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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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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

後續的發展如她預料的一樣,用婚禮造勢,品牌的名聲一下就打了出去。Landon也如她所願,被各種漂亮的寶石死心塌地留在了公司。甚至還有了點意外之喜,有個女孩子的作品得了Landon的青睞,得到了一封推薦信,可以去法國一所非常知名的藝術學院交流學習一整年。

姜墨雲對這個女孩有些印象,自己平時因為加班總是走得比較晚,離開公司時撞見過這個女孩子好幾次。她懷裏總抱著一疊紙,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鉛筆的痕跡。次數多了,姜墨雲還打聽過她們部門是不是欺負新人,得到否定的答案後就沒再多問了,那畢竟是別人的隱私。

如果不是Landon興沖沖的來給她分享,她大概不會有更多的了解了。

後來才知道,她大學學的就是珠寶設計,一開始好像就是打算出國繼續學習發展的,本來一切都準備好了。結果家裏人不同意,覺得她那工作不穩定,希望她盡快結婚生子,當個溫良恭儉讓的年輕太太。

意見不合自然是大吵了一架,家裏人本來說要斷了她的資金,但這女孩上大學時也靠自己的各種獎學金和接稿等存了些錢,說什麽也要走。家裏人見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居然藏起了她的證件,讓她錯過了時間。

後來她就與家裏徹底決裂了,來了姜氏工作,幹的甚至不是主要的設計師,只不過是個打雜的小透明,都沒人知道她還有這樣的天賦。

思索一番,姜墨雲讓人把她叫來了辦公室。

“姜總,你找我?”

她打量著面前這個小姑娘,個子不高,臉也圓圓的,帶著一個黑框眼鏡,幾乎都要占據了大半張臉。看著軟軟的,像一朵嬌弱的花,不過為人處事倒是很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只是看著有些緊張。

她露出了一點疑惑的神色,頓了頓又說,“是為了Landon老師給的推薦信那事嗎?”

姜墨雲不由得一挑眉,沒想到她還是個這麽直接的孩子,幹脆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接進入正題,“是的,你是什麽打算?要去整整一年呢,還只是旁聽。你現在的工作剛穩定下來,我聽說人事那邊還打算過段時間給你加薪,而且你一走一時也不好找人接手。”

她沈默了好幾秒,像是下定了決心,她擡起頭,直直的望向姜墨雲,“我知道的姜總,去的話我大概率會丟掉這份工作,去了可能也什麽都得不到,但是……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我沒有辦法放棄。”她寥寥幾語就帶過了自己之前令人惋惜的遭遇,最後很堅定的說,“我不想放棄這次機會。”

聲音擲地有聲,眼睛裏燃燒著熊熊烈火。果然不能以貌取人,這明明是一顆堅韌的樹,雖然現在還很低矮,但已經可以遇見未來的繁茂。

她還在繼續說,“我還會再待兩個星期,等新人到了交接好工作再……”

“出國的錢夠嗎?”姜墨雲出言打斷了她。

她微微一怔,窘迫的撓了撓頭,“不是很夠,但我會想辦法的……”

“我可以借你,”姜墨雲對著她俏皮的眨眨眼,“你好好學,趕明兒弄出點名堂來,就當是還我錢了。當然你要是學得不錯,願意回來當設計師,我也很歡迎。”

見她還是楞著,姜墨雲又半嚴肅的開了個小玩笑,“學得不好別來啊,我這兒可不興收破爛。”

“我一定會努力的,絕不辜負您的期待!”激動的連聲音都有些發抖。

姜墨雲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我相信你,因為你是一個勇敢的小孩,之前很辛苦吧,不過以後都會慢慢好的。

這小姑娘鼻子抽了幾下,應了聲“好”,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姜墨雲只是輕輕抱了抱她,很快就松開了,指了指裏間,“那有一間休息室,可以洗臉,我這兒也有紙,現在想哭就哭吧。”

她好半晌沒說話,過了好久才擦幹眼淚,哽咽的說了聲“謝謝”。

——

這段時間裏,林白然每天都很忙碌。

婚禮和工作兩手抓。

先前姜墨雲只是讓他打兩份工的話只是開了個小玩笑,但是被林白然悄悄記在了心裏。他確實在學術研究上很有天賦,但他對這些並沒有什麽執念。不然畢業後他也不會拒絕研究所的橄欖枝,跑到姜墨雲的公司裏來。於是在先前研究的項目取得了重大突破,邁過了最關鍵的一步後,他就開始著手學習和經濟相關的內容。

去書店買書的時候,路上遇到了一個小攤販。他原本只是好奇的停下來看看,最後卻在老板的極力推薦下一連買了五六本經濟學上的“巨著”,據老板所說——“這些可是我們的鎮店之寶!”

