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91 瘋

關燈
0091 瘋

昏暗的主臥內,門窗緊閉,窗簾擋住了外面的視線,只剩一絲昏黃的光。

對面樓頂,狙擊手匍匐在地上,一瞬不瞬地盯著一戶陽臺。

他調整耳機,匯報道:“障礙物太多,沒辦法瞄準。”

耳機內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麽,狙擊手幹脆利落地答:“明白。”

說完,他將槍口再次對準窗口。

瞄準鏡內,一道黑色影子從樓上無聲落下,趴在陽臺的玻璃頂上。

室內的人聽見了響動,嘴角不可抑制地誇張上揚。

付聰走到沈聿修身後,將右手的槍抵在沈聿修後腦,左手舉著一個炸彈遙控器,滿懷期待地緊盯主臥大門。

門外,巨大的響動再一次傳來,只不過不再是開門聲,而是人身體砸地的聲音。

宋甯打開主臥的門,身後客廳的燈光照進主臥。

憑借身後微弱的燈光,宋甯一眼看清了房內的情況。

沈聿修雙手被綁在椅背後,付聰站在他的身後,手上拿著槍,還有一只擡起的手,手上是什麽,她看不清,但可以猜到。

她不敢輕舉妄動,視線落回沈聿修臉上。

兩人四目相對。

他眼裏依然是那種包容一切、寵溺到沒邊的溫柔。

宋甯有一瞬的錯覺,好像他身上的那些傷、他腳邊的那灘黑色血痕都不存在。

她手上也沒有沾著血,這裏依然是他們倆交頸相擁、耳鬢廝磨溫暖的家。

可惜,這也只是沈溺在他溫柔眸光的剎那錯覺。

宋甯將槍口對準付聰,聲音淒寒:“我來了。”

“終於近距離見到你了。”付聰站在大部分陰影裏,燈光只能照亮他些許輪廓,他聲音興奮,“你這個樣子,真有點像他。”

時間緊迫,宋甯沒有時間跟他寒暄。

她低聲呢喃,聲音冷冽而堅定,又透著一絲絕望:“為什麽?”

這樣的距離,就算她開槍,沈聿修也很難活下來,更不用說,他身上還綁著炸彈。

炸彈上,計時器顯示著還剩27分鐘,秒數飛快地跑著。

也不知道為什麽,在沒見到沈聿修之前,她心裏有無法述說的恐懼,現在確認了他的狀況,明明是個贏面極低的賭局,她卻再也沒感到害怕。

她看向陰影裏的付聰,想從他那兒得到答案:“那人在我出生前就拋棄我媽和我了,為什麽我們要承受這些?”

樓下,似乎有人發生了車禍,汽車喇叭聲、居民投訴聲時不時飄進房間,在黑夜中格外嘈雜。

付聰像是想到什麽,五官逐漸扭曲。

他猶如從地獄爬出的鬼差,聲音陰森冰寒:“要怪就怪宋易死得太早。他背叛了我,我原本想在他身上加倍還回來,誰知道他竟然就那麽死了。你是他女兒,既然活下來,那這份痛苦,就該由你來承受。”

付聰話剛說完,就聽見沈聿修笑出了聲。

他的笑是從鼻腔帶出的,虛弱沙啞,卻有著極重的不屑與嘲諷。

付聰將槍用力抵進沈聿修的頭皮,陰冷地說:“你笑什麽?”

如果不是他想多折磨一會兒宋甯,讓她把這段記憶刻進腦子,讓她永遠忘不掉,他早一槍崩了這個男人了。

原本他是打算把折磨沈聿修的視頻錄下來寄給宋甯保存的。

只是這個男人一聲不吭,幾乎一點兒反應都沒有,除了身上的傷口增加,看不出任何變化,也就砍下無名指的時候,出現了點反應,但也只是悶哼一聲。

付聰實在不知道他在堅持什麽,其實只要他肯妥協,配合他拍個視頻,完全可以少受點折磨。

畢竟,他對這個男人的痛苦沒有興趣,他想要施加痛苦的人,是宋甯。

沈聿修嘴角浮起淺笑,聲音氣若游絲,但嘲諷不減:“我笑你自欺欺人。你連他的名字都是假的。宋義城才是他真名。說他背叛你?他是警察,你是罪犯,你不會真以為你們是最好的朋友吧?他最好的朋友是那些跟他並肩作戰的戰友,而不是你一個罪犯。”

