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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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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

盧昶領軍北上,得知其離去,占領的其他州縣又有動亂,崔東池只能讓盧昶先去西北,由他戍守平原河以南廣大遼闊的土地,平定中原動亂。

當西北的探子將寧州動靜傳至西北時,李陵趕忙在平原河三個渡口加增兵力,以免盧昶渡河而來。

若不經平原河北上,便要經並、雁二州,此地乃李陵管轄,若在此耗費兵力糧草,不利於北伐,若要避開平原河,便要往西繞過巍峨的中亭山,再往東行,行軍路線過長,亦不利於北伐,唯一之計,只有渡平原河。

平原河東西走向,長數百公裏,左有中亭山,右有雁、並二州,從北部通過中原的,要麽走過河,要麽過雁州。

如今過河的三個渡口都被李陵加諸兵力,有幕僚擔心河水難渡,其中一位卻道,這正是北上作戰最好時機。

說話之人喚陳敏,本一落第書生,中原亂起時他投奔至一流民首領之下,等盧昶照公孫嘉道的提議收覆幾個流民首領後,盧昶才發現這顆明珠。

此人自小跟隨父親游歷山水,見多識廣,雖是書生,卻善於以地形為戰,當年他投奔的劉策能在中原形成一番勢力,大半功勞歸於陳敏。

當幕僚們再問起陳敏原因為何時,他卻看了一眼盧昶,道:“西北乃將軍故土,到底何時作戰最宜,將軍最為清楚。”

盧昶輕掃陳敏一眼,只道:“加速行軍,不可耽擱。”

十萬大軍北上,一路浩浩蕩蕩,引得百姓圍觀。

駿馬之上,盧昶忍不住摸了摸胸口。靜婉那只小銀鐲一直戴在他身上,同從前一樣,妥帖地放在心口處。

他一直以為自己把靜婉藏得很好,卻沒想到還是讓她陷入險境。

原本打算等她從公孫家中回來,便告訴她北伐一事,倒沒想到李陵先動了手。

下屬不知領帥心急,自她失蹤,盧昶每日只能眠上兩三個時辰,夜夜驚醒,夢中竟還能聽到她的哭聲。

他不敢讓自己停歇一刻,但凡停下來,便要想到她。

她那樣膽小,此刻不知害怕成什麽樣了。

過平原河有三個渡口,石亭渡、騎鯨渡、海豬渡。

此刻平原河正值枯水期,正利於大軍渡河,即便李陵再派兵士來守渡口,只要硬攻,也可攻破。

這便是陳敏口中最好時機之一。

夜色沈沈,南邊軍隊就在對面,三個渡口的守軍隊不敢松懈。河對岸未曾亮起一盞燈火,靜得讓人心驚肉跳。

直到中間的騎鯨渡先響起動靜後,鑼鼓聲震天,狼煙點起,南邊的軍隊先攻擊騎鯨渡。

先是駕馬而來的騎兵,再是步兵,想起盧昶帶來的是十萬軍隊,戰事才起,守渡口的將領便派人向東西兩個渡口求助,以求增添兵馬。

石亭渡和海豬渡兩個渡口的軍士往中部趕,兵力才分散,南軍便趁勢奪走了這兩個渡口。

兩渡口敢出兵,皆是因探子查明未有南兵於河上渡河,料想盧昶集中兵力攻打中部,到渡口被奪時,他們都不知南軍是從哪裏來的。

當左右兩支軍隊趕往騎鯨渡時已是天明,北軍才發現在此渡口的南軍不過數千人。

眾人反應過來中了調虎離山計,可再返還已是來不及了,盧昶派去的軍隊從左右兩邊攻來,三個渡口均被占領。

十萬大軍分批而來,先行過了渡口跟著盧昶繼續北上,離開騎鯨渡前,軍帳之中,陳敏握著筆,筆已染墨,他卻不敢在白紙上落下一筆。

“將軍,屬下認為公孫先生派兵駐紮三個渡口最為穩妥,若是讓崔將軍的兵士來,恐怕不妥。”

盧昶知道他擔心什麽,他擦凈臉,隨意將帕子甩到木盆中,回道:“照我說的做。”

陳敏早已了解盧昶,話越少決心越大,只能聽從他吩咐,寫信告知崔東池,由他派兵來接手渡口。

三個渡口具失,通往西北的屏障被打出了一個大口子,軍情傳來時,李陵震驚,直覺失去西北是遲早的事。

可他還是不甘心。

他甚至不知道盧昶為何突然來襲,只能源源不斷往南邊發兵,力求擋住盧昶大軍行進的速度。

南軍已過平原河的消息很快傳到西北各處,李長纓看著父親日益焦灼的臉,深知如今處境艱難,可讓她感到最害怕的卻是西北的百姓。

李陵常待在軍隊,不觀民風,唯獨李長纓,閑來無事時常游走於西北各處。

百姓不知她郡主身份,對待這年輕的姑娘和善親切,西北百姓性情中那分豪爽讓李長纓最為喜愛。

盧昶大軍就在門口,可和那些面臨戰事的百姓不同,李長纓沒有看出他們的慌張恐懼,她甚至能從他們臉上看出隱隱的興奮,甚至期待。

她恍然,盧值死去十多年了,可西北百姓還記得他啊!

