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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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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天

人在缺水昏迷中,只要有一小點清水,生機便能被勾引而出,靜婉便是如此,本能讓她感覺到唇中流過的東西是她身體最需要的,只拼命吮吸著,像是永遠也不知足。

“慢點,慢點……”有人在說話。

她其實沒有聽清,只覺得耳邊嘈雜,可還想再吸點時,卻什麽也吸不到了。

她有些焦急,閉眼哼唧,好在四周涼爽,她舒服許多,不多時,又昏了過去。

再有知覺時,水又來了,她可勁兒喝了幾口,可很快又沒得吸的了。

靜婉有些惱,睜開眼想看看誰在作弄她,視野慢慢清晰,映入眼簾的,是張熟悉而陌生的臉。

她覺得在哪裏見過,又懷疑是自己記錯了,便呆呆看著面前之人。

那人瞧她呆滯的樣子一如從前,忍不住輕敲她的腦門,笑道:“怎麽,記不得我了。”

年輕的兒郎充滿朝氣,昂揚向上,面龐黢黑更顯牙白而整齊。

靜婉被她一叩腦門就想起來了,她想坐起身來,可四肢無力,只能勉強笑笑。嗓子幹澀,想說話也出不了聲,只能對阿支祺比了一個口型。

她認出了自己,總歸腦子是清明的,沒有曬傻,阿支祺端來水,先讓她喝上一小口。

靜婉轉頭看看,見自己待在一個簡陋的帳篷裏,往門外望去是茫茫沙漠,有一頭駱駝呆呆站在外頭,大嘴巴一扭一扭的。

阿支祺知道她想問什麽,道:“再走兩日就能出去了”,他看著靜婉,覺得挺不可思議的:“便是再識路也不能什麽都不帶就往沙漠裏闖吧,若不是我來得及時,你就要變成幹屍啦!”

靜婉咽咽口水,啞聲問他:“你怎麽會來找我?”她不覺得遇上阿支祺是偶然,他不在馬場待著,來水龍沙漠幹什麽?

阿支棋攤開手給靜婉看,卻見手心上是一朵沙蔥花。花朵是早早摘的了,壓在書中很長時間,幹且薄,花瓣有些地方甚至變得透明,每一條脈絡無論粗細皆清晰可見。

她輕輕拿起那花朵,啞聲笑道:“元大人非喜歡沙蔥花,他不過喜歡這花是紫色的罷了”,元城離開許久,她本欲問問盧昶元大人去向,可又想到她與元大人總在意料之外處遇見,便未再詢問。

只是想起逃亡嶺南的百姓說的那些話,她難免黯然。天子駕崩,閹宦被斬,奸妃被殺,她對前兩個人沒有什麽好感,唯獨那董貴妃,她是在別人口中認識她的。

他們對她自然沒有什麽好話,可靜婉總能想起玉英閣時那一眼,她美得足叫天下女子自愧不如,桂香仍在鼻尖飄蕩回味,她想起元大人手上那平安扣。

玉英閣中,貴妃也曾買下那玉扣,那是靜婉雕琢的,她曾借著給元誠系扣子的機會觀察過,那是同一個東西。

思緒飛至天邊時,阿支祺在她眼睛晃了晃手:“想什麽呢?”

靜婉回神,她坐起身來,道:“趁著沒有風沙,我們趕快離開這兒。”

阿支祺本要她再休息,可見其態度堅決,還是讓幾個一同來的朋友收拾了東西,騎上駱駝回去。

路上,阿支祺告訴靜婉,南邊的軍隊快要打來了。

“聽說是盧將軍的兒子帶兵來了,大家都激動得不得了,我們馬場上的人都說,等盧將軍的兒子打過來,我們便借他們馬,與他們一起打走那個老王爺。”

後邊有個與阿支祺一般大的男子聽到這話,問道:“我們哪還有馬,馬場的馬不是都被王爺的人帶走了?”

一提到這兒,阿支祺就是一肚子的氣,那個什麽汝南王來西北作祟,賦稅都叫他收到兩年後的了,還到處征兵,連他都因擅長養馬被征到軍中去了。

如今春耕,男子們都去當兵打戰,家中婦孺老弱只能到田裏作活,不知有多少良田荒蕪,今年秋冬都不知道怎麽過呢!

他一路都在同靜婉絮叨抱怨,靜婉安靜聽著,沒有多說。

阿支祺擡頭看了一眼前面的靜婉,夕照之下,柔和的光芒照在她的側臉之上,下頜那處的肉好似是透明的,竟有光芒穿過,照出其中白嫩的肉來。

一頭青絲只簡單地斜編成辮子耷拉在其左肩處,腦後蓬松,讓人手癢得恨不恨摸一摸。

靜婉回頭:“怎麽不講了?”

阿支祺忙轉頭,看向夕陽。小時見她便能叫他臉紅,現下她愈發美了,更是讓他舍不得移開眼。

他仰頭看天,不讓靜婉看出自己異樣。

靜婉扁扁嘴,轉身看向前處不理他了。

光芒耀眼,阿支祺又轉頭來,許久,才問她:“前幾年你回過西北?”

