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9 章
幾天後，月考成績在五月的最後一天張榜公布。
巨大的紅色榜單貼在教學樓最顯眼的位置，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排列開。
桑隨站在人群外圍，踮起腳尖，費了些力氣才在中間偏上的位置找到自己的名字。
年級第一百三十六名。
在臨川時，她總是穩坐年級第一的寶座，老師的驕傲，同學的榜樣。
可在這裏，在一千多人的年級裏，她只是中上游的一個普通名字。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桑隨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這句話的重量。那些曾經環繞著她的光芒，在這裏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也曾自許人間第一流，如今看來，也不過是蕓蕓眾生中，很普通的一個。
桑隨尋找完自己的名字，又在榜上找尋另外一個名字。
而後她看到了梁逢深。
他排在四十六名，這個文化成績已經足夠讓他考上一所很好的學校，再加上他還是藝術生，保持下去，高考考到國內top的音樂學院或者藝術類院校簡直就是輕輕松松。
趙言淇、喬春朝和賀麗莉都看完了自己的成績，紛紛過來祝賀桑隨。
“厲害啊桑隨！你班排第三，年排一百三十六！”趙言淇兩眼發光：“說不定下學期文理分班的時候，你可以擦線被分去理科重點班。”
“我們四人小分隊居然有個學霸，我真的討厭物理，怎麽學都學不會。”賀麗莉說：“物理到底能不能去死？”
喬春朝總惦記她的雞腿：“哎呀，考這麽好慶祝一下，待會兒是去吃炸雞腿呢還是糖醋小排呢？”
幾個人圍著桑隨嘰嘰喳喳，但桑隨其實對自己的成績並不滿意。
只不過桑隨是在沒辦法和她們分享自己內心的失落和難受，畢竟大家對自己的標準都不一樣，只會無法感同身受。
於是桑隨只好強顏歡笑：“好啊，待會兒在食堂你們想吃什麽，我請你們吃。”
說來也奇怪，明明已經將近六月份，但今年榕城的梅雨季節卻是漫長得可怕，空氣中彌漫著潮濕與沈悶。
天空明明沒有下雨。
可桑隨的心裏卻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她討厭這場雨。
桑隨帶著這份難以言說的失落回到家。母親譚蕙玉正在廚房忙碌，見她回來，隨口問了一句：“成績出來了吧？考得怎麽樣？”
“年級一百三十六。”桑隨低聲回答。
譚蕙玉擦手的動作頓住了，眉頭微微蹙起：“一百多？在臨川不是每次都考第一嗎？怎麽到了這裏……”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語氣變得有些急促，“對了，咱們這棟樓，那個章文舒的女兒，好像叫明鶯，也高一，人家聽說考了年級前十呢。”
“我不認識什麽章文舒，也不認識明鶯。”桑隨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不想跟別人比。我下次會努力的。”
“不比怎麽行？”譚蕙玉的音調拔高了些，“在這個社會就是要比，高考名額就這麽多，你不如人家……”
“媽。”桑隨打斷她，胸口堵得發慌，“從臨川來到榕城，我心裏也有落差，我也很難過。”
“難過你之後就努力一點，還有聽說你英語口語只拿到一個D等級？”譚蕙玉不滿地絮叨：“我就說臨川就是個農村，教育什麽的都很落後，早知道當初就不把你一個人就在臨川，”
這些話像棉絮一樣塞滿了桑隨的耳朵，讓她喘不過氣，她難得地沒有繼續保持慣常的沈默，哽著脖子懟了一句：“但你們還是把我一個人留在臨川了不是嗎，所以這能怪誰？”
譚蕙玉似乎沒有想過桑隨居然會頂嘴，火氣跟著也起來了：“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跟你爸爸當初來榕城打工，白手起家，日子過得這麽艱難，怎麽可能帶上你，你說這話的時候問問自己還有沒有良心。”
“對，弟弟可以跟你們待在榕城，就我不可以，你敢說不是偏心，沒有故意……”桑隨話還沒說完，左臉被譚蕙玉狠狠打了一巴掌。
一時間兩個人都楞住了。
譚蕙玉打完就後悔了：“桑隨…”
桑隨猛地轉身，拉開大門，徑直走了出去。
“這麽晚了你去哪兒？”譚蕙玉在身後喊。
桑隨始終沒回應。
夜風帶著寒意，吹在臉上有些刺疼。
桑隨漫無目的地在樓下的小公園裏踱步，不遠處，幾個圍在一起閑聊的大媽聲音隱約傳來，她本不想聽，但那些話語還是斷斷續續地飄進了耳朵裏。
“所以說啊，女人還是要自愛，你看那個章文舒，當年要不是……”
“噓，小點聲，聽說那男的根本不打算負責，扔下點錢就走了。”
“苦了她們母女倆哦，明鶯那孩子倒是爭氣，聽說學習特別好。”
“好有什麽用，出身擺在那裏，總是個汙點。”
