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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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盛夏的灼熱被幾場連綿的秋雨徹底澆熄,空氣裏開始浮動起桂花的清甜和梧桐葉幹燥的氣息。

榕城一中的校園被染上了層層疊疊的金黃與赭紅,有一種靜謐而詩意的美。

榕城不知不覺便入了秋。

在這個秋天,對桑隨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莫過於梁逢深參加的那檔名為《新聲代》的唱跳節目,終於在市電視臺和幾個主流視頻平臺播出了。

節目播出那天晚上,桑隨早早做完了作業,以覆習為名窩在自己的房間裏,心臟卻像揣了只小兔子,惴惴不安又滿懷期待。

她將手機支在書桌上,屏住呼吸,準時點開了播放頁面。

片頭過後,選手們依次亮相。

當梁逢深的身影出現在屏幕上時,桑隨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他穿著節目組統一的、帶有未來感設計的訓練服,站在聚光燈下,進行簡短的自我介紹。

鏡頭下的他,比現實中更多了幾分棱角,眉眼清晰得如同工筆畫,那份清冷疏離的氣質在電視熒幕上被放大,反而成了一種獨特的吸引力。

“榕城F18”的小群裏也早就炸開了鍋。

瀟灑的逍(程逍):來了來了,梁哥登場。

賀美麗本人(賀麗莉):哇塞,梁逢深這造型可以啊,帥出新高度。

言淇必勝利(趙言淇):這鏡頭感絕了,一點都不怯場。

是春朝不是春早(喬春朝):救命,我的同校同學居然上電視了,好神奇,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十八歲會發達(章達):@是春朝不是春早,要不我掐你一下看看疼不疼就知道是不是做夢了。

可威可威羅可威(羅可威):章達真的有病。

樾(宋時樾):拿個第一回來@LFS。

桑隨看著群裏滾動的消息,手指在對話框裏打了又刪,最終也只是跟著發了一句:加油!

她的發言混在一眾熱鬧的祝福裏,並不顯眼。

因為這次的節目是錄播,所以梁逢深其實是知道自己得了什麽名次的,但是他並沒有在群裏冒泡。

節目剛開始,桑隨總覺得梁逢深就應該得第一。

她的目光卻始終牢牢鎖在屏幕上,追隨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看他和其他選手一起排練,看他因為一個動作不到位而反覆練習到深夜,看他偶爾在采訪鏡頭前露出略帶疲憊卻依舊堅定的眼神。

她為他緊張,也為他驕傲。

那個在校園裏總是安靜低調的少年,在舞臺上竟然能爆發出如此耀眼的光芒。

然而,事情的發展並非一帆風順。

因為到了梁逢深登臺唱歌時,桑隨敏銳地察覺到梁逢深的狀態有些不對。

他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即使在厚重的舞臺妝下也難以完全掩飾,唱歌時的氣息似乎也不如平時穩定,高音部分甚至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吃力。

他表演的是一首抒情歌曲,臺風依舊穩健,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並非處於最佳狀態。

果然,評委點評時,雖然肯定了他的潛力和舞臺表現力,但也委婉地指出了他今天聲音控制上的瑕疵和偶爾流露出的疲憊感。

最終結果宣布,梁逢深只獲得了三等獎。

屏幕前的桑隨,心一下子沈了下去,心裏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

群裏瞬間被安慰的話語刷屏。

瀟灑的逍(程逍):沒事兒,三等獎也很牛了。

言淇必勝利(趙言淇):對啊對啊,而且他今天好像不舒服,能完成表演已經很厲害了。

賀美麗本人(賀麗莉):@LFS梁同學你已經超級棒了,在我們心裏你就是第一!

是春朝不是春早(喬春朝):好好休息,身體最重要。

十八歲會發達(章達):就是!下次再戰。

桑隨也趕緊在群裏發了一句:已經很厲害了,好好休息。

她看著那個貓頭鷹頭像,希望他能在屏幕另一端感受到朋友們毫無保留的支持。

也是通過這個節目,桑隨才知道,節目組要求所有選手都註冊了官方認證的微博賬號,用於宣傳和互動。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切換了自己幾乎不用的、只有一個代號昵稱和默認頭像的小號,悄悄搜索並關註了梁逢深的微博。

他的微博內容很少,只有節目組要求發布的兩三條宣傳節目的廣告博文,格式官方,語氣客套,看不出任何個人情緒。

但桑隨還是將這幾條微博反覆看了好幾遍,甚至偷偷存下了他微博頭像那張官方宣傳照。

過了好幾分鐘,梁逢深終於在群裏冒泡:“大家的祝福安慰收到咯(大笑)。”

雖然梁逢深發的消息裏並沒有看到幾分失落的情緒,可她卻依舊心情失落,為了他。

所以他早就知道自己比賽的結果了?