靜婉一怔,想了想,輕輕點頭。

阿支祺無奈一笑,卻沒有多說什麽,只問靜婉為何會在沙漠之中。

靜婉卻問:“來找我途中可有見到什麽人?”

“有!”

靜婉猛然看他,眼中驚愕,阿支祺察覺到那抹慌張恐懼,覺得是不是自己開錯玩笑了。

“當然是死人的白骨啦!除了你,哪還有活人逃得過這黑沙暴,便是逃過了,也走不出去。”見靜婉長長舒了一口氣,阿支祺才放下些心來:“元大人讓我沿著著廢城那地兒找你,說你就在那附近,嘿,他可真靈,你再多走幾步就到廢城了。”

百年之前水龍沙漠曾有一片綠洲,那時水流未幹涸,商人常在此綠洲進行補給,後來,沙塵暴頻發,暗河截斷,興起幾十年的小城被沙漠吞噬,被當地人喚作廢城。

說是廢城,可在水龍沙漠中遇著,卻能撿拾一條活路。斷壁殘垣中依然能避風沙,凡找著方向快要出這沙漠的駝隊,都會在此處放些水囊,以供其他缺水之人解渴。

這也是靜婉敢逃走的原因。

她知道元大人為什麽要阿支祺來廢城找她。靜婉曾在沙漠中救過迷路的元誠,她把他帶來此處,那裏留下的水囊救了元誠的命。

他賭對了。

福往者福來,靜婉看著西沈的落日,姣好的面容上終於浮現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靜婉沒想到能見到盧昶,畢竟到香葡村前,她還在思索怎麽逃離李陵的眼線,悄悄去找表哥。

所以等看到村口前那個背著身,與村民說著話的男人時,她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駱駝跪在地上,卻不見身上的人下來,只能耐心等著。

“想什麽呢?快下來!”

靜婉還是未動,阿支祺扯了扯她的裙子,靜婉才慢慢下來,可她依然呆呆看著前面那人,半點眼神沒分給阿支祺。

阿支祺隨她看去,前方也有一只駝隊,約莫十幾個人,都在往駱駝身上放著物資,他笑道:“奇了怪了,今年來找死的人怎麽那麽多?”

夏月去沙漠還能理解,如今三四月份,風沙最厲害的時節,去裏頭不是找死還能是什麽?

他正好奇,卻見靜婉慢慢朝前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猜測定是自己看錯了,可又懷揣著那一點點的希冀,猶豫往前走去,離那人還有一段距離時,她停了下來。

原本背對她整裝的人像是有心靈感應一樣,竟停下手中的活計,也不動了。

盧昶察覺到身後的視線,先是微微側轉看去,那奇異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他還拿著囊袋,只轉過身,看向來人。

老天,他是太想她了,才生出這種錯覺嗎?

盧昶微微瞇眼,定定看著面前的人,竟一步也不敢上前,連呼吸都輕了許多,生怕是場鏡花水月。

直到那人朝自己跑來,盧昶下意識丟下手中的囊袋,擁著來人。

他其實還有些恍惚,本能讓他伸出雙手,直到她撞到自己懷裏,觸著那比從前薄弱了許多的脊背,盧昶才知道原來不是夢。

他越抱越緊,選擇用這樣的方式肯定她的存在,她還是小小一只,那麽柔軟,珍寶失而覆得,盧昶流下一滴眼淚。

淚水順著脖頸從鮮嫩的皮膚上淌過,靜婉心上一燙,沖動地咬著他前胸的衣服。

阿支祺看著那相擁的人,兩只手攥得緊緊的,一改先前從容,此刻他神色落寞,轉過身去不願再看。

幾年前錯過一次相見的機會,原來已是錯過一輩子了。

盧昶牽著靜婉的手,道:“走,我們離開這兒。”

靜婉點點頭,卻跑去阿支祺那裏,害羞笑道:“我……我哥哥來接我了,等以後,我會親自去你家謝你!”

話畢便又轉身跑了,只是才跑了兩步,她又折返回來,勸他悄悄逃走,不要去當兵。

阿支祺想問她你哪來的哥哥,可覺得問了也是自欺欺人,他能感受到她此刻的欣喜活力,而這都是因為另一個人。

他看著她與那個高大俊朗的男人同騎一匹馬離開,卻喊不出她的名字。

若是當年早早開口,與她訴說自己的心裏話,今日可有她是他妻的可能?

靜婉跟著盧昶飛奔去往新歷,盧昶的軍隊駐紮於此。為了不惹人註意,十幾人分成幾批,化作不同身份的人出了李陵所掌控的地域。

盧昶化作普通的農夫走在前面,牽著一頭小毛驢,毛驢之上是專心啃著糕點的靜婉,她吃得滿臉都是,一路走來,掉了一地的糕點渣滓,兩人好似一對小夫妻,半點不紮眼,悠悠然然出了李陵的地盤。

春來早已等候多時了,她見到靜婉,趕忙跑去擁住了她,二人經歷此番磨難,忍不住抱頭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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