桑隨的腳步頓住了。
章文舒，未婚先孕，明鶯，私生女，她忽然覺得有些窒息，轉身快步離開了小公園。
現在的她倒是真正的無處可去。
桑隨想起了樓下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門。
便利店裏放著歌，聽起來有些熟悉，她好像在什麽地方聽過，但也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收銀臺後站著的，依舊是那個漂亮的女生，穿著幹凈的店員服，正低頭收銀，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桑隨走到櫃臺前，猶豫了一下，輕聲問：“有糖嗎？”
女生把袋子遞給另外一名顧客，擡起頭瞥了桑隨一眼，眼神平靜，語氣也聽不出什麽情緒：“你要什麽糖？”
“想要甜一點的，吃了心情會好那種。”
女生從櫃臺下拿出一個玻璃罐，推到她面前，裏面是五顏六色的水果糖和一串阿爾卑斯：“你自己挑。”
桑隨選了兩顆青檸味的糖：“多少錢？”
女生瞥見桑隨紅透的左臉，心裏有所猜測：“兩個糖而已，送你吃了。”
“這怎麽行？”桑隨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出來得匆忙，一分錢也沒帶，臉上有些窘迫，“我能下次過來再給你嗎。”
“真不用。”女生的語氣沒什麽起伏。
“我叫桑隨，榕城一中的，我肯定不會欠你的。”桑隨堅持。
女生似乎懶得再爭辯，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桑隨剝開糖紙，將青檸味的硬糖放入口中，酸甜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
她暫時還不想回家，便靠著店門口的玻璃窗發呆。
漫長的梅雨季節，窗外是綿密的雨絲和永遠無法消失的潮濕。
“店裏有位置，可以進來坐。”女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用了，我站著就行。”
“站在外邊影響其他人進出。”
“……哦。”原來是這個原因。
桑隨只好走進店裏，在靠窗的一個小吧臺邊坐下，店裏的暖氣開得很足，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她出門得急，什麽都沒帶，又實在是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消遣，於是等便利店沒什麽人了，她主動問女生：“你不上學了嗎？你跟我好像差不多大。”
“我還上學。”
“你在什麽學校上學？”
“榕城一中。”
“啊，你跟我同個學校。”
“嗯。”
“店裏的歌很好聽，是哪個歌手的呀？”
“ladygaga。”
“哦。”桑隨沒聽過這個歌手的名字，女生似乎也沒有主動開新話題的意思。
於是兩個人都沈默了。
桑隨本來就不是一個多麽交談的人，結果有些無聊地四下張望，目光落在收銀臺那本攤開的書上——《走出非洲》。
她多看了兩眼，那個女生便註意到了。“想看可以直接拿。”
“謝謝。”桑隨也不客氣，走過去拿起了那本厚厚的書。
書頁有些泛黃，帶著被反覆翻閱過的痕跡。
她坐回位置，剛翻開深藍色的扉頁，幾行清秀的字跡便映入眼簾。
那字跡工整而有力，帶著一種沈靜的美感：
「我和我自己，才是真正的同生共死，同甘共苦。我不要和任何人比較，我永遠愛我緩慢生長的勇氣。——明鶯」
桑隨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落款——明鶯。
原來是她，居然是她。
她此刻就坐在這裏，在這家便利店的收銀臺收銀，她漂亮又安靜，跟流言蜚語中的她一點兒都不一樣。
桑隨翻開書，發現明鶯看書有個習慣，喜歡一邊看書一邊在內容旁邊寫一點對自己的感受。
書裏不少地方，明鶯都有批註。
桑隨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道為什麽，桑隨突然很喜歡明鶯這個人。
即使她是先從流言蜚語開始認識明鶯，即使她和明鶯的交集並不多，但她總覺得明鶯身上有種魔力，會讓人控制不住喜歡上她。
明鶯是個很好的女生，桑隨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書看了大半，內容沒怎麽看，只知道女主角凱倫是一個內心十分強大的人，她雖然已經失去一切，但是她卻在非洲找到了自我。
是一個很值得看的故事。
只不過時間很短，桑隨壓根沒來得及全部看完，於是她把明鶯在書裏的批註看完了。
那些因為比較而產生的焦慮和失落，忽然間變得毫無意義。
桑隨合上書，站起身，走到收銀臺前，將書輕輕放回原處。
明鶯擡起眼看她：“就看完了？”
