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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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邢南懵了一瞬。

拿錯鑰匙了?

不可能的。這把鑰匙他一直貼身放著。

門鎖壞了?

看著不像。就是壞了老爸也會修。

是搬家了?

說來前段時間好像是在老媽朋友圈裏看到……

門鎖被撬動的聲音終於驚動了屋裏的人:“誰啊?”

這是老媽的聲音。

全身的血液在瞬間涼了下來,邢南的心跳空了一瞬,站在原地幾乎要喘不上氣。

沒聽到回應,老媽在門後嘀咕著罵了幾聲,邢南回過神來,在門被拉開的前一秒迅速拔出了鑰匙,握進了手心裏。

“你怎麽……回來了?”老媽看到他明顯楞了楞。

“就……回來看看。”

堅硬的鑰匙硌得手心疼,邢南緩過了勁,慢慢的把握得指節發白的手松了開來。

他晃了晃手上的鑰匙,確認老媽看到後才把它擱到了鞋櫃上:“換鎖了啊。”

“哦,之前換了,”老媽有點兒尷尬,側身讓了讓,若無其事地往裏屋走,“你不是一直在外面忙嘛,就沒和你說。”

邢南沒說話,跟著她進了門,第一眼看向了自己房間的方向。

房間門被換了新的,上面貼著幾張風格迥異的漫畫版塗鴉,誇張又高調,和整個家灰撲撲的裝修格格不入。

是邢安的風格。

“你那房間現在你弟在用,他說做什麽……音樂間?畢竟你這麽多年沒回來嘛,空著也是空著。”老媽乜著他的表情,急聲解釋道。

“哦。”邢南無所謂地笑了笑,“之前我房裏的東西呢?”

“在雜物間呢,你自己去翻吧。本來我和你爸想著替你清理掉,你弟攔著沒讓,就都放那兒了。”老媽說。

邢南嗯了聲,沒什麽表情。

耳鳴。

人總是這樣,明明很多事情早就心知肚明,但所有的預期、計劃、想法,都不及看到事實的那一眼。

整個人都要飄起來的感覺。

“你出差路過的是吧?”老媽看著他,“剛好你弟最近說想開個店,你……”

出差路過。

哪家IT公司閑得沒事來榆城出差。

又有誰家兒子突然回家,父母的第一反應是“你是路過吧”。

……不過也正常。

邢南甚至覺得,這麽多年了,爸媽可能連他在外面做什麽都不知道。

只要知道他會打錢回來就夠了。

錢。

錢錢錢。

“邢安想開店,你問我要錢?”邢南撩起眼皮。

老媽訕笑了聲:“什麽叫問你‘要’錢,你弟還小呢,都是一家人,你做哥哥的幫襯幫襯怎麽了?”

“邢安今年二十三歲,”邢南說,“我剛上高中就開始自己掙生活費了。”

老媽不說話了。

從邢南進門起,老爸一直坐在沙發上對他視若無睹。

現在卻突然急了,他把眉毛一橫:“怎麽跟你媽說話的?你什麽意思?覺得自己翅膀硬了是吧?”

“哎你真是,別罵孩子,”老媽又唱起了白臉,她看向邢南,“你也知道,你弟弟沒你有出息,他……”

邢南突然有點想笑。

老爸漲紅的臉、老媽訕笑的嘴、邢安的缺席和這些老生常談的,幾乎貫穿了他人生的話。

是挺好笑的。

邢南覺得自己大概是有點毛病。

越是這種場合,想笑這種念頭一旦產生了,就越是跟嗑了十斤炫邁似的,哪怕再極力遏制也停不下來。

他絕望地聽到了從自己喉嚨裏擠出的、尚且帶著啞意的笑聲。

老爸明顯被激怒了,站起來像是想要打他。

幾步走過來,發現邢南已經比他高了半個頭,又停了下來,伸出手指近要戳到邢南的鼻尖:

“你少給我心比天高的,幾年不回家真以為自己是外面花花世界的公子了?我告訴你,你就是賺了幾百億我也是你老子。”

還是熟悉的配方,還是熟悉的味道,還是熟悉的神邏輯。

小時候的邢南還會嘗試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解釋,現在的他……

邊笑邊在腦袋裏默背老爸接下來的臺詞。

我們就是太慣著你了沒大沒小balbal……

雖然你弟沒有你有出息但是他比你懂事多了balbal……

邢南擡手捂了捂眼角被笑出的淚花,深吸口氣突然正了色:“三個事兒。”

