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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春日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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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春日宴(1)

文玉深給的獎杯是假的,但他篤定姜墨雲一定發現不了。

——

“你這人怎麽回事啊?怎麽那麽死板,不就是幫我抄點東西嗎,有什麽不敢的?”

“可是……這是老師罰你抄的……”

“閉嘴,別扯那麽多有的沒的。說白了你就是不願意幫我是吧,昨天還和我說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好搭檔,今天就開始見死不救了,果然是說著好聽的罷了!”姜墨雲並不放過眼前這人,她理不直氣也壯,一副咄咄逼人的做派。

“可是我這樣做只會害你啊……”文玉深礙於淫威不敢直接反駁,只能小心翼翼的爭辯道。

“你現在已經連我本人的想法都不打算顧及了是嗎?只知道把自己的意願強加到我身上,打著‘為我好’的旗號讓我不能反駁,這樣你就滿意了是嗎?”姜墨雲嘴巴一向厲害,文玉深一次都沒吵贏過。

此刻他已經在姜墨雲的攻勢下亂了陣腳,口不擇言,“怎麽會!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你什麽意思?意思是我胡亂揣測你了是吧,意思是怪我心思太多一天到晚胡思亂想敗了你的名聲是吧……”

“停停停,我沒說不願意!”文玉深急忙打斷她的喋喋不休,“但是我們倆字跡不一樣啊,老師一眼就看出來說兩個人寫的了……”他依然沒死心,還在作最後的掙紮。

看見姜墨雲臉上狡黠的笑,文玉深心裏警鈴大作,但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姜墨雲把紙筆往他面前一推,轉頭就跑,雀躍的聲音遠遠的傳過來,“全部都你寫不就好了,我練功去啦!”

“墨雲……”文玉深欲哭無淚,只得憋屈的拿起筆,一點點抄起來。

……

這些事情數不勝數,導致文玉深每次見到姜墨雲的各位老師都頗為心虛,恨不得鉆進洞裏藏起來。

與姜墨雲這個混世魔頭正好相反,文玉深無疑是最老師長輩省心的那一類好學生。不過於此相對的,他的童年也比姜墨雲少了很多樂趣。不過自從認識姜墨雲,文玉深也是被好好帶著體驗了一回“離經叛道”。

他原本是不和姜墨雲一起上課的。姜家有自己的族學,裏面既有當下最負盛名的大儒,也有留洋回來的年輕學士。他家境算得上殷實,但在姜府面前又實在是太不夠看了——不過說白了,這碩大的京城又能有幾家像姜家一樣富庶?

姜家上兩任家主實在太有魄力,接力似的在如今大多人都自顧不暇的風雨飄搖裏,把姜家推上了如今的巔峰……

啊,扯遠了。

反正就是原本他並不和姜墨雲在一起上課,是後來他們成了固定搭檔,姜父大手一揮,說是為了方便,把他也一起打包送進了姜氏族學,又私底下悄悄來找他,拜托他稍稍勸勸姜墨雲無法無天的性子,“你多勸勸她,要是……算了,能勸就說兩句吧,小雲兒可沒那麽好糊弄。”

結果沒想到適得其反了,他不僅沒能勸住姜墨雲,還連自己也搭進去了,跟著姜墨雲幹了不少“壞事”。

“墨雲,我們這樣逃課不好吧。”

“那個酸書生的課有什麽好聽的,趕緊走,今兒小廣場有人表演雜技呢,去晚了就占不到前排了。”名滿京城的大儒就這麽被她說成了酸書生,姜墨雲才不管,拉著文玉深就要往狗洞鉆。

“墨雲……”,文玉深一步三回頭,猶豫不決,還想再勸。

姜墨雲停下腳步,還沒等文玉深湧上欣喜就聽見她冷冷的說,“你自己跟著我出來的,我可沒叫你,不想去自己回去就是了。”

