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1. 071 決裂也是轉機

關燈
71.  071   決裂也是轉機

戒煙第十天, 蘇老頭的精神肉眼可見的變差了許多,脾氣壞到只有蘇愉跟他說話他才搭理,飯量大減, 咳嗽卻更嚴重了。

蘇愉懷疑他是不抽煙又無事可做, 註意力分散不了, 嗓子裏一星點的癢意他都不能忽視,非得咳出來了才得勁。

這天晚上,蘇愉再次被裏屋的咳嗽聲吵醒, 她拉亮燈泡,從暖水瓶裏倒一瓷缸子水端進去。

“又吵醒你了, 去睡吧,我不渴。”蘇老頭靠在墻上, 接過杯子放在床頭,又咳了幾聲, 說:“我打算明天回去, 在鎮上我住不慣, 我回去跟你叔爹嘮嘮嗑,撿撿牛糞, 日子也好過些。”他住這兒老幺也受罪,晚上睡不好, 白天還要去工作,每天還起早出去偷買豬肉, 頓頓不離肉的好生活他過不踏實。

這次蘇愉沒再反對,他一天到晚在這個小院裏坐著,越閑越蔫巴。

“後天再走,我跟人買了枇杷膏,潤肺的, 明天或是後天才拿到,拿回來了你給帶回去,免得我還要再跑一趟。”

蘇老頭沈默一會兒,看小閨女走出去了,他才嘆口氣說:“丫頭,賺錢不容易,你別亂花,我有事做就好多了,我們是勞碌命,越是養的金貴越是不容易長命。”

“就枇杷樹的葉子熬的稠膏,哪有什麽金貴的,明年我自己種幾棵,刷了葉子自己熬,隨便你喝,喝個枇杷膏就金貴了?我看你也是太閑了老胡思亂想。”

聽小閨女話裏帶笑,蘇老頭也輕松了些許,老婆子這些天總是愁眉苦臉,動不動就嘆氣,他想開個玩笑都說不出口。

第二天蘇愉下班回來,把一罐子枇杷膏拿回家後又去醫院買了幹百合,交代老太太回去熬粥的時候抓一把跟粥一起熬,老兩口都喝,潤肺止燥的。

“那就平安跟小遠送你倆回去了,我就不去了,過兩天我再去看你們。”蘇愉站巷子口跟他們說話,老頭不讓她送,讓她好好上班,蘇愉想著她跟著會忍不住念叨,索性也就順了他的意。

“趕緊走你的,別把我的煙鬥扔了啊,我還要的。”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個跟了他一二十年的老夥計。

“你也別再抽煙,你抽煙了我就不給你了。”

蘇老頭這次直接轉身走了,他算是發現了,他要是不走,老幺能一直站這兒說話。

蘇愉一路騎快車,汗順著眼角往下淌,停好自行車,她扒拉了把汗濕的頭發,郁氣好似隨著汗一起排出來了,眉頭總算能松開了。

俞遠安看到她,指了下旁邊,說:“瓜地裏有水,你要不去洗把臉?”

“算了,懶得洗,待會兒還是要出汗的。”

“還是去洗一把吧,我也有事給你說。”俞遠安有點猶豫。

“那行。”蘇愉瞅了他一眼,擡腳跟上他,但一直到瓜地也沒見他開口,她也沒催,在甜瓜地裏翻出一個拳頭大的小瓜,隨便洗了洗,也沒啃皮,連皮帶瓤一起嚼了。

“咦,邱哥不是說劉泉要走?怎麽還在這兒?”她瞇眼盯著葡萄園裏的人,確定那個人就是劉泉。

“工資,坐辦公室是輕松,但工資也就三四十,他嫌少,還是沒去,他現在就在葡萄園,我也不帶他了。”俞遠安心不在焉地說。

“俞哥,那要沒事我先過去了,邱哥想擴種橘樹,我要去看土質。”一個瓜吃完了他還是沒開口說有啥事,蘇愉也不想追根求底。

“等等。”俞遠安看了看周圍,低聲問:“你爹怎麽樣了?有沒有去看過別的醫生?”