“第一,我被炒了。”

家裏一下子安靜了。

“第二,這些年我往家裏打的錢都用去哪了你們自己心裏有數。”邢南說。

“哎,爸媽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的啊,小南?”老媽率先反應過來,連聲道。

“第三,我不會回來了,以後不用指著我。”邢南的語氣沒什麽變化,

“要氣不過沒關系,想開傳票我等你。”

-

“行了知道了,滾吧。”謝允說。

李知瑞千叮嚀萬囑咐,一步三回頭的走了,謝允這才松了口氣。

他第一次發現這缺心眼的話能這麽多。

從飲食起居到生活習慣,知道的是把狗借他一晚上,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今兒要和這狗成親了。

“你哥挺喜歡你的,”謝允揉了揉面前這條大黑狗的腦袋,“是吧小豬。”

小豬歡快地叫了兩聲。

李知瑞舅舅的這條狗說是帶著德牧的血統,雖然真假未知,但單看上去也比街邊正兒八經的土狗要帥。

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威風凜凜地往路邊一站,讓人看著就想伸手摸一把。

然後被李知瑞起了這麽個弱智名字。

“小豬,走。”謝允拉了拉手中的牽引繩,準備牽著它從後面進到店裏。

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謝允的腳步一頓。

小店後門連通的一條極窄的巷子,人走進來肩膀幾乎都要卡著兩邊的墻,平時除了要抄水表電表的,沒人會從這兒走。

他特意選的這和李知瑞見面就是怕被人碰上,要是還被碰上了……

“允哥。”

謝允肩膀一松。

陸程清看著小豬,側著身從外邊擠了過來:“對不起,允哥,之前這麽多次都沒什麽的,我不知道我媽會……”

“不說這個,”謝允說,“麻煩總是要解決的。”

“他們還那樣嗎?”陸程清蹲下來,在小豬背上摸了兩把。

“嗯。”謝允把手中的牽引繩收了幾圈,聲音裏沒什麽情緒。

吳四那群人壞,又壞得不算徹底,喜歡用些下三濫的手段,讓人煩得不行。

晚上謝允不守在店裏,他們就讓人來搞破壞,撬鎖、動貨架,但是不動錢不拿東西,報警了也就抓個小啰啰進去,第二天照樣有人來。

守在店裏呢,要就別想睡覺了陪他們耗,要就一樣的照破壞不誤。

所以他把小豬借來了。

“你要……和他們動手的話,叫我一個吧。”陸程清欲言又止。

“哎,我發現你還挺能操心。”謝允笑了笑,“真要這樣,這事兒真就沒完了。”

“別想太多,你媽沒那麽大能量,我不讓她在我這兒賭也不全是因為你。”

“吳四早看我不順眼了,他來我這沒事找事和誰都沒關系。”

“但要沒我媽這麽個導火索也沒這麽些事了。”陸程清垂下眼。

“明年高考了吧?回去吧,高考前別來了。”謝允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

“……”

沈默片刻,陸程清沖著他鞠了個躬。

-

“不必行此大禮。”剛走進房間就自己左腳絆右腳摔了一跤,邢南沖著空氣嚷了聲。

躺在地上楞了半天,他伸手壓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其實除了門鎖被換了之外,老爸老媽的反應大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失望什麽的談不上,但再一次回到這樣的環境裏,第一次在這種情況下說這麽多話,多少還是有些頭重腳輕的……疲憊。

他這不著邊際的前半生……哦沒有那麽老。

他這不著邊際的人生的前二十幾年,說過去也就過去了。

他是誰,他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在意。

每個人都在埋頭過自己的日子,除了父母會對自己的“子產品”有點關心之外,誰活著誰死了誰開心誰發瘋,本來就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

不過挺可惜的,他這輩子也沒怎麽體會到身為“子產品”被關心的感覺。

即使還是作為“驕傲”被他們天天掛在嘴邊的時候,壓在他身上的也始終只有“你得可以”的壓力。

明明是同一對父母,邢安和他卻好像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裏。

高談闊論的時候用的都是一套說辭,實踐起來還真是天壤之別。

有些差距,可能在他第一次沒回家過年……不,第一次去省裏讀書……不不不。

有些差距,可能從出生起就在那兒了。

大鵬圖南。

隨遇而安。

邢南嘆了口氣,把手從眼睛上拿了下來。

沒有眼淚。

-

“別哭了。”謝允給老媽抽了幾張紙,“眼睛哭腫了就不漂亮了。”