“沒有，”桑隨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釋然的、真誠的微笑，“但心情好了很多。謝謝你的糖，還有書。”
明鶯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頷首：“不客氣。”
桑隨推開便利店的門，風鈴再次清脆地響起。
她深吸了一口雨後傍晚清冷的空氣，擡起頭，發現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
桑隨慢慢走回了家，她站在家門外，手指懸在門把手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門內傳來父母隱約的談話聲，讓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
譚蕙玉：“她脾氣大得很，說她幾句就跑的出去了，我這也是操心她的成績，真不知道我這是為了誰。”
“唉，”桑致遠嘆了一口氣，“我看小隨就是在鄉下被她奶奶寵壞了，以為在臨川拿第一，來到榕城就不用努力了。”
“實在不行幫她報個補習班吧，之前不是說給她補習來著？”譚蕙玉哼哼兩聲：“隔壁那個破小三的女兒聽說考了年級前十！她女兒可以，我女兒又差得到哪裏去…”
“行了，”桑致遠：“你怎麽總提那個女人？”
譚蕙玉：“要不是之前她剛搬過來的時候，那副神氣的樣子，誰稀罕鳥她。”
說完，譚蕙玉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我說呢，她又是曬豪車又是大鉆戒的，合著是傍上了富豪，你說這個世界上的小三怎麽就這麽賤…”
沒等譚蕙玉說完，桑致遠粗聲粗氣地打斷：“少管別人的事。”
“那我跟你說補習班的事呢！”譚蕙玉說，“現在高一都快結束了，早點補習早點跟上。”
“補習班的事再說吧。”桑致遠揉著太陽穴：“最近公司效益不好，又降薪了。”
譚蕙玉整個人炸了：“降薪也不能不補習啊？你之前還說請家教呢，現在補習班都供不上了？請家教這話是不是你說過！”
“錢就這麽多，一家人都要生活，拿什麽補？”桑致遠嘆了一口氣：“要不就把小遲的樂器班退了。”
“這怎麽行？”
“那就等工資高了再說吧。”
譚蕙玉心裏憋著一口氣，但也不能委屈桑遲，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於是沈默了，轉身進了廚房：“我去做飯。”
站在門外的桑隨，緩緩收回手。夜色漸深，樓道裏的聲控燈暗了下去，將她籠罩在黑暗中。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輕輕推開門，假裝剛剛回來的樣子。廚房裏傳來炒菜的聲音，桑致遠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屏幕上閃爍的光映在他的臉上。
"我回來了。"桑隨輕聲說。
譚蕙玉從廚房探出頭，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又想到自己那一巴掌，最終把到口的話咽了回去，只是說："洗手吃飯吧。"
這頓飯吃得有些沈默。
連剛回家的桑遲都發現了氛圍有些不太對勁，他擡頭打量身邊的人，一眼瞥到桑隨紅印未消的左臉。
桑遲又看向譚蕙玉，她把雞腿夾進他的碗裏，他又看向桑致遠。
桑致遠正面無表情地大口吃飯，也不知道他究竟看沒看見桑隨左臉的巴掌印。
狐疑地掃完在場所有人的臉，他最終什麽都沒說，低頭啃著碗裏的雞腿。
桑隨吃了飯便回到了房間，她登錄了□□，找蔣邀月說會兒話。
桑隨：推薦你去看一本很好看的書，非常值得一看，書名叫《走進非洲》。
蔣邀月：這什麽科普類圖書。
桑隨：不要被書名勸退呀，真的超級好看的。
蔣邀月：怎麽突然想到給我推薦書了？
桑隨：我突然遇到了一個很想和她成為朋友的人。
蔣邀月：那就去找她，直接說你想和她交朋友。
桑隨：我努力。
都說好朋友之間會有占有欲，但蔣邀月和桑隨之間的熟悉程度，已經是默認且肯定對方是自己永遠的bestfriend。
兩人又聊了幾句，準備正式下線。
桑隨卻點開自己的資料卡看了兩眼，個性簽名還是兩年前她在臨川時寫下來的。
只有一句——
“須知少時淩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她想了想，把這句個性簽名改掉，改成了：「我永遠愛我緩慢生長的勇氣」
真正的力量在我身上，
真正的障礙在我心裏。
我不要和任何人比較，
我永遠愛我緩慢生長的勇氣。
成長的煩惱太多，所有的壞心情都靠自己消化調節。
桑隨內心此時已經徹底地平靜了下來，與其自怨自艾，沈溺在自我懷疑裏，不如平靜下來，好好思考如何努力提升自己。
這樣她才能跟上梁逢深的腳步。
才可以離他更近一些。
桑隨打開手機瀏覽器和筆記本。
為了能離梁逢深更近一些，她查閱了國內top音樂學院和藝術類院校所在的城市，以及城市附近的其它優秀醫科類學校，分數線等等。
