有人說話,她火氣也有點上來了,面上一沈,厲聲喝道:“老爺去哪了都不知道嗎,回話也不知道,怎麽當差的?”

“老爺他……陪小少爺去城郊對莊子裏放紙鳶了。”最後還是站在最前面的侍者上前一步,戰戰兢兢的回了她的話。

那侍者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倒大黴了,被推出來承受這姑奶奶的怒火。

姜婉柔卻像是突然洩了氣,楞了會兒說,“那那些文件呢?老爺帶過去了嗎?”

“額……沒有,老爺剛剛打發了人回來說,說讓我們晚點去把四爺請來就是,他今日……今日還要陪小少爺騎馬,晚上就不回來了。”侍者已經面如死灰了,他覺得自己每多說一句話,不,哪怕就一個字,都是在離死亡更近一步。

誰曾想姜婉柔只是低頭靜默了半晌,才問,“騎的是哪匹馬?”

“這個……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侍者摸不準她的態度,小心翼翼的開口。

“知道了。”姜婉柔什麽也沒說,從一旁的桌上拿了紙筆,“刷刷”的寫了幾個字,“和父親說……”,話音未落,她突然頓了頓,接著把紙揉成一團,發洩似的往旁邊一扔。

侍者連忙伸手接住,還沒拿穩,就只能看見姜婉柔往外走得背影了,她那隨從像個影子一樣,盡職盡責的跟在她身後。

“備馬,我去看看……我弟弟。”她的聲音被風吹散了,聽不出什麽情緒。

——

“你怎麽來了?”父親聽見她的話,沒有擡頭,只是自顧自的逗著懷裏的小孩,也不嫌棄他身上到處都玩的臟兮兮的。“刑堂的事情都忙完了?”

姜婉柔聽著弟弟“咯咯”的笑,只覺得有一股氣被死死憋在心裏,四處亂撞,隨時都會爆開來,她深吸了口氣冷靜下來,“弄完了,事情不多。倒是東區珠寶鋪子的掌櫃有事來報……”

“你解決不了?”父親審視的眼神看了過來,姜婉柔頓時一慌,急忙否認,“不是,我可以的。”

“那你來幹什麽?”父親銳利的眼神像是一把刀子,算不上利,但割在身上鈍鈍的,帶出點骨肉相連的疼痛來。

“我只是……過來看看。”姜婉柔垂下了頭,悶悶的回答。

“唉。”父親失望般嘆了口氣,招了招手,旁邊立馬就有人走上來,從他懷中接過了一直吵吵鬧鬧的小男孩。

遞到下人手上時,小男孩沾著泥的手拍在他臉上,發出十分清脆的一聲,不過半點也沒見他惱,只對著那小孩露出了個無可奈何的神色,笑罵道,“小皮猴子。”

“大皮猴子。”那小孩也不甘示弱,做了個鬼臉,緊跟著罵回來。

姜婉柔看見父親只稍微楞了下,就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來,“好孩子!”

毫不吝嗇的誇讚。

他們父慈子孝的,倒顯得姜婉柔有些多餘了。

“爹……”她沒忍住出聲,父親朝她看過來,又一次嘆了口氣,“好了,你弟弟他還小,我多陪陪他而已,你才剛接管刑堂兩年,最近又新管了那幾家珠寶鋪子,盯著你的人正多,自己多註意著點兒,生意上要是有什麽問題,就去找你四叔。”

姜婉柔擡頭,似是還想再說什麽,父親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掌心傳來的力度和溫度都依舊,“你一直是最刻苦的那個,我最放心你,爹相信你以後也會的,是不是?”