文玉深被她一噎,頓時說不出話來。

確實是他看見姜墨雲從後門跑了,然後悄悄跟出來的。這節課的老師眼神不好,又喜歡一個人坐在講臺上滔滔不絕的說上一個時辰,絲毫不管底下已經睡成了一片,是最適合逃課不過的。文玉深自然清楚這種機會姜墨雲可一向不會放過,所以他一早就開始留意姜墨雲的動向,這才能在第一時間跟上她逃課的腳步。

“我……”擔心你一個人出事,文玉深話還沒來及說完,姜墨雲就已經一把牽住他的手,帶著他跑起來。

“好啦,別墨跡了,走吧。我們還得趕回來上下節課,那老師說了下課要檢查課業呢,我還得在課上補。”

明明平時兩人跳舞時早有了更親密的接觸,但此刻文玉深的全部心神都匯集到這只被姜墨雲牽著的手上了,接觸處源源不斷傳來的熱意熏的他整個人暈乎乎的,周變的滿街嘈雜好像也在此刻一點點遠離了,好像這世上只剩下他和姜墨雲,以及這只被牽住的手。

“文玉深!”

“快走啦,真的要來不及了!”

“哦……好。”

微風拂過,姜墨雲的發絲掃過他的臉,帶來細微而綿長的癢意。

文玉深被牽住的是左手,可姜墨雲在他右前方,為了不撞到她,不得不跑得跌跌撞撞。好在這樣的別扭沒持續多久,姜墨雲就發現了他的窘迫,她腳步沒停,只是松開了手。

文玉深心裏那點隱秘的失落才剛剛出現,就看見姜墨雲臉上張揚的笑,“姿勢這麽別扭怎麽不說?”她換了只手抓住他,雖然這次抓的手腕,還隔著衣袖,可文玉深心底依然湧起巨大的雀躍來。

彼時空氣裏湧動著沁人的桃花香,他看著前方少女奔跑的身影,恍惚間想——如果可以,他希望一直跟在姜墨雲身後,看見她明媚的笑。

——

“剛剛那個雜技真好看啊!誒,你還記得那個不?”姜墨雲手舞足蹈的比劃著,“就是那個把臉塗得老黑,然後‘哇’一下吐了一大口火的那個!”

文玉深也有點興奮,重重的點頭,“那個也太帥了,我也想學。”

“我也是!沒看出來你小子還是有點眼光的嘛。”姜墨雲很哥倆好的拍拍他的肩,“這樣吧,你和我一起去求我爹找人來教我們。”

“這樣就能成,你爹他會答應?”

“不啊,只是有你在他不好意思打我,也會少罵兩句。”姜墨雲一副胸有成竹,凡事盡在掌握的樣子。

“……”,這到底有什麽好得意的,文玉深忍不住在心裏吐槽。

姜墨雲看著他無語的表情,沒忍住捂著肚子笑了半天,才擡手看了眼表,“還有一刻鐘上課,嗯……”她在心裏算了算路程,“剛剛好,走到教室差不多。”

姜墨雲心情很好,悠閑自在的看起風景,冷不丁突然聽見文玉深的聲音。

“那你的課業怎麽辦?”

“上課寫啊。”姜墨雲滿不在意的擺擺手。

“老師不是一上課就要檢查嗎?沒寫完的要受罰的。”

姜墨雲:“?”

“真的假的,你怎麽不早說?”

文玉深張口就想反駁你也沒問啊,腦海中就突然閃過了幾個畫面,他不禁心虛起來,“我當時沒想起來……”

“你的課業呢?”

“那個……昨天就完成了。”

姜墨雲靜靜地看了文玉深好久,才一字一頓的開口,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今天天氣很好,很適合我們兩個鬧掰一下。文公子意下如何啊?”

