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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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怎麽了?”

這一嗓子嚎的實在太淒慘,邢南的冷汗幾乎在瞬間就冒了上來。

李知瑞給他的印象,也就一帶點小叛逆的高中生。

這脾氣容易和不經世的同齡人起沖突,但本性不壞甚至還有些傻,怎麽也不該能與需要“救命”的事扯上關系。

能是什麽事兒?

霸淩、鬥毆、還是當街砍人……?

“猛男哥?”

看清是他之後,李知瑞明顯一楞,臉上的急迫褪成了木然,有些僵硬地扯起嘴角,“……允哥呢?”

“別急,說事兒,”邢南起身,強硬地把楞在原地的李知瑞按著坐下,都顧不上糾結稱呼了,“我能給你解決。”

李知瑞吸了吸鼻子,雙手抱頭埋在腿間,沈默了幾秒,突然爆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邢南伸手捏了捏他的後頸:“呼吸。”

他猛地揚起頭,唇色發白,前言不搭後語:

“哥,我真不知道怎麽辦了,他們、他們怎麽能……”

聽著他斷斷續續的講述,邢南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下來。

……原來要救的不是人命。

李知瑞前段時間發現了一窩流浪狗。

年輕的母狗孤身帶著幾條幼犬,窩在垃圾堆的角落裏,看著慘兮兮的,對所有人的靠近都顯得十分警惕。

李知瑞沒事就跑去和它們待一會兒,餵點吃的。

它們也從最開始見到他就躲,到會主動來舔他的手指,逐漸變得親人起來。

今天他照例去看那窩狗,卻撞上一群拿著摔炮的熊孩子,追著一只幼犬戲耍。

土黃色的小狗才剛能獨立出窩,在李知瑞的投餵下對人類還算親近,看到小孩子睜著大眼睛看自己,便傻乎乎地湊了上去。

直到摔炮砸在腳旁發出清脆的炸響,它才應激地躥了出去,發出聲不解的嗚鳴。

這一躲,卻讓熊孩子們得了趣。

他們一路追著它扔著摔炮,一直趕著它回到了垃圾堆的小窩。

聽到它受驚的叫喊,原本趴在窩裏的母狗迅速咧著嘴沖了出來。

偏偏小孩兒不知危險,看到大狗出來了,還維持著一路的興奮往它的腳邊扔了個摔炮。

下一秒,離得最近的那個小孩就直接被撲倒在了地上。

原本跟在他們身後,不緊不慢聊著天的大人們見狀,瞬間便急了,嚷罵著便沖了上去。

自此場面便變得徹底不受控制起來。

李知瑞拉不開任何人,在外圍急得團團轉,只能一咬牙跑回到謝允這搬救兵。

“我知道野狗傷人不對,可是、可是……怎麽就成這樣了,”

李知瑞深吸了口氣,聲音微顫,“允哥肯定有辦法,可是允哥不在,為什麽不在啊,怎麽就今天不在呢……”

“你不該沒事去餵它們的。”邢南說。

李知瑞猛地擡頭:“你他媽什麽意思?”

“你不打算養它們,”邢南的語氣很平靜,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給了它們慣性,卻擔不起責任,會發生這種事是必然的。我就這個意思。”

李知瑞不說話了。

他咬著牙,盯著邢南看了半天,最後默不作聲一甩手轉身就走。

邢南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李知瑞的著急是真的,好心是真的,最後轉身時眼底的憤怒和失望也是真的。

“從事發到現在用了多久?”邢南問。

李知瑞的腳步一頓,攥了攥拳頭沒回頭:“關你屁事,說你的風涼話去吧。”

“我說了,能給你解決,”

邢南拎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披,“回來看店。”

……

前後不過十分鐘的時間,邢南趕到現場的時候,事態已然發展到了更為混亂的地步。

“天殺的哎!死畜生!就這樣亂咬人沒人管嗎!沒天理啊!城管呢!都幹什麽吃的!”