付聰聽著沈聿修的話,既沒打斷也沒惱怒,他的臉罩在烏壓壓的黑影裏,看起來猶如索命的鬼魅,陰森可怖。

宋甯看見他手動了動,心口一震:“你讓我來,不就是想讓我選嗎?我已經選了,外面那兩個人全都沒氣了,我不在乎手上再多一條命。”

沈聿修看向宋甯,聲音沙啞:“宋甯。”

這是他時隔多少年,連名帶姓地叫她,時間久的,宋甯都想不起來了。

她姓宋,她的父親曾是名警察,而她,只是一名殺人犯。

或許,這就是付聰的目的,把她培養成一個雙手染血的罪犯。

“你閉嘴。”宋甯吼了他一句,“你要死也得死我手裏,這是你欠我的。”

付聰的身體一滯,正打算扣動扳機的手指慢慢松開,強硬地說:“把槍放下,踢過來,然後撿起床上那把刀。”

陰風陣陣,纏繞宋甯身體,冷冽徹骨。

“好。”

宋甯食指勾槍,雙手上擡,放在付聰看得見的地方,聲音發顫。

沈聿修劇烈掙紮起來,但很快被付聰制止。

付聰將拿遙控器的手搭在沈聿修肩膀,威脅道:“你要是想她一起陪葬,你就繼續動。”

沈聿修停下動作,痛苦而絕望地朝宋甯喊:“誰讓你來的?”

宋甯扯了扯嘴角:“你想當英雄的時候,就沒想過我會來嗎?”

沈聿修不講話。

宋甯知道他想過,她苦笑:“沈聿修,你才是最狠心的人。既然你做好了死的準備,那就死我手裏吧。”

宋甯緩慢蹲身,露出的左腳踝腫了一塊。

她將槍放到地上,踢到付聰腳邊,又強撐著站起。

“不要這樣做。你還不如直接讓我死。”沈聿修垂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臉。

付聰只看一眼地上的槍,沒有任何動作,又再次看向宋甯,用眼神示意她去拿刀。

刀上的血弄臟了藍色真絲被褥,留下一道墨色的痕跡。

宋甯走向床邊,握住刀柄,一瘸一拐地走向沈聿修。

熟悉的噩夢纏繞,每一步都仿佛是那個昏暗的地下室,就像是付聰給她編織的、永遠都逃離不了的噩夢。

但是,她說過了,她不再是那個手無寸鐵的小女孩,也不再是無人救援的受害者。

宋甯立在沈聿修面前:“沈聿修,看著我。”

沈聿修身體肌肉虬結,像是想掙開身上的束縛,又像是忍受不了劇烈的疼痛。

他終是擡起頭,眼神裏滿是愧疚與痛苦,跟當初第一次見她時一模一樣。

“對不起。”

“對不起。”

兩人同時出聲。

宋甯笑出聲,喃喃道:“沈聿修,你要是死了,就幫我去看看我爸媽,記得帶厚一點的見面禮。”