原來她連心疼他都有時差。

回到學校,關於梁逢深參加節目得了三等獎的消息,自然也傳開了。

周一班會課,新的班主任李羅敬,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總是一臉嚴肅的數學老師,宣布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同學們,安靜一下。學校決定在期中考試結束之後,組織我們高二年級進行為期五天的游學活動。目前有兩個備選地點,北京和內蒙古,具體去哪裏,學校會在官方公眾號發起投票,由大家共同決定。”

教室裏瞬間沸騰起來,沈悶的學習氛圍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好消息一掃而空。

游學意味著可以暫時逃離題海,和朋友們一起出去走走看看,這對於高二的學生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誘惑。

下課鈴一響,女生們便圍在一起,興奮地討論起來。

“去北京吧,我想去看故宮和長城。”

“內蒙古也不錯啊,感覺能策馬奔騰,多瀟灑。”

“哎呀,去哪裏都好,只要能出去玩。”

話題不知怎麽,又轉到了剛剛播出的節目上。

“你們看《新聲代》了嗎?我們學校的梁逢深參加了誒!”

“看了看了!他真的好帥啊!可惜最後只得了三等獎。”

“是啊,感覺他那天狀態不太好,好像是生病了。”

就在這時,桑隨清晰地聽到班級後排,傳來幾個男生略帶嘲諷的議論聲,聲音不大,卻格外刺耳:“嘖,還以為多厲害呢,搞那麽大陣仗,結果就拿個三等?”

“就是,還以為能給學校爭個光,結果也就那樣。”

“說不定這才是他的正常水平。”

那些話語紛紛落入桑隨的耳朵裏。

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心頭,混合著為梁逢深感到的不平與心疼。

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勇氣,桑隨猛地從座位上轉過身,面向後排那幾個男生。

她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泛紅,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聲音清晰地響起,打斷了他們的議論:

“你們憑什麽這麽說?你們知道他為了這個比賽付出了多少努力嗎?你們看到他那天是帶病上場的嗎?能在身體不舒服的情況下堅持完成表演,並且拿到名次,這本身就已經非常了不起!三等獎怎麽了?那也是他靠自己的實力和毅力得來的榮譽,你們連上臺的機會都沒有,在這裏酸什麽?”

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桑隨,包括剛才議論的那幾個男生,他們似乎也沒想到平時看起來安靜甚至有些內向的桑隨,會突然如此激動地反駁他們。

桑隨說完,心臟還在“咚咚”狂跳,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她知道自己可能有些失態,但她不後悔,她只是無法忍受別人那樣輕描淡寫地詆毀他的努力。

那幾個男生被她突如其來的氣勢鎮住,面面相覷,但很快反應過來,對著桑隨罵了一句:“有病吧你,跟你說話了嗎在這裏插嘴,我們議論我們的,跟你有什麽關系?”

有男生笑了一聲:“在維護梁逢深哦,我看吶又是一個喜歡他的花癡。”

楚熙然拍桌而起:“能不能別吵了?”

“高二一班班長是你嗎,哪來的官威?”

換了新的班級,楚熙然已經不是學委,但她依舊看不慣這種行為:“大家都要學習呢,要吵出去吵。”

“你們都暗戀梁逢深吧,一個兩個幫他說話……”男生話還沒說完,教室門口飛來一個籃球,正中他的肩膀。

“誰啊!”那男生怒氣騰騰看向門口。

“你哥哥我——”程逍的聲音吊兒郎當響起來。

門口走進來好幾個男生,以宋時樾和程逍為首。

宋時樾禮貌笑笑:“抱歉了,手滑。”

程逍卻沒那麽好臉色,盯著那男生說:“打的就是你。”

而後程逍又看了眼其它男生:“你們要繼續嚼舌根,見一次打一次。”