她認認真真幾句在筆記本上，羅列出了幾所自己能上的大學。
十五歲的年紀，會相信萬事皆有可能，相信只要努力就可以跨越山川。
她也相信終有一天，自己能和梁逢深並肩同行。
第二天，桑隨起床簡單洗漱，換上了校服走出客廳，一眼就看到了客廳桌面上的兒童蛋糕，不僅僅是蛋糕，桌面上還有巧克力，糖果以及幾瓶罐裝橙汁。
桑隨楞了兩秒，一時間記不起今天是誰的生日。
譚蕙玉看到了桑隨：“過來一起吃蛋糕。”
桑隨走過去看了兩眼，看到了蛋糕上顯眼的“六一快樂”幾個字，恍然大悟，今天原來是兒童節。
六月真正開始了。
桑隨看了兩眼，沒說話，轉身收拾了一會兒自己的背包，直接去玄關出換鞋，“來不及了，我要去上學。”
譚蕙玉：“再怎麽樣，早飯也要簡單吃一點吧。”
桑隨正在玄關彎腰系鞋帶，聞言也不擡起頭：“我不喜歡吃蛋糕，也不喜歡吃橙汁”。
譚蕙玉有些不爽地在背後喊：“你還生氣，記著我那一巴掌呢？”
桑隨沒理，推開門，初夏的晨風迎面撲來，帶著榕城特有的濕潤氣息。她眨了眨眼睛，覺得眼眶有些幹澀的疼。
回學校的路上，其實並不經過便利店，但她還是繞路去了一趟。
那家便利店的玻璃門被她輕輕推開，風鈴發出熟悉的清脆聲響。收銀臺後坐著的不是明鶯，而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店員，正低頭擦拭著櫃臺。
也是，明鶯應該去上學了。
桑隨掏出身上所有的零花錢，洩憤似的買了很多糖果：一串阿爾卑斯，幾枚真知棒，一罐水果糖，還有一堆巧克力，一部分給自己吃，剩下的分給趙言淇她們。
男生有些吃驚：“你一個人吃這麽多？”
桑隨語氣有點冷：“我這個年紀就不能吃糖了嗎？”
男生嚇了一跳：“你隨便吃啊，我可沒這個意思。”
桑隨也意識到自己剛才語氣有點嗆，但她心情是真不好，隨時想背起炸藥包炸地球。
男生掃碼裝袋。
桑隨剝開一顆青檸味水果糖丟進嘴裏，總覺得有點發苦。
說好的不和其他人比較呢？
道理誰都知道，但真正做到真的很難。
這是一場漫長的修行。
實話實說，她非常羨慕桑遲。
桑隨拎著那袋沈甸甸的糖果，正要推開便利店的門，身後突然傳來男店員的聲音：
"同學，等一下。"
她回過頭，看見男生從收銀臺下拿出一張折疊整齊的表格。
"這個，應該是我們店的店員落下的。看你也是榕城一中的，能幫忙帶到學校嗎？"
桑隨接過表格展開，是一張文理分科意向表。
目光落在姓名欄時，她微微一怔——明鶯，更讓她意外的是，在"文科"那一欄，打著一個清晰的勾。
明鶯成績這麽好，居然選擇了文科。
她仔細看了看表格，上面只寫了年級，卻沒有標註班級。
"好，我會想辦法交給她的。"
桑隨將表格小心地對折，放進書包最裏層的夾袋。
去教室的路上，明明七班在樓道口附近，但她非要故意繞到六班，再穿過走廊回到七班。
只是為了能夠碰運氣遇到梁逢深。
清晨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六班教室的門敞開著，能看見裏面三三兩兩的學生。
她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目光悄悄投向靠窗的位置。
梁逢深果然在那裏。
他此時微微低著頭，專註地看著桌上的習題冊，清晨熹微的太陽光恰好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
額前的碎發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卻遮不住那份專註的神情。
只一眼，便足夠讓桑隨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這時，程逍從後門走出來，恰好撞見桑隨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他挑了挑眉，露出一個了然的表情。
這其實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看見這個女生在六班門口徘徊了。
有時是在課間，有時是在放學後，她的目光總是那樣小心翼翼地追隨著梁逢深的身影。
她也許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但真正的喜歡是藏也藏不住的，稍微在意的人能夠一眼就看出來。
程逍斜倚在門框上，看著教室裏對此一無所知的梁逢深，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梁逢深這人間禍水，還要禍害多少女孩子。”
但青春裏的暗戀，大概都是這樣吧。
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也是另一個人的渾然不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幾天後，月考成績在五月的最後一天張榜公布。