林白然從小到大接觸的圈子都很純粹。他父母自己就是研究人員,很少在家,難得回來吃頓飯旁邊也總是站有兩個不認識的人跟著,往往待不了多久也就離開了。不過林白然很喜歡他們每次回來的禮物,還有那些難得的熱鬧。除了媽媽大大的擁抱緊得讓他有點喘不過氣,爸爸也總愛用粗硬的胡茬紮他得臉痛,但這些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小事。

林白然喜歡這些很難得,但始終為他存在的愛。

而且每次他們回來奶奶都很開心,會張羅的做上一大桌子好吃的菜。

林白然也很開心,會纏著奶奶多做幾個他喜歡的菜——打鹵面,麻豆腐,熬白菜……平日裏就他和爺爺奶奶三個人,為了不浪費根本見不到這麽多菜,林白然光是想想就仿佛已經聞到了香味,垂涎欲滴。

“奶奶你能不能多做點我愛吃的……哎喲!”林白然捂住額頭,非常誇張的演起來,“打壞啦打壞啦,我要被奶奶你打成傻子啦!”

奶奶剛剛敲了他一個腦瓜崩的手還沒放下,順手夾了一塊剛剛炒好的肉丁,放在嘴邊吹涼,塞進了他嘴裏。

林白然雖然表面上緊緊閉著眼撒潑,但實際上一直偷偷留著條縫偷瞄,看到肉來了也顧不得繼續裝痛了,“嗷嗚”一口就把送到嘴邊的肉吃掉了。

口中肉香四溢,帶著點辣和醬汁的甜,還有黃瓜的清香,眼睛都滿意的瞇成了一條縫,估計背後要是有尾巴這時候也早就歡快的搖起來了。

擡起的手自然早就不知不覺的放下了,露出光潔的額頭,連一絲紅痕也沒有。奶奶明知道他多半是裝得,還是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後,才松了口氣,伸出手點點他的鼻子,“有什麽是你不喜歡吃的?這麽饞 ,口水流的要比門口的小黃還多了。”

林白然一下就被吸引了註意,一邊轉過頭往門口看,一邊好奇的問“誰是小黃?”。思緒千回百轉,“最近沒有新搬來的鄰居啊?奶奶聽戲的時候認識了其他地方的人,家裏有小孩叫小黃?門口?門口不就只有……”他猛的一擡頭,看見奶奶拼命憋笑的神情。

被捉弄的羞惱一下子就漫了上來,他臉頰緋紅,氣急敗壞的說,“奶奶!你才是小狗,你全家……不對!反正我不是小狗。”

“好好好,你不是小狗……”奶奶笑著,隨便撿了點話敷衍他。

林白然還欲再鬧,卻被奶奶遞來的豌豆黃哄得暈頭轉向,一下子就忘記了剛剛的事,拿著糕點在一旁開開心心的吃起來。

他是個在愛裏長大的小孩,性子又討喜,從小成績就很優異,又跳了級,比旁人小幾歲,周圍的老師同學都很照顧他,街坊鄰居也喜歡他。

坑蒙拐騙,勾心鬥角?林白然當然知道這個世界是並非全然是好人,但他的字典裏不考慮這幾個詞。

……

“我這的書可只買有緣人。”老板做出了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以至於林白然此時只沈浸在老板那句“有緣人”的稱讚裏沾沾自喜,至於“老板是在騙你”的這種可能?

早就被他丟到了九霄雲外了。

結賬時,又看見旁邊有一本《談判的技巧》。仔細一想,美滋滋的覺得這本書一定會跟著自己大有作為!當即豪邁的一揮手,“這本我也要了。”

“好嘞,您慢走。”老板臉上已經要笑開了花,殷勤的把他送走了。

抱著一大堆書,林白然最後決定打車回家。早幾年街上的出租車還是黃色的,最近倒是變成清一水的紅色轎車。

他站在路邊擡手隨便招了輛,隱隱約約的歌聲從降下的車窗裏流出來,都是當下正流行的歌曲。

司機倒是意外的不和乘客攀談,只陶醉在自己的歌聲裏。最後林白然被一句用情至深的“為何當初那麽傻,還一心想要嫁給他~”給送下了車,迷迷糊糊的付了錢。

實在是餘音繞梁。

彼時夕陽西下,落日餘暉像一場經久不熄的烈火卷席大地。克裏姆林宮上方的紅星熄滅,但柏林墻早已奏響自由的號角,維多利亞港上方綻放出絢麗的煙花。

洛杉磯的嘻哈少年用節奏澆築街頭王國的基石,涅槃樂隊在歌聲裏撕破虛無的青春,麥當娜的金屬胸衣折射出世人卑劣的鎏金欲望,北京搖滾地下室的破舊音箱還在嘶吼著《一無所有》。