父親臉上的神色很熟悉,是姜婉柔在他臉上見的最多的笑——那樣溫和的、熱切的笑,以及那包含期許與滿意的視線——都實在是再熟悉不過,姜婉柔曾見過很多次。

現如今父親在和她說話,剛剛摸完她的頭,手還放在她肩上沒有收回,可父親的視線卻早早的就向著遠處。

姜婉柔順著望過去,看見那個小自己十歲的弟弟正在被下人攙扶著上馬,坐的正是因著她快七歲那年生日宴時,在年齡相仿的幾個兄弟裏騎射拿了第一,父親送她的那匹小馬駒。那匹馬性子最是溫順,極通人性,又馴養了這麽多年,那怕是初學者也能騎著它獨自走上幾圈,更遑論她這個已經學了兩年騎射的幼弟。

可同樣大的年紀,她這個幼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第一次獨乘這麽大的馬,在下人的攙扶下好不容易上馬之後,就緊緊抱著馬脖子不敢撒手不說。周圍人好說歹說的哄了半天,他才慢慢坐起來握住韁繩,卻是動也不敢動,下人牽著馬還沒走兩步,他就怕得不行,一直哭鬧著要下來。

不過哪怕是這樣,父親卻沒有絲毫責怪,眼裏的殷切不減分毫,只是招呼著下人快把他抱下來,完全忘記了站在一旁的姜婉柔。

姜婉柔帶著難堪的笑,安靜的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弟弟又開始歡天喜地的放紙鳶,嬉鬧的聲音傳遍了整個草場。

父親才想起一直在旁邊的姜婉柔,又開口說道,“你那一屋子的紙鳶我看放著也是放著,正巧你弟弟那天看了很是喜歡,就讓給他好不好?”雖然是商量的語氣,但決定卻已經做下了,姜婉柔默默閉上了想反駁的嘴,“兩月後我要查那幾家鋪子的盈利,你自己看著辦,怎麽的也要做出點成績來,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知道了。”

父親揮了揮手,姜婉柔識趣的離開了。只是臨到門口時,她最後回頭望了眼,便見到父親親自抱弟弟上馬,誇讚的聲音被風清晰的送進姜婉柔耳朵裏。

她腳步頓了頓,然後逃跑似的往外走。

——

兩月後。

我抱著厚厚一沓賬本,跟在姜婉柔身後走進書房,老爺就在裏面等著。我悄悄的環顧一周,略有些詫異,四爺居然也在。

我聽見姜婉柔一一問好,“爹,四叔。”然後又用眼神示意我把賬本遞過去。

我恭恭敬敬的遞上賬本,然後就安靜的退到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低眉順目的站著,只做好一個工具人,絕不多言。

老爺拿過賬本不過隨手翻了兩下,就丟給四爺,“你來看看。”

四爺笑的吊兒郎當,沒多說什麽,接過賬本就開始看。

姜婉柔安安靜靜的站在桌前,沈默的等待著。

“這賬看著倒是挺不錯的。”四爺開口了,“感覺沒什麽問題。”他又翻了兩遍,然後把賬本放了回去。

老爺碰都沒碰那些賬本,眼也不擡,自顧自的看著自己手中的文件。四爺倒是饒有興致開了口,“挺厲害的,怎麽弄得?銷量和利潤直接翻了好幾番。”

“之前賣的大多都是貴價首飾,受眾不多,一個月裏能有一單就算是不錯了。所以……”姜婉柔賣了個關子,很得意的笑起來,“我著重進了些便宜寶石,還有銅啊銀之類的,交給工匠趕制了一批當下比較時興的手串、項鏈還有戒指什麽的。”

“讓店裏的夥計全部擺在門口的櫃臺,在店門口拉了橫幅,寫了些情情愛愛的標語。有每家店都配了兩個小學徒,多收五個銀元的加工費就可以免費刻字。不出半月,最開始那批貨就已經賣了大半了。”

“幹的不錯,這招聰明。”四爺直接開口誇道,不過他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老爺的聲音。

“能長期有效嗎?”老爺終於從他那堆文件裏面擡起頭,看向姜婉柔,眼裏帶著審視。

“頭兩個月多,後面新鮮勁過去了會少些,但也會比先前多一批客源。”姜婉柔微微握緊了拳,我知道她這是有點緊張。

真是稀罕,不過她也只有在老爺面前會有這幅樣子了。

“就沒有辦法多維持一段時間嗎?”