“沒有,還是整天咳,主要是現在在戒煙,煙癮沒了應該會好很多。”蘇愉買枇杷膏就是找俞遠安買的,他人脈廣,又是搞農林的,藥效好的枇杷膏他弄得來,她爹的情況她也跟他說了一點。

“你有沒有想過帶他看中醫?”俞遠安打量她神色,看沒有排斥才繼續說:“我們也認識兩年多了,要不是為你好我也不說這話,雖然現在中醫受打壓,但很多病就是靠中醫,老話說偏方治大病也不是亂謅的。

聽弦知雅意,蘇愉急切問:“俞哥你認識會治這病的中醫?我不是沒想過看中醫,但找不到門路,也不敢亂打聽,你要是有法子就給我指條路,不管治不治的好我爹的病,我都感謝你。”

“我老家是晉城下面的一個小鎮,我記得有個醫術好的老大夫,就是不知道還活不活著,有沒有受迫害,我寫封信回家讓人打聽一下,要是還在,你帶你爹去看看,那個老大夫紮針有一手,開的藥方子也好,我爹胃有病就是在他那兒治的。”

“發電報吧,俞哥,麻煩你發個電報,錢我出,速度能快點,早一天有音信我老爹也少受一天罪。”蘇愉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西醫治標,中醫治本,老頭要是真遇到一個有本事的老中醫,不說完全治好,只要能緩解就行,要不然以老頭這個咳法,她都擔心不到一年身體就垮了。

“錢都是小事,我也不缺這這塊把兩塊錢,即然你著急,那我明天去縣裏發個電報。”俞遠安心下琢磨,想著該怎麽說更自然,他可不想把關系搞壞,他也不是想拿這事來威脅人。

“多謝俞哥。”蘇愉連忙道謝,接著她說:“不管成不成我都記著你這份好意,你要是有我幫得上忙的也別客氣,能幫的我絕不猶豫。”

“還真有你幫得上忙的。”俞遠安黝黑的臉閃過不好意思,“我一直都對你判別土壤酸性的法子挺好奇,但你一直說是天分我也就不好探究,你給我說個老實話,真是天分?”他玩笑著說,眼睛卻緊盯著她。

蘇愉抿嘴笑了笑,沒反駁也沒承認,由他去猜測。坦誠地說,在聽到他是對判別土壤酸性懷揣“好奇”的時候,她松了一口氣,好端端的他這麽關心她老爹,尤其還是涉及中醫這個危險話題,她都要懷疑他目的不正經了。

果然,成人世界裏有利益的交往才讓人更安心。

“俞哥,等這段時間忙完了我們交流一下對辨別土質的看法,相互進步。”蘇愉算是給出了承諾。

俞遠安滿足了,也高興了,他收回打探的視線,笑著說:“你這段時間是忙,等你處理了家裏的事我們再聊,我待會兒回去了就給我大哥發電報,要是老中醫還在,你也請假帶老叔去看看,是好是歹心裏有個準備。”

“那謝謝俞哥了,你忙著,我也過去看看,免得邱哥找不到人還以為我偷懶沒來。”蘇愉丟掉手裏的瓜葉子,起身離開。

另一邊,蘇老頭到家後歇了一會兒,隨便吃了半碗飯想出去轉轉,都出門又想起小閨女給他準備的枇杷膏,想著不管有沒有用也都是她的一番心意,他折回來準備燒碗開水沖兩勺。

“你們在幹啥?”他冷聲問屋裏的兩個孩子。

端著罐子的女娃一驚,手裏的罐子翻倒在地,一股子清涼的甜味兒填滿了這個低矮的土屋。

蘇昌國快步走過去,把孫女一推,撿起粘稠不堪的罐子,一滿罐枇杷膏只剩下一小半,外面的罐子上淌了厚厚的一層,呈拉絲狀往地上滴。

“偷吃?我吃的藥你們也吃?能吃的我什麽時候瞞著不給你們吃了?啊?沒良心啊你們。”蘇昌國揪著孫女孫子出來,順手掂起墻邊靠的拐杖,對著兩個孩子的屁股就抽了幾棍子,邊打邊罵:“小兔崽子心壞完了,跟你們爹簡直沒兩樣,老子咳成這鬼樣也沒見你們誰來過問,只記得吃,咳咳……”吼的太用力,嗓子又開始幹癢。

“都滾吧,老子的屋你們都別進來了。”他失望說,說完拿著鐵鍬去鏟了一鍬土,進屋蓋在淌出來的枇杷膏上,心疼啊,老幺花了大功夫找人買來的,他一點還沒沾就沒了一半。

越想越心疼,他提著粘兮兮的罐頭瓶子進廚房,洗掉底部的土,瓶身上的枇杷膏都被他刮進碗裏,刮不幹凈的用水洗洗,甜水倒進鍋裏燒開再舀到碗裏。

“老不死的,要不要臉皮,一把年紀為了口吃的打孫子孫女,我倒要看看是什麽了不得的寶貝。”梅大囡身上沾的還有棉花葉子,沖進來拿起罐子,開蓋聞聞直接遞給了她兩個孩子,裝枇杷水的碗也給砸了,“敢打我孩子,我也不讓你好過。”