舊秩序在這個嶄新的時代落幕,被黃昏的大火燒了個幹凈。人們還在守著電視機等待著“千足蟲”的末日宣言,或許也無需擔心,畢竟現實可能只是一串綠色字符的夢*。

這便是20世紀的最後一場黃昏——1999。

不過無需對這些過度關註,林白然只想和姜墨雲占據世界的微小一角。

林白然回到家正興致勃勃的準備打開書,卻發現手背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蹭到了些黑色的印子。他不解的看了一會,猛然意識到不對,把書翻過來一看,果然發現標價處都被墨水洇濕,露出底下的字跡來。他仔細辨別,發現老板給的“優惠價”全都比定價還要再高出2元——好一個反向優惠。

“說好的有緣人呢?騙子!”他暗自氣了一會,還是老老實實的拿起紙巾,一點點把書後面的油墨擦幹凈了,又把書隨意的壘到一起,打算先站起身去洗手。

結果剛一轉頭,就被身後的姜墨雲嚇了一跳,又跌坐回地上。

“你什麽時候站在這的?”林白然雙目圓瞪,滿臉驚詫。

“我就一直在這看著你進來的,你自己沒看見我。”姜墨雲很無辜的攤了攤手。

“在看什麽書?”她掃了眼地上的書,一一念出書名,“《國富論》、《人口原理》……”一本本看過去,都是些“老熟人”了,當即心下了然,知道了林白然買這些書的目的。視線掠過最後一本書時猛的一下定住,“《談判的技巧》……嗯?你還喜歡看這種雞湯?我真有點沒想到。”她存了點故意逗他的心思,果不其然看見林白然紅透的臉。

“真想學這些?”她很大度的放過他。

林白然認真的點點頭。

他還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她,圓圓的眼睛頓時就變得亮晶晶的。

姜墨雲揉揉他的頭,“那我找人帶你。”

林白然在此刻的溫情下露出個開懷的笑來。

可是說這話的人最後也做了殘忍的事。

林白然提出更進一步,想幫她分擔的設想時,姜墨雲沈默了很久,她甚至很仔細的思考了這個提議,看著林白然斐然的成績,幾乎都要開口答應了。

猛的反應過來,明明是在溫暖的室內,墻邊的暖氣還在孜孜不倦的工作,渾身上下的血液卻都在一瞬間涼盡了。她既然還對舞蹈抱有期待,她明明早就失去了幻想的權力。

姜墨雲唾棄自己的無恥。

冷靜下來,姜墨雲突然發現,自己給林白然的權力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積累了這麽多,再繼續下去已經要隱隱形成實質性的威脅了。

她私心裏當然願意相信林白然,可是她沒有資格用公司去冒險。這是從親人手中接過的遺物,她唯一贖罪的方式是達成他們未盡的遺志。

可這樣也抹不去她的罪孽。

姜墨雲一度以為自己的人生就這樣定型了,林白然是千萬次推演裏從未出現的意外。

她早已明了這世間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可她不知曉自己是否能支付擁有林白然所需要的價格。

她是最精明的商人,可縱使勢利,最開始的姜墨雲也只是貪戀那一點真心。

林白然說自己什麽也不要,可那些心思各異的股東可不會管這些,只要讓他們抓住一點紕漏,他們都會拼盡全力的讓公司改姓,最不濟也要從她身上狠狠咬下一塊肉來。

他們間不少人都只是這個龐然大物上惡心的蛀蟲,正一點點蠶食掉這座大廈的血肉。如果她再放權,那面對這些蛀蟲的群起而攻之,她將失去穩住局面的能力,那麽這麽多年來苦心經營的局面都將付之一炬。

他們都在等著對姜墨雲剝皮抽筋。

林白然的真心不加掩飾,可真心是這世間最難賭的東西,她不能冒險。

於是姜墨雲親手在林白然身上養出羽翼,又在漸豐時一點點把他折斷。按理說應該感到安心,可是自己的身上也傳來些疼痛,她好像……有點心疼。

林白然臉上的茫然化作一把鋒利的刀,輕巧的刺進姜墨雲腐爛的心臟,攪動間流出的稀薄血水混著惡臭的膿,流經千瘡百孔的四肢百骸,勾勒出她糜爛腐朽的軀殼。

窗外的大雪紛紛揚揚的撒落,灰暗的天空再難見飛鳥盤旋的影蹤。

她在和林白然一同痛苦。

姜墨雲是這世間最偽善的行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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