巨大的紅色榜單貼在教學樓最顯眼的位置，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排列開。
桑隨站在人群外圍，踮起腳尖，費了些力氣才在中間偏上的位置找到自己的名字。
年級第一百三十六名。
在臨川時，她總是穩坐年級第一的寶座，老師的驕傲，同學的榜樣。
可在這裏，在一千多人的年級裏，她只是中上游的一個普通名字。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桑隨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這句話的重量。那些曾經環繞著她的光芒，在這裏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也曾自許人間第一流，如今看來，也不過是蕓蕓眾生中，很普通的一個。
桑隨尋找完自己的名字，又在榜上找尋另外一個名字。
而後她看到了梁逢深。
他排在四十六名，這個文化成績已經足夠讓他考上一所很好的學校，再加上他還是藝術生，保持下去，高考考到國內top的音樂學院或者藝術類院校簡直就是輕輕松松。
趙言淇、喬春朝和賀麗莉都看完了自己的成績，紛紛過來祝賀桑隨。
“厲害啊桑隨！你班排第三，年排一百三十六！”趙言淇兩眼發光：“說不定下學期文理分班的時候，你可以擦線被分去理科重點班。”
“我們四人小分隊居然有個學霸，我真的討厭物理，怎麽學都學不會。”賀麗莉說：“物理到底能不能去死？”
喬春朝總惦記她的雞腿：“哎呀，考這麽好慶祝一下，待會兒是去吃炸雞腿呢還是糖醋小排呢？”
幾個人圍著桑隨嘰嘰喳喳，但桑隨其實對自己的成績並不滿意。
只不過桑隨是在沒辦法和她們分享自己內心的失落和難受，畢竟大家對自己的標準都不一樣，只會無法感同身受。
於是桑隨只好強顏歡笑：“好啊，待會兒在食堂你們想吃什麽，我請你們吃。”
說來也奇怪，明明已經將近六月份，但今年榕城的梅雨季節卻是漫長得可怕，空氣中彌漫著潮濕與沈悶。
天空明明沒有下雨。
可桑隨的心裏卻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她討厭這場雨。
桑隨帶著這份難以言說的失落回到家。母親譚蕙玉正在廚房忙碌，見她回來，隨口問了一句：“成績出來了吧？考得怎麽樣？”
“年級一百三十六。”桑隨低聲回答。
譚蕙玉擦手的動作頓住了，眉頭微微蹙起：“一百多？在臨川不是每次都考第一嗎？怎麽到了這裏……”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語氣變得有些急促，“對了，咱們這棟樓，那個章文舒的女兒，好像叫明鶯，也高一，人家聽說考了年級前十呢。”
“我不認識什麽章文舒，也不認識明鶯。”桑隨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不想跟別人比。我下次會努力的。”
“不比怎麽行？”譚蕙玉的音調拔高了些，“在這個社會就是要比，高考名額就這麽多，你不如人家……”
“媽。”桑隨打斷她，胸口堵得發慌，“從臨川來到榕城，我心裏也有落差，我也很難過。”
“難過你之後就努力一點，還有聽說你英語口語只拿到一個D等級？”譚蕙玉不滿地絮叨：“我就說臨川就是個農村，教育什麽的都很落後，早知道當初就不把你一個人就在臨川，”
這些話像棉絮一樣塞滿了桑隨的耳朵，讓她喘不過氣，她難得地沒有繼續保持慣常的沈默，哽著脖子懟了一句：“但你們還是把我一個人留在臨川了不是嗎，所以這能怪誰？”
譚蕙玉似乎沒有想過桑隨居然會頂嘴，火氣跟著也起來了：“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跟你爸爸當初來榕城打工，白手起家，日子過得這麽艱難，怎麽可能帶上你，你說這話的時候問問自己還有沒有良心。”
“對，弟弟可以跟你們待在榕城，就我不可以，你敢說不是偏心，沒有故意……”桑隨話還沒說完，左臉被譚蕙玉狠狠打了一巴掌。
一時間兩個人都楞住了。
譚蕙玉打完就後悔了：“桑隨…”
桑隨猛地轉身，拉開大門，徑直走了出去。
“這麽晚了你去哪兒？”譚蕙玉在身後喊。
桑隨始終沒回應。
夜風帶著寒意，吹在臉上有些刺疼。
桑隨漫無目的地在樓下的小公園裏踱步，不遠處，幾個圍在一起閑聊的大媽聲音隱約傳來，她本不想聽，但那些話語還是斷斷續續地飄進了耳朵裏。
“所以說啊，女人還是要自愛，你看那個章文舒，當年要不是……”
“噓，小點聲，聽說那男的根本不打算負責，扔下點錢就走了。”
“苦了她們母女倆哦，明鶯那孩子倒是爭氣，聽說學習特別好。”
“好有什麽用，出身擺在那裏，總是個汙點。”
桑隨的腳步頓住了。
章文舒，未婚先孕，明鶯，私生女，她忽然覺得有些窒息，轉身快步離開了小公園。