她擡起垂在身側的刀,利落精準地刺進他的肩膀。

沈聿修頹敗地垂下頭,喉嚨滾了一下,發出痛徹心扉的嗚咽。

這一刀,不但刺進沈聿修僅剩的半條命,也刺進了宋甯心口的陳舊傷疤。

宋甯看著血順著刀身滑下,落在她的虎口,也看見了他下顎骨的白光滑落。

沈聿修的身上密得幾乎沒有下刀的地方,她雖然控制得很好,沒有碰到其他的傷口,但也很難保證他能堅持下去。

沈聿修眼皮發沈,身上所有的傷,都沒有這一刀來得疼。

他是想過她會來,所以他才讓沈佳怡看著她,可是沈佳怡還是讓她來了。

這場噩夢,不知道還要纏著她多久,他想親身體會她經歷過的絕望和痛苦,沒想到,他的自我贖罪和那點私心,最後卻成了傷她的利刃。

明明說好的,無論如何,不能讓她來的……這都怪他,是他太自私,太傻,太無能了。

這一刀,來得猝不及防,付聰都沒準備。

他本能地擡槍,在看到刀竟然真落在沈聿修身上時,先是一楞,而後突然大笑。

他將槍對準沈聿修,命令道:“繼續。”

宋甯拔出刀,手背熱熱的,分不清是血還是眼淚的溫度。

她擡眸看了付聰一眼,這次距離很近,她真正看清了他的臉。

面頰瘦削凹陷,比照片更添戾氣,那對眼睛,像幽浮般暗得可怕。

宋甯直視他的眼睛,這雙眼睛,曾無數次出現在她的夢裏。

她視線越過他的肩膀,低喃:“去死吧。”

付聰註意到她的視線,腦子頓悟,放松警惕的身體本能地回頭。

一道黑影撲上他。

付聰剛要按下手中遙控器按鈕,左手腕一陣劇烈疼痛。

宋甯手中的刀劃破了付聰的手腕,深可見骨。

手腕處,鮮血噴濺,染了宋甯半張臉。

付聰淒厲慘叫,他陰翳的目光掃過宋甯。

她目光陰狠殘戾,模樣像極了他第一次見到的、在監獄裏差點被人整死的宋義城。

他的手遲疑了半秒。

這半秒裏,沈佳怡已經奪過他手中的遙控器,扔給身後的同事。

房內一聲槍響,電視櫃上的一個相冊倒落。

付聰脖子被沈佳怡勒住,他拿槍的手被她壓向一旁,遠離沈聿修的腦袋。

他手裏的子彈打偏了,付聰憤怒地大吼,兇狠地往後撞去。

沈佳怡的背撞到墻上,她低聲痛哼,愈加勒緊付聰的脖子,手死死控住他拿槍的手不肯放開。

宋甯見狀,不假思索地撿起地上的槍,大喊一聲:“佳怡。”

沈佳怡將付聰的手腕數次擊向墻壁。

付聰右手腕骨折脫力,槍從手中滑落。

宋甯踢走槍,在沈佳怡推開付聰的瞬間,扣下扳機。

兩顆子彈同時射穿付聰的腦門。

一顆來自宋甯手中的槍,一顆來自不知什麽時候被融掉的窗戶。

2輛小型直升機從遠處飛近,在上空盤旋,渦輪發出嘈雜的聲響,將屋外的咒罵和喇叭掩蓋。

幾道白光照進屋內,剛好照在付聰臉上。

付聰身體僵硬地向後倒去,白光照射下,愈加恐怖的眼睛死死瞪著宋甯,表情像是恨極,又像是在她身上找誰的影子。

宋甯知道他已經死了,這只不過是他死前的留影,但是,她仍舉著槍對著他,不敢放下,似乎怕他下一秒又會活過來。

一只手蓋住了她的槍身。

宋甯擡頭,額角忍痛的汗水滑進眼睛,酸澀異常。

淚珠滴落。

宋甯對上沈佳怡的眼睛,聽見付聰的死亡宣判。

“付聰已經死了。”

沈佳怡溫柔有力的手一點點松開宋甯僵硬的手指。

宋甯將槍給沈佳怡,垂下眼眸。

她看著身側快要支撐不住的沈聿修,低聲道:“你要是死了,我不會為你守寡。”

“好。”沈聿修低垂著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房內燈光驟亮,5、6個人分別從客廳和陽臺方向湧進。

有人過來半扶半拉地將宋甯帶離房間。

宋甯離開前最後一眼,只看見拆彈的人蹲在渾身是血的沈聿修面前。

他密匝匝的睫毛垂著,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