一位胖大嬸懷裏抱著個還在扯著嗓子哭的小孩,扒拉了兩下黏在額前的碎發,舉著手機對著正呲著牙的狗拍著。

邢南飛速地將那小孩兒從上到下看了一遍,也沒看出哪兒有個能見血的傷口。

除了他,其他幾個孩子好像都被嚇傻了,圍躲在大人身後,瞪著眼睛看著面前的場景。

小狗們四散著逃開,那條母狗被圍在中間,在毆打下發出淒厲的嚎叫聲。

犬吠、辱罵、哭喊、慟鳴……

這看著哪是想解決問題。

就算是流浪狗無故傷人,恨得再深、想洩憤,讓它喪失行動能力也差不多了。

當著小孩兒的面搞這種以命換命的虐殺戲碼,是真的憤怒得失了智,還是是借著正義的名義,釋放心底的不忿與暴戾。

邢南順手從垃圾堆旁抄了根水管棍子,往旁邊的墻上狠狠一敲,壓聲喝道:

“流浪狗在他媽的哪兒呢?!”

他的發絲被吹得淩亂,眉尖下壓,掃視著全場眼神犀利。

兩邊的衣袖都被拉到最高,露出精實手臂肌肉,一根舊水管硬生生被揮出了鋼棒的氣勢。

滿口臟字、目中無人。

要是謝允見到他的第一面是這個模樣,絕對不可能把他和“社會精英”扯上任何的聯系。

這聲暴喝讓現場短暫地安靜了一瞬,就在這時人群裏一個男人突然喊了聲,擡起腳就要往那條狗的腦袋上踩。

這是真的會要命的。

邢南微微蹙眉,擡腕將棍子一提,強硬地撥開了那人,順勢擠進了人群。

被邢南擠開,正打得上頭的人想也沒想,擡起拳頭就直沖著他的面門揮來:“我操你大爺,你他媽擠什麽啊?”

邢南面無表情,一棍子抽到他手腕上:“都給老子讓開。”

邢南抽他的時候用了巧勁,被抽到後整條手臂會迅速地從手腕開始麻到手肘。

那人立即抱著手縮了回來,恨恨盯著邢南。

其他幾人面面相覷,而後不約而同地向著離他遠的方向退了一步。

這不沒失智麽。

騷亂被邢南一棍子抽停,場面上只剩下小孩的哭叫,和野狗低低的、近不可聞的嗚嗚聲。

邢南低頭掃了被圍在中間的那條狗,捏著水管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下。

它幾條腿都很明顯的折了,眼裏還泛著兇光,卻已經沒有行動的能力,趴在地上進氣多出氣少。

嘖。

“什麽意思啊?”胖大嬸瞪向邢南,“你想幹什麽啊?”

“我想幹什麽?”

邢南嗤了一聲,拎著水管敲在地上,隨手扯起了右邊的褲腿,“我送它們下地獄。”

昨兒剛好把紗布用完了,他也沒特地去買新的。

褲腿一拉,他腿上的傷口就這樣曝露在所有人面前。

幾天過去,傷口已經開始結痂,深褐的痂黏連著皮肉,四周仍泛著紅腫,打眼看去比新傷還要猙獰嚇人。

大嬸楞住了。

“都打算觀摩?”

邢南掂起水管,沖著周圍人指了一圈,“圍觀費一人五百。”

-

“你趕著搶錢呢吧?”

宋章把車鑰匙拍在桌面上,忽地想到什麽,放低了聲音:“是阿姨……”

“沒。”謝允伸手勾過鑰匙,“賺點兒零花的。”

宋章給了他個無語的眼神。

“懶得管你,”她抽出支煙叼到嘴邊,“上回你那朋友,在哪兒認識的。”

“怎麽?”

“第一次見你交這卦的朋友,我好奇不正常嗎?”

繚繞的煙霧順著她的指縫升騰,謝允看了她一眼,從被丟在桌面上的煙盒裏磕出支來:“跟我就別繞著圈子說話了吧,宋姐。”

宋章把火機拋給他,笑瞇瞇的:“誰先開始的?”

“我真沒缺錢。”謝允輕嘆了口氣。

他確實沒對宋章說謊,但也算不上說了實話。

老媽的治療進入了正式階段,醫院那邊每天都得繳費,月底還要給邢南發工資,他暫時是不至於缺錢但是……

還是未雨綢繆吧。

宋章沈默了片刻反問道:“所以是嗎?”

謝允盯著指尖的煙沒說話。

“姐是看著你長大的,雖然他長得人模人樣的,性格也挺好,但是呢…要是你對他有……”

“沒有。”謝允低聲打斷。

……頂多算得上是有點兒好奇。

而且誰性格好啊你說邢南嗎!

宋章不置可否,抖了抖煙灰正準備說什麽,謝允的手機便響了起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順手將還剩大半截的煙掐滅了,拿著手機走到了門口。

“你現在有事嗎?”邢南說。

謝允不動聲色地往室內看了一眼,有些遲疑問道:“怎麽了?”