幾個嚼舌根的男生其實也是欺軟怕硬的主兒,只敢對女生耀武揚威,面對程逍等人瞬間慫了,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這場鬧劇算是結束。

宋時樾笑著對桑隨豎了個大拇指:“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一面,挺酷啊女俠。”

桑隨臉瞬間一紅,生怕被看出來她的小心思,“我只是不想讓別人說梁逢深,畢竟……他是朋友。”

宋時樾點點頭,一語雙關:“我知道。”

我知道你喜歡他。

也知道喜歡一個人,不會甘心只和他做朋友,更不想聽到別人詆毀他的話。

高二開學已經有一段時間,明鶯依舊沒來上課,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

即使知道她換了工作,桑隨有時候去樓下便利店買東西,也還期盼能夠遇到她,卻再也沒有遇見過她哪怕一次。

她就像一陣風,突然出現,又悄然消失。

小分隊也已經很久沒再聚過。

某天中午,陽光明媚。由宋時樾和程逍牽頭,趙言淇、賀麗莉、喬春朝、宋時樾、程逍、梁逢深和桑隨,這七個人湊成了一個小小的“F7”組合,約好中午在食堂一起吃頓飯。

大家聚在一起,話題自然圍繞著即將到來的北京之行和最近的趣事。

梁逢深也來了,他坐在宋時樾旁邊,安靜地聽著大家說笑,偶爾也會插一兩句話,或者因為程逍的某個笑話而微微勾起唇角。

但桑隨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落寞和倦怠,遠不如平時那般清亮。

他拿著筷子的動作也有些慢,似乎對面前的食物提不起太大興趣。

是因為比賽的結果嗎?桑隨心裏猜測著,那股心疼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她很想說些什麽安慰他,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她實在鼓不起勇氣,只能默默地吃著飯。

那天晚上,桑隨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裏全是梁逢深那雙帶著落寞的眼睛。

她鬼使神差地登錄了那個關註了他的微博小號。

他的微博依舊沒有任何新動態,那幾條官方博文下面,倒是有了一些評論,有鼓勵,也有少數像她白天聽到的那樣的嘲諷。

桑隨盯著私信按鈕,心跳加速。掙紮了很久,她終於點了進去,刪刪改改,最終發送了過去,她沒有暴露身份,只是以一個“欣賞他的觀眾”的口吻寫道:

「你好,梁逢深,看了《新聲代》的節目,你的表演很棒,很有感染力。你帶病堅持完成舞臺,這份毅力和敬業精神更令人敬佩。請不要在意一時的名次和不好的聲音,你的光芒不會被掩蓋。期待你未來更好的舞臺!加油!」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看到,看到了又會怎麽想。

但這大概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笨拙的安慰了。

秋意漸深,校園裏的梧桐樹葉大片大片地掉落。

一次午休,喬春朝拉著桑隨在操場邊散步,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甜蜜又羞澀的笑容。

“隨隨,我……我跟他告白了。”喬春朝小聲說,臉頰紅撲撲的。

桑隨驚訝地睜大眼睛:“池澍學長?”

“嗯。”喬春朝用力點頭,“他說……他也喜歡我。但是他說,現在高三了,要以學業為重。他讓我好好努力,等他高考結束,我們就在一起。”

喬春朝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幸福:“他說,他會等我的。”

看著喬春朝勇敢追愛並得到回應的樣子,桑隨的心被深深觸動了。

如果……如果她也再勇敢一點,是不是也有可能?

不需要立刻得到回應,只是讓他知道她的心意。

像喬春朝那樣,給自己一個期許,也給未來一個可能。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瘋狂地滋長起來。

周末,她獨自一人去了學校附近那家很受學生歡迎的文具店。

她在貨架前流連了很久,最終挑選了一套素雅的信封和帶著淡淡草木香氣的信紙。

回到家裏,她關上房門,坐在書桌前,臺燈溫暖的光暈籠罩著她。

她鋪開信紙,握著筆,卻久久未能落下。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她寫寫停停,塗塗改改,寫下了一封信。

信寫好了,她仔細地將它折好,放進那個特意挑選的信封裏,而後珍重地把它鎖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窗外,秋風吹過,卷起一地落葉。

桑隨想,告白的話,也許明年春天最合適。

綠意盎然,春光葳蕤。

明年的春天,她會告訴梁逢深,她喜歡他。

喜歡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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