……

最後姜墨雲還是挨了罰,文玉深也在姜墨雲那被狠狠記上了一筆。

一連好幾天排舞時,姜墨雲都不和他多說話。明明兩人接觸還是很多,但文玉深覺得自己在姜墨雲眼裏只是一團空氣,唯一的區別就在於他會說話,要比平常空氣更聒噪些。

“這次真是把這位小姑奶奶得罪慘了。”文玉深心裏一片愁雲慘淡。

又是接連幾次示好無果後,文玉深不禁開始思考究竟要用怎樣的策略才能使得姜墨雲那把這事兒翻篇,“也不算完全沒理我,話是說的少了點,但白眼倒是沒少翻……還是有點希望的,吧。”

一路斟酌著,他幹什麽都心不在焉的。

“文公子!”突然聽見有人叫他名字,他這才回神,擡頭望過去——是街邊買書的小販。他之前順路在這兒幫同窗帶過好幾次族學裏不讓看的閑書,一來二去的就和小販熟了起來。

“文兄你怎麽這麽愁眉苦臉的,可是有什麽煩心事啊?”

“唉,”文玉深長長的嘆了口氣,他憋了太久,確實需要找個人傾訴一下,“我把一個女孩子惹生氣了……”文玉深頓了頓,惆悵的抹了把臉,才繼續說“我們倆逃了一節課去看表演,下一節課就要檢查作業,我……我忘記告訴她了。”

他三言兩語概括了事情經過。

“那你做了嗎?”

“我做了。”

那小販聽完沈默了許久,才幽幽的說,“文兄你這事做的也忒不厚道了,真是……真是讓人想打你啊。”

文玉深想起那天姜墨雲捏緊的拳頭,不由心虛的咽了咽口水。

“哎呀總之你先別管那麽多了,”文玉深伸出手戳了戳小販,“你有什麽道歉的好法子沒?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小販眼睛轉了轉,正準備回話,突然有客人來買書,“文兄你稍等一下啊。”他只來得及匆匆丟下句話,就忙著去招呼客人了。

文玉深蹲在原地,抓耳撓腮的思考,視線在滿地的書籍上飄忽著。“有沒有哪本書會寫這種東西啊?當真沒有什麽類似的法子可以給我借鑒一下嗎?”

正崩潰著,小販忙完回來了,他手上還拿著本書,笑得很是殷勤,“文兄,來,我這有一本珍藏許久不對外出售的寶書,定能解你燃眉之急!”

文玉深擡頭瞟了一眼,那書確實是邊緣泛黃,封面缺塊,很是年代久遠。他沒什麽好氣的揮了揮手,“得了吧,咱兩都是砍了多少次價的交情了,你還拿這種東西來蒙我,還珍藏呢,是賣不出去吧?”

“哈哈哈,”小販見被自己拆穿,倒是半分愧疚也沒有,臉都不紅一下,把書往手邊一放,笑嘻嘻的攬上文玉深的肩,“文兄一如既往的不好糊弄啊,我還以為你現在心煩,會很好攻破呢。”

“我只是煩心,又不是傻了。”文玉深沒忍住嗤笑一聲。

“是啊,文兄你又不是傻了。能一起逃課的交情,想來對方也不會真生你氣,道歉嘛,不也就是一種心誠石開嘛。”小販拍了拍他的肩,朝他挑挑眉,“投其所好,文兄難道還不會嗎?”

文玉深定定看了他許久,拍拍他的肩,“你剛才那書呢?”

“什麽?”小販看著一臉疑惑的樣子。

“我給你買走,謝了。”文玉深不太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得嘞,文兄您慢走啊。”小販三下五除二就包好了書,遞給他。

已經走出了幾步,文玉深琢磨著著小販那過分熱情的笑,突然回過味來,這才恍惚意識到自個早就入了圈套。

“可惡。”

文玉深忍不住捏緊了拳。

——

“姜墨雲。”

“幹嘛?”姜墨雲正在練舞,聞言很沒好氣的轉頭,就看見文玉深鬼鬼祟祟的站在門邊,只探出頭和大半個肩膀。

見她回應,文玉深才磨磨蹭蹭的走進門,臉上的笑帶著點討好意味,“那個……你還生氣嗎?”

其實早就不生氣了,只是還有點別扭,姜墨雲正糾結著要不要下文玉深這個臺階,突然發現他雙手都緊緊背在身後,看起來像藏著什麽東西。

她謹慎的退後了兩步,警惕的問,“你要幹嘛?手裏拿的什麽東西?”