如今他的兒子帶兵來西北,比起恐懼,他們莫不如說歡迎,歡迎這位故人之子重返故鄉。

先帝和楊覆瑾,一個殺了盧值,一個拼命抹去盧值在大魏的痕跡,可如今看來卻是全然無功。

她心中不安,再無游玩的心思,打道回府後,問起秦子游來,奴婢道:“秦將軍未曾回來,一直待在汝園。”

汝園是秦子游給自己找的另一處窩,秦家人從南邊過來後,秦子游便把他外公和娘親一同接到汝園住著,也不讓他們與其他秦家人同住。

自打有了汝園,他再也不回李長纓這裏了。

她不喜那瘋婦,不準秦子游把她接到家中,現下看來是她失策,若那瘋婦在,秦子游恐要日日待在她這裏了。

李長纓考慮要不要把秦子游的娘接過來,她想,大不了讓她在偏院住著,不讓她到自己跟前鬧就行。

而在汝園中,靜婉正給秦子游的娘梳著頭發。

她神智不清,若沒有人看著,才梳好的頭發便被她扯個亂糟糟的,曾經有婢女給她戴過簪子,卻被她扯了下來,還劃傷了臉,是以靜婉便只能給她編著花辮,再繞起來,用手指寬的錦帶裹著。

她不喜生人,唯有老父牽著她的手守在一旁,她才能安靜下來。

恭叔坐在旁邊,笑中帶著許多歉意:“麻煩你了,靜婉。”

他的聲音不如從前有力,面上又多了細密的褶皺。

恭叔老了很多。

靜婉心裏一酸,搖搖頭:“恭叔,您太客氣了。”

她不曾忘記平都之時恭叔對她的好。

婦人坐得時間有些長了,她開始不滿,左扭右扭要起來,靜婉趕忙勸道:“伯母,您再等等,我馬上就好了。”

說著,動作愈發麻利,趕緊把帶子繞在頭發上,打好了結。

恭叔掏出一塊蜜餞安撫她:“來,吃糖,吃糖。”她的焦躁一下被撫平,樂呵呵地舔著上面的糖霜,卻沒有一口咬下去。

靜婉看到她笨拙地掰開蜜餞,遞去一半給恭叔。

被關了十幾年,再被放出來時,她連話也不會說了,只會模仿著恭叔,說:“吃,吃,吃。”

恭叔接了過來,她才開始啃食蜜餞。

“她小時候家裏窮,買不起好吃的,我便做這蜜餞給她吃。她舍不得吃完,總要分一半給我。”

恭叔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在他眼中,她依然是那個沒有長大的孩子。

她雖然瘋了,可她還記得爹爹,還記得童年的慰藉。

靜婉打量著她,三十餘歲的婦人卻兩鬢斑白,可依稀能從她容顏之中看出年輕時的清麗。

秦子游五官都取了她的好處,他其實很像自己的母親。

“嘩啦——”

靜婉回頭看,卻是一旁的春來不小心把燒水的火盆撞翻了,靜婉趕忙跑去,拉著春來的手看,手掌中央紅了一片。

“我沒事的,過會兒就好了。”春來把手別到身後,懦懦看著害她燙傷的罪魁禍首。

秦子游不知來了多久了,一直在門檻前看著。

靜婉下意識站去春來前面,以免春來再害怕,卻見門前那人對她一笑,慢慢走來。

恭叔過來,手裏拿著一個小藥罐:“快,趕緊擦藥,不然手上就要長泡了。”

他眼睛離瓶子很近,待瞇眼再看,才知自己拿錯了藥:“唉,老眼昏花了,等著啊,我再去找藥。”

治玉幾十年,日日用眼,恭叔眼睛渾濁了不少,視物也不如在平都時那樣爽利了。

靜婉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忙拉著春來跟在後頭:“恭叔,我們跟你去。”

她不想跟秦子游待在一處。

秦子游知道她想什麽,沒有同她計較,只是慢慢走到院中婦人身邊,蹲下身來,輕輕掃走掉落在她衣上的糖渣。

“娘,好吃嗎?”秦子游問她。

婦人沒有回應,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她不親這個兒子,只是也不像恐懼陌生人那樣再躲著他了。

秦子游早習慣了,他也不需要她回答,只是輕輕靠在她膝上,自言自語:“娘,我好幸福啊!”

至親還在身邊,心愛的人在給娘梳著頭發,這一刻,他幸福得不敢上前打擾。

兩行眼淚慢慢流出,有人在輕輕摸著他的頭,一下一下地,他咬著牙,不敢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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