“人沒有最開始多是必然趨勢,但是可以再繼續推出一系列新的活動來不斷吸引客源。”姜婉柔面上不顯,一一做了應答,“我接下來打算依著當下時令做一批稍微貴些的,限時推出,每家限量發售。過了日子就不再上,先到先得,買一件少一件。”

“那你怎麽確定一定會有人買賬呢?要是沒有,豈不是全砸在手裏,成了個笑話。”四爺聽著她的話漸漸坐直了身體,也跟著設想起來,沒忍住搶先問。

“找幾個正熱的模特拍幾張照片登報就行,就說這是國外正流行的趨勢。”姜婉柔微微擡起頭,又隱隱要擺出不可一世的樣子了,“這個系列一定不能出的太頻繁,最多半年一次,到時候自然有的是太太小姐搶著要買。”

“不錯。”老爺總算是露出個笑,“你做的很好,沒讓我失望。”

姜婉柔捏著的拳頭總算是松開了,她仰起頭,認真的說,“我會做的更好。”

“嗯,這幾間鋪子你暫時不用管了。”老爺神色淡淡的,又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為什麽?”姜婉柔猛的擡頭,眼底的驚訝完全掩飾不住。

“我有其他東西要交給你。”老爺似是有些不滿她的質問,輕點桌子的手都停了停,“我會讓你弟弟接手的,就按照你說的來做,不會出事的。”

“其他事?還有什麽事!無非就是又讓我辛辛苦苦去給那個廢物做嫁衣!”她拳頭又捏緊了,臉都漲紅了些。

說實話,跟著她這麽些年,我第一次見她和老爺這樣說話。

其實還挺解氣的。

“怎麽和我說話的!他是你弟弟,你幫襯著些也是應該的,一家人何必分那麽清。”老爺重重拍了兩下桌子,苦口婆心的說。

“幫襯?搶功而已,何必說那麽好聽。”姜婉柔冷哼一聲,刻薄的譏諷道。

“我看我真的是把你寵壞了,這麽無法無天!你從今日起給我待在房裏閉門思過!”老爺怒不可遏,就這樣拍了板。

“你休想關我”,說完她轉身就走。

我暗叫不好,可不想留在這兒當活靶子,連忙行了禮,擡腳跟上。

差點撞上被她重重甩上的房門。

姜婉柔沒少用力,門砸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回蕩在安靜的書房裏。

我可沒她那膽子,生怕被殃及,趕緊出了門,又輕輕給帶上了。門馬上就要關上的那一剎那,我透過縫隙,看見老爺高高舉起茶杯,四爺在一旁伸手欲攔——下一秒就傳來瓷器清脆的碎裂聲。

我不由得嘆口氣,他們兩個鬧矛盾,我們這些伺候的,可有的是苦頭吃了。

不過說來也真奇怪,姜婉柔明明被當成繼承人培養那麽多年,十五歲就管了刑堂。可之後隨著少爺漸漸長大,她就越來越沒有繼承人的樣子了。

手上的產業留不了幾天,每每有了成效就會被拿給別人,大多到了大家都覺著“爛泥扶不上墻”的小少爺手上。其實小少爺充其次也就算個普通人,但是在姜婉柔的對比下,實在太不夠看,明眼人都知道該選誰;出席宴會也是,老爺現在都幾乎不再和她一同出席了,倒是小少爺帶的越來越多。老爺逢人就介紹自己的兒子多麽多麽好;就連老爺先前給她的寵愛好像也一並消失了似的,那些原本獨屬於她的東西,現在要麽也都有小少爺一份,要麽就幹脆全部被拱手讓出。甚至小少爺如今的盛況,比起她當年也早就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若說要只是這些也就算了,姜婉柔馬上就要成年,按照慣例,繼承人會在成年當天領著一眾平輩祭祖,做第一個上香磕頭的人。並且會提前拿到3%的股份,以作證明。

可老爺半點提起的意思也沒有,前些日子倒是有傳言說,老爺想轉1%的股份給小少爺做滿八歲的生辰禮。

聽說已經有不少人私下裏開始商量著重新站隊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若是真的……

那她這個弟弟什麽都不用做就有了這些,倒顯得拼盡全力的姜婉柔像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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