現在的她倒是真正的無處可去。
桑隨想起了樓下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門。
便利店裏放著歌，聽起來有些熟悉，她好像在什麽地方聽過，但也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收銀臺後站著的，依舊是那個漂亮的女生，穿著幹凈的店員服，正低頭收銀，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桑隨走到櫃臺前，猶豫了一下，輕聲問：“有糖嗎？”
女生把袋子遞給另外一名顧客，擡起頭瞥了桑隨一眼，眼神平靜，語氣也聽不出什麽情緒：“你要什麽糖？”
“想要甜一點的，吃了心情會好那種。”
女生從櫃臺下拿出一個玻璃罐，推到她面前，裏面是五顏六色的水果糖和一串阿爾卑斯：“你自己挑。”
桑隨選了兩顆青檸味的糖：“多少錢？”
女生瞥見桑隨紅透的左臉，心裏有所猜測：“兩個糖而已，送你吃了。”
“這怎麽行？”桑隨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出來得匆忙，一分錢也沒帶，臉上有些窘迫，“我能下次過來再給你嗎。”
“真不用。”女生的語氣沒什麽起伏。
“我叫桑隨，榕城一中的，我肯定不會欠你的。”桑隨堅持。
女生似乎懶得再爭辯，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桑隨剝開糖紙，將青檸味的硬糖放入口中，酸甜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
她暫時還不想回家，便靠著店門口的玻璃窗發呆。
漫長的梅雨季節，窗外是綿密的雨絲和永遠無法消失的潮濕。
“店裏有位置，可以進來坐。”女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用了，我站著就行。”
“站在外邊影響其他人進出。”
“……哦。”原來是這個原因。
桑隨只好走進店裏，在靠窗的一個小吧臺邊坐下，店裏的暖氣開得很足，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她出門得急，什麽都沒帶，又實在是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消遣，於是等便利店沒什麽人了，她主動問女生：“你不上學了嗎？你跟我好像差不多大。”
“我還上學。”
“你在什麽學校上學？”
“榕城一中。”
“啊，你跟我同個學校。”
“嗯。”
“店裏的歌很好聽，是哪個歌手的呀？”
“ladygaga。”
“哦。”桑隨沒聽過這個歌手的名字，女生似乎也沒有主動開新話題的意思。
於是兩個人都沈默了。
桑隨本來就不是一個多麽交談的人，結果有些無聊地四下張望，目光落在收銀臺那本攤開的書上——《走出非洲》。
她多看了兩眼，那個女生便註意到了。“想看可以直接拿。”
“謝謝。”桑隨也不客氣，走過去拿起了那本厚厚的書。
書頁有些泛黃，帶著被反覆翻閱過的痕跡。
她坐回位置，剛翻開深藍色的扉頁，幾行清秀的字跡便映入眼簾。
那字跡工整而有力，帶著一種沈靜的美感：
「我和我自己，才是真正的同生共死，同甘共苦。我不要和任何人比較，我永遠愛我緩慢生長的勇氣。——明鶯」
桑隨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落款——明鶯。
原來是她，居然是她。
她此刻就坐在這裏，在這家便利店的收銀臺收銀，她漂亮又安靜，跟流言蜚語中的她一點兒都不一樣。
桑隨翻開書，發現明鶯看書有個習慣，喜歡一邊看書一邊在內容旁邊寫一點對自己的感受。
書裏不少地方，明鶯都有批註。
桑隨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道為什麽，桑隨突然很喜歡明鶯這個人。
即使她是先從流言蜚語開始認識明鶯，即使她和明鶯的交集並不多，但她總覺得明鶯身上有種魔力，會讓人控制不住喜歡上她。
明鶯是個很好的女生，桑隨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書看了大半，內容沒怎麽看，只知道女主角凱倫是一個內心十分強大的人，她雖然已經失去一切，但是她卻在非洲找到了自我。
是一個很值得看的故事。
只不過時間很短，桑隨壓根沒來得及全部看完，於是她把明鶯在書裏的批註看完了。
那些因為比較而產生的焦慮和失落，忽然間變得毫無意義。
桑隨合上書，站起身，走到收銀臺前，將書輕輕放回原處。
明鶯擡起眼看她：“就看完了？”
“沒有，”桑隨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釋然的、真誠的微笑，“但心情好了很多。謝謝你的糖，還有書。”