見她一副“休想害我”的防備樣子,文玉深一時沈默,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這幅樣子落到姜墨雲眼裏更成了他心虛的佐證,她一把抄起旁邊上課用的棍子,用力一揮。

文玉深感受一股淩厲的風從自己頭上傳來,伴隨著一陣破空聲,那棍子最後就停在自己眼前兩寸。他被嚇了一跳,連忙拿出藏在身後的東西,“不是不是,我是……來給你賠罪的。”

他小心翼翼的試探了幾次用手移開棍子,雖然過程中遇到了一點阻力,不過好在那杵在眼前的棍子還是一點點放下了。

他舉起手中那個小巧玲瓏的禮物盒,手看著紅通通的,臉也微微紅了,“送給你的,如果你喜歡這個禮物的話,可不可以考慮原諒我?”

姜墨雲遲疑的接過去,輕輕掂了兩下,盒子不重,包裝倒是很精美。

看文玉深態度誠懇,眼睛一直盯著,希望她快點打開盒子的樣子,她也不由對這禮物產生了幾分好奇,索性直接盤腿坐下,一點點拆開了盒子——“天哪!”姜墨雲不由得捂住嘴,眼前是一個小小的羊毛氈,算不上精致,不過仔細看還是可以看出來是一只小狗,有垂下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

“你不是喜歡狗,但又不能養嘛,我用羊毛給你弄了個小小的,希望你喜歡。”

姜墨雲突然想起剛剛文玉深舉著盒子,紅紅的手,“這是你親手做的?”

“嗯,”看著這只醜醜的小狗被姜墨雲捧在手心,文玉深對上姜墨雲欣喜的眼睛,莫名不太好意思,他微微偏了頭,又下意識把手往背後藏了藏,“做的不太好看,見笑了。”

他做了一個多星期,這已經是第四個了,前三個都實在醜的拿不出手,只有這個還勉強能入眼。

姜墨雲卻只朝他伸出手,“拿出來。”

文玉深一時被弄得摸不清頭腦,在她面前蹲下,“拿什麽?”

姜墨雲一把抓住他垂在身側的手,猛的往前一扯。文玉深毫無防備,直接被弄了個踉蹌,沒穩住往前一撲,另一只空著的手下意識撐在地上才穩住身形。

不過他整個人的姿勢也由蹲變跪,都快趴到地上了,看著好不狼狽。

文玉深正哭笑不得地開口,“姑奶奶,您這又是幹嘛呢?”突然感受到手指上傳來很輕柔的氣流,還帶著一點溫熱。

他楞楞地一擡頭,就看見姜墨雲在對著他手上細小的傷口輕輕吹氣。

“紅得好厲害,疼嗎?”

窗外的陽光那樣好,透過窗子灑進來,讓文玉深看清姜墨雲臉上心疼的神色。他對上那雙盈滿擔憂的眼睛,心臟好像突然變得輕飄飄,在小小的胸膛裏四處亂竄,怎麽都落不到實處,最後用僅剩那一點心神擠出幾個字,“不疼的。”

姜墨雲放開了他的手,重新捧起那個醜醜的羊毛氈,細細打量起來。

文玉深下意識握了握拳,似是想挽留那即將散去的一點餘溫,猛的回過神來,他被自己這樣癡癡的舉動嚇了一跳,欲蓋彌彰的直起身,正準備趁姜墨雲不註意悄悄遮掩一下自己剛剛的荒唐行徑,結果才有動作就聽見姜墨雲的聲音——“好醜。”

姜墨雲把那小狗在手上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定下了這麽個不近人情的結論。

文玉深好不傷心,不由的垂下頭,剛才還飄飄然的心臟猛的一下就墜下來了,被死死的壓在最底下,很是失落。

“不過我很喜歡。”姜墨雲擡起頭,平靜的補充道。

文玉深不可置信的擡頭,

又一次望進姜墨雲笑意盈盈的眼,

聽見胸膛裏傳來“咚咚”的鼓聲,

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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