“來西街這兒一趟,別和李知瑞說,”邢南說,“我有話問你。”

“什麽?”謝允有些懵。

什麽話電話裏不能說嗎還有又和李知瑞有什麽關系……?

“李知瑞沒找你嗎?”邢南有些意外地頓了頓,“得,我說,你聽著。”

“這事兒你要管呢,就快點過來;要不打算管呢,我就按我的意思處理了。”

……

掛了電話後,謝允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讓邢南來幫著“看店”,本來就只是個借口。

且不論邢南是因為什麽被開了,就沖邢南從頭到尾連醫藥費都沒問他要過,他也得想辦法暫時拉他一把。

但不過短短一天裏,先是周旭平,後是李知瑞,平時一個月也不見得能發生的事兒全堆在了一起。

還件件都得邢南解決了他才知道。

本來人就只有一條好腿了再這麽到處亂跑的合適嗎……

“我可能有點事,”謝允轉向宋章,“請你吃飯改天唄姐。”

宋章挑起半邊眉:“邢南啊?”

本來就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至多不過是或非兩個回答。

但是和剛剛的話題結合起來,被討論的當事人一給自己打電話,自己立馬火急火燎地要走……

謝允抿了抿唇沒說話。

“我就隨口一問,還真是啊?”宋章有點吃驚。

“是因為李知瑞……”他猛地有些尷尬。

“行了,你去唄,”宋章擺擺手打斷了他,“本來也沒什麽,你再描兩下真要黑了。”

……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不很明亮的街燈在路面上投出一片淡淡的光暈。

幾條小狗早就趁著混亂跑得沒了影,只剩那條母狗傷得過重,趴在街面上喘著粗氣,看著十分萎靡。

謝允只看了一眼便斷言:“救不了了。”

“李知瑞會哭吧。”邢南說。

謝允默了默,走到它旁邊蹲下,湊上去重新檢查了遍:“也不一定,就是怕內臟出血,不叫專業的人來不敢移動。”

……不廢話麽就是沒專業的人才叫你的。

“李知瑞說你一定能解決,我才叫你來的,”

邢南靠在路燈桿上,語氣淡淡的,“他挺信你的,為什麽不給你打電話。”

“他從小就這樣,”謝允垂下眼,“如果我不來,你打算怎麽解決?”

“罵也罵過了還能怎麽辦,”邢南又沒忍住嘆了口氣,

“硬送去醫院試試,車程四十分鐘,撐不下來就說找人寄養了。”

“……李知瑞不是真弱智。”

“所以呢?”邢南反問。

謝允看著他。

“大不了就覺得我騙了他,討厭我還是恨我的,也不能拿我怎麽樣。”

謝允張了張嘴,半天才重新開口:“他……挺喜歡狗的。小時候沒人陪著玩,他就追著人家野狗玩,被咬了也不知道哭。”

“他爸媽不讓養狗,小豬養在他舅家,也只有放假能見到。”

“我也沒想到他自個兒又在外邊養了一窩。”

他伸出手指挨個探過它們的鼻息,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拍拍膝上的灰站了起來。

“這事兒留給我處理吧,你別管李知瑞了,本來你的工作也不包含這些。”

“我看上去像冤大頭嗎?”邢南看著他。

謝允一楞。

“為了你一個月兩千的工資鞍前馬後的,上哪兒做的那麽好的夢。”

“……我是這個意思嗎?”

每次為著他著想都能被噎個半死,謝允的火氣也上來了,他滿是嘲諷的笑了聲,

“您老要不去夜市上找個攤幹算了,這麽能挑刺的。”

“我記得你和人介紹我是你‘朋友’。”

邢南沒接他的茬,蹲下身低眉看著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的狗,

“你要打算收回呢,我現在立刻馬上轉身就能走。”

他的語氣很輕,說話的時候唇角牽動表情,謝允視線黏在他淺淡的唇色上,微不可查地屈了屈手指。

滿腔的火氣就這樣被澆了個徹底。

“那你呢?”謝允突然問道。

“什麽?”邢南沒擡頭。

“我把你當朋友,你就是‘我朋友’;我要說算了,你就是個熟悉的陌生人。是這意思吧。”

謝允低眉看向他,“那你呢?你連這種事兒都沒自己的想法嗎?”

邢南頓了頓,忽而笑了:“……我有沒有說過,你還挺可愛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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