明鶯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頷首：“不客氣。”
桑隨推開便利店的門，風鈴再次清脆地響起。
她深吸了一口雨後傍晚清冷的空氣，擡起頭，發現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
桑隨慢慢走回了家，她站在家門外，手指懸在門把手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門內傳來父母隱約的談話聲，讓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
譚蕙玉：“她脾氣大得很，說她幾句就跑的出去了，我這也是操心她的成績，真不知道我這是為了誰。”
“唉，”桑致遠嘆了一口氣，“我看小隨就是在鄉下被她奶奶寵壞了，以為在臨川拿第一，來到榕城就不用努力了。”
“實在不行幫她報個補習班吧，之前不是說給她補習來著？”譚蕙玉哼哼兩聲：“隔壁那個破小三的女兒聽說考了年級前十！她女兒可以，我女兒又差得到哪裏去…”
“行了，”桑致遠：“你怎麽總提那個女人？”
譚蕙玉：“要不是之前她剛搬過來的時候，那副神氣的樣子，誰稀罕鳥她。”
說完，譚蕙玉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我說呢，她又是曬豪車又是大鉆戒的，合著是傍上了富豪，你說這個世界上的小三怎麽就這麽賤…”
沒等譚蕙玉說完，桑致遠粗聲粗氣地打斷：“少管別人的事。”
“那我跟你說補習班的事呢！”譚蕙玉說，“現在高一都快結束了，早點補習早點跟上。”
“補習班的事再說吧。”桑致遠揉著太陽穴：“最近公司效益不好，又降薪了。”
譚蕙玉整個人炸了：“降薪也不能不補習啊？你之前還說請家教呢，現在補習班都供不上了？請家教這話是不是你說過！”
“錢就這麽多，一家人都要生活，拿什麽補？”桑致遠嘆了一口氣：“要不就把小遲的樂器班退了。”
“這怎麽行？”
“那就等工資高了再說吧。”
譚蕙玉心裏憋著一口氣，但也不能委屈桑遲，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於是沈默了，轉身進了廚房：“我去做飯。”
站在門外的桑隨，緩緩收回手。夜色漸深，樓道裏的聲控燈暗了下去，將她籠罩在黑暗中。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輕輕推開門，假裝剛剛回來的樣子。廚房裏傳來炒菜的聲音，桑致遠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屏幕上閃爍的光映在他的臉上。
"我回來了。"桑隨輕聲說。
譚蕙玉從廚房探出頭，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又想到自己那一巴掌，最終把到口的話咽了回去，只是說："洗手吃飯吧。"
這頓飯吃得有些沈默。
連剛回家的桑遲都發現了氛圍有些不太對勁，他擡頭打量身邊的人，一眼瞥到桑隨紅印未消的左臉。
桑遲又看向譚蕙玉，她把雞腿夾進他的碗裏，他又看向桑致遠。
桑致遠正面無表情地大口吃飯，也不知道他究竟看沒看見桑隨左臉的巴掌印。
狐疑地掃完在場所有人的臉，他最終什麽都沒說，低頭啃著碗裏的雞腿。
桑隨吃了飯便回到了房間，她登錄了□□，找蔣邀月說會兒話。
桑隨：推薦你去看一本很好看的書，非常值得一看，書名叫《走進非洲》。
蔣邀月：這什麽科普類圖書。
桑隨：不要被書名勸退呀，真的超級好看的。
蔣邀月：怎麽突然想到給我推薦書了？
桑隨：我突然遇到了一個很想和她成為朋友的人。
蔣邀月：那就去找她，直接說你想和她交朋友。
桑隨：我努力。
都說好朋友之間會有占有欲，但蔣邀月和桑隨之間的熟悉程度，已經是默認且肯定對方是自己永遠的bestfriend。
兩人又聊了幾句，準備正式下線。
桑隨卻點開自己的資料卡看了兩眼，個性簽名還是兩年前她在臨川時寫下來的。
只有一句——
“須知少時淩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她想了想，把這句個性簽名改掉，改成了：「我永遠愛我緩慢生長的勇氣」
真正的力量在我身上，
真正的障礙在我心裏。
我不要和任何人比較，
我永遠愛我緩慢生長的勇氣。
成長的煩惱太多，所有的壞心情都靠自己消化調節。
桑隨內心此時已經徹底地平靜了下來，與其自怨自艾，沈溺在自我懷疑裏，不如平靜下來，好好思考如何努力提升自己。
這樣她才能跟上梁逢深的腳步。
才可以離他更近一些。
桑隨打開手機瀏覽器和筆記本。
為了能離梁逢深更近一些，她查閱了國內top音樂學院和藝術類院校所在的城市，以及城市附近的其它優秀醫科類學校，分數線等等。