蘇老頭瞪著這個油頭黑面的潑婦,又看了眼廚房外面的拿手攪枇杷膏的孫子孫女,沒再像以前那樣試圖講道理來緩和矛盾。

“分家了就要有分家的樣子,以後管好孩子不要來我屋裏,還有,我兒子都沒打算要,哪還有什麽孫子孫女,罵我老不要臉,你可不要把你兒女教成小不要臉的。”他板著臉說的毫不留情面,也徹底堵死了自己的後路。

“還有,那不是糖不是蜜,是小愉給我買的治咳嗽的藥,你們愛搶走就搶走,吃出什麽問題了也是活該手賤嘴饞。”他繼續咬牙說。

梅大囡不可置信地盯著老公公,太過震驚都蓋過了被罵的氣憤,她知道兩個老的看不慣她,但公公還是疼愛孫兒的,婆婆又是耳根子軟,心疼兒子喜歡孫子,所以她做事肆無忌憚,從沒想過老公公會翻臉,兒子不認了,孫子也不疼了。

“吃,還吃,餓死鬼啊?”梅大囡兩步躥出去,奪過罐子給砸在磨刀的石頭上,清脆的玻璃響發洩著她內心的暢快,我吃不成你個老不死的也別沾,她甩掉手指上粘稠的鬼東西,說:“你可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趕明兒死了別想你兒子孫子給你披麻戴孝。”

“嗯,我記住了,你們也記住,別往我屋裏再踏一步。”他壓抑住嗓子裏的幹癢,一張老臉憋的通紅,等人走了他才一屁股墩在小板凳上,頭埋在膝蓋上咳,太過用力,激出了滿眼的紅血絲。

“這、這怎麽都撒了?”餘安秀從菜園摘菜回來,進門看到的就是破碎的玻璃塊子,還有黃褐色的枇杷膏。

“誰摔的?”她放下筐子蹲下,伸手試了試,進竈屋拿碗拿小勺,把幹凈的那一層給刮了起來。

蘇老頭沒阻止她,他坐在昏暗的竈門瞅著滿是太陽的院子。良久,在老太婆進來後,他開口說:“我給你說個事,我跟你兒子一家鬧翻了,以後不再來往了,他們不能再踏進我屋裏一步,我以後死了也不要他們披麻戴孝,你要是不願意,我倆也可以分家過,你也可以搬去他們那邊住。”

“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怎麽鬧成這個樣子?”餘安秀無措,她放下碗,摳著鍋臺,試圖緩和道:“親爺倆哪有隔夜仇,你別說氣話,哪有不讓兒孫披麻戴孝的,又不是沒兒子。”

“我已經決定了,改天我給四個閨女說說,到時候她們四個各搭把手把我埋了就行了,活著都已經把臉丟完了,死了只要讓我有個坑躺就行,反正我眼睛閉了啥也不知道。”蘇老頭站起來往外走,“你即然跟我想法不同,來,我倆把錢分分,以後各過各的。”

再沒有想到過有這事,她就出去了沒多大一會兒,屋裏就鬧出了這個亂子。

“還有八百多塊錢,扣掉給打棺材的四十,我倆平分算了。”蘇老頭掏出壓箱底的錢,數四百塊錢給她,又數出八十塊錢推過去,“我肯定比你先走,說不準是什麽時候,這八十等我閉眼了你幫我偷偷塞給老三,四個閨女就她日子最難過,有個動不動就病的孩子,現在還有個還在吃奶的,掙的沒有花的多,這給她備著,免得到時候為了喪禮錢四處求人。”

餘安秀深深吸了口氣,吸進去的味道還帶著甜,但她卻嘗到了這輩子最苦的味道。她死死盯著面前的老頭,試圖找出他的猶豫,但沒有,他是真的跟兒子斷來往了。

她抖著手把錢推到他面前,急促地說:“我跟了你一輩子,臨老了還是要跟你過的。”

蘇老頭聽她說話帶顫音,也嘆口氣,知道她這個決定有多不容易,安慰她說:“兒子沒良心,孫子也是指望不就,來往也是受氣,索性斷開,舒心活個幾年。”

蘇愉每天早上去果園都要去瓜地轉悠一圈,終於在第三天,俞遠安給她帶來了好消息。

“蘇妹子,老中醫還在活著,還在偷摸給人看病,你趕緊帶你老爹去看看,給,這個是地址。”俞遠安遞出一張紙,囑咐道:“要開介紹信,還要買火車票,你都清楚吧?”

“清楚,我等我愛人跑車回來了就走。”蘇愉把紙揣進兜裏,滿臉開心,“多謝俞哥了,等我從晉城回來了,帶我爹來感謝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