她認認真真幾句在筆記本上，羅列出了幾所自己能上的大學。
十五歲的年紀，會相信萬事皆有可能，相信只要努力就可以跨越山川。
她也相信終有一天，自己能和梁逢深並肩同行。
第二天，桑隨起床簡單洗漱，換上了校服走出客廳，一眼就看到了客廳桌面上的兒童蛋糕，不僅僅是蛋糕，桌面上還有巧克力，糖果以及幾瓶罐裝橙汁。
桑隨楞了兩秒，一時間記不起今天是誰的生日。
譚蕙玉看到了桑隨：“過來一起吃蛋糕。”
桑隨走過去看了兩眼，看到了蛋糕上顯眼的“六一快樂”幾個字，恍然大悟，今天原來是兒童節。
六月真正開始了。
桑隨看了兩眼，沒說話，轉身收拾了一會兒自己的背包，直接去玄關出換鞋，“來不及了，我要去上學。”
譚蕙玉：“再怎麽樣，早飯也要簡單吃一點吧。”
桑隨正在玄關彎腰系鞋帶，聞言也不擡起頭：“我不喜歡吃蛋糕，也不喜歡吃橙汁”。
譚蕙玉有些不爽地在背後喊：“你還生氣，記著我那一巴掌呢？”
桑隨沒理，推開門，初夏的晨風迎面撲來，帶著榕城特有的濕潤氣息。她眨了眨眼睛，覺得眼眶有些幹澀的疼。
回學校的路上，其實並不經過便利店，但她還是繞路去了一趟。
那家便利店的玻璃門被她輕輕推開，風鈴發出熟悉的清脆聲響。收銀臺後坐著的不是明鶯，而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店員，正低頭擦拭著櫃臺。
也是，明鶯應該去上學了。
桑隨掏出身上所有的零花錢，洩憤似的買了很多糖果：一串阿爾卑斯，幾枚真知棒，一罐水果糖，還有一堆巧克力，一部分給自己吃，剩下的分給趙言淇她們。
男生有些吃驚：“你一個人吃這麽多？”
桑隨語氣有點冷：“我這個年紀就不能吃糖了嗎？”
男生嚇了一跳：“你隨便吃啊，我可沒這個意思。”
桑隨也意識到自己剛才語氣有點嗆，但她心情是真不好，隨時想背起炸藥包炸地球。
男生掃碼裝袋。
桑隨剝開一顆青檸味水果糖丟進嘴裏，總覺得有點發苦。
說好的不和其他人比較呢？
道理誰都知道，但真正做到真的很難。
這是一場漫長的修行。
實話實說，她非常羨慕桑遲。
桑隨拎著那袋沈甸甸的糖果，正要推開便利店的門，身後突然傳來男店員的聲音：
"同學，等一下。"
她回過頭，看見男生從收銀臺下拿出一張折疊整齊的表格。
"這個，應該是我們店的店員落下的。看你也是榕城一中的，能幫忙帶到學校嗎？"
桑隨接過表格展開，是一張文理分科意向表。
目光落在姓名欄時，她微微一怔——明鶯，更讓她意外的是，在"文科"那一欄，打著一個清晰的勾。
明鶯成績這麽好，居然選擇了文科。
她仔細看了看表格，上面只寫了年級，卻沒有標註班級。
"好，我會想辦法交給她的。"
桑隨將表格小心地對折，放進書包最裏層的夾袋。
去教室的路上，明明七班在樓道口附近，但她非要故意繞到六班，再穿過走廊回到七班。
只是為了能夠碰運氣遇到梁逢深。
清晨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六班教室的門敞開著，能看見裏面三三兩兩的學生。
她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目光悄悄投向靠窗的位置。
梁逢深果然在那裏。
他此時微微低著頭，專註地看著桌上的習題冊，清晨熹微的太陽光恰好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
額前的碎發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卻遮不住那份專註的神情。
只一眼，便足夠讓桑隨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這時，程逍從後門走出來，恰好撞見桑隨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他挑了挑眉，露出一個了然的表情。
這其實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看見這個女生在六班門口徘徊了。
有時是在課間，有時是在放學後，她的目光總是那樣小心翼翼地追隨著梁逢深的身影。
她也許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但真正的喜歡是藏也藏不住的，稍微在意的人能夠一眼就看出來。
程逍斜倚在門框上，看著教室裏對此一無所知的梁逢深，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梁逢深這人間禍水，還要禍害多少女孩子。”
但青春裏的暗戀，大概都是這樣吧。
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也是另一個人的渾然不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