老媽搶過紙巾,往他的胳膊上拍了兩巴掌,邊抹著眼淚邊嚷嚷著:“早不漂亮了。”

“我就知道他們都幫著你誆我呢,小病、小病哪兒需要住院啊?我都聽醫生說了,是什麽瘤子是不是,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要不我們不治了吧,我們……”

“早期,能治,死什麽死。”謝允揚起聲音,“你兒子還等著吃你做的大餐呢,你要死了我就只能拿個碗去街邊敲去了。”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行行好啊,賞口飯吃吧……”

“你這嘴!”老媽吸了吸鼻子。

“真不嚴重,要不是我不放心現在不住院都行,”謝允拉過旁邊的小桌板,把保溫桶裏的飯菜擺了出來,“行了我這嘴要吃飯了。”

老媽看著他,拿著團紙巾又往自己的眼睛上按了按,顯然對他這樣轉移話題十分不滿。

謝允在心底嘆了口氣。

早期,能治,擔心也沒用。這是“道理”,也是大多數旁觀者信奉的真理。

冷漠的甚至還能關起門來點評兩句,反正是生死一刀的事兒,再多的焦慮有什麽用啊,想得再多也不過矯情。

又不是晚期。

但是生病的是他親媽。

哪怕是一場不致命的重病,落到人身上也有著能拖垮一個家庭的力量。

遑論癌癥。

謝允比誰都知道老媽的難受,比誰都害怕。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哪怕丁點兒,怕給老媽、給任何人造成額外的壓力。

“快吃!”

他壓下了眼底的酸意,往老媽面前一湊,故作惡狠狠地:“不然我等會兒就去打聽打聽,誰告訴你的抓出來打一頓!”

“哎!”老媽又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吃吃吃,餓死你了吧!”

-

餓啊。

燒烤燒烤燒烤。

孜然和辣椒面混合的香氣。

油滋滋的烤五花烤雞翅烤牛小排。

邢南拎著兩兜子燒烤健步如飛,感覺自己和腦袋前面綁了根胡蘿蔔的驢沒什麽區別。

躲在酒店昏天暗地的一覺睡醒,已經到了差不多淩晨兩點。

舟車勞頓的倦憊和久違的饑餓一反上來的時候,別說飯店,就連專門做宵夜的小攤也早就回家了。

還是他幾通電話把林盛從睡夢中叫醒,這才收獲了一頓臭罵和一家燒烤攤的地址。

要不是那老板急著下班,給他葷的素的亂七八糟送了一堆,邢南死都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答應打包回酒店吃。

餓餓餓餓餓。

速速速速速。

刺眼的遠光燈舔過路面,邢南下意識偏頭,往回退了兩步。

強噪的嗡鳴響起,摩托車激起的塵土伴著排氣管的熱浪掀了邢南一臉。

……什麽時候這群智障飆車黨都開始夜間作業了。

邢南有些郁悶,順勢就踹了一腳旁邊的石頭。

石子在空中劃出道漂亮的拋物線,一條狗突然從巷口竄了出來,被砸了個正著。

那狗吃痛發出一聲低吼,矯健的身姿一擰,直直地轉向了邢南的方向。

邢南的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哈嘍……你想吃燒烤嗎?”

通背墨黑的狗融在夜色裏,一雙眼睛反著黑亮的光,腿上顏色較淺的毛發顯得十分矚目,在夜風下微微晃動著。

它低吠了幾聲,擺出了攻擊的架勢,盯著邢南一步步逼近。

邢南緩緩蹲下,把燒烤放到了一旁,捏起了半塊碎磚掂了掂。

擡眼卻突然被狗頸上的反光晃了眼睛。

項圈?

不是野狗?

邢南皺了皺眉,還是把磚塊丟開了。

磚塊落地,發出“咚”的一聲脆響,那條狗應激地擡頭,沖著邢南發出威脅的吠聲。

“你聽得懂人話吧,”邢南和它對視著,邊說邊往後退,“狗哥饒我一命,我明兒就提米面糧油去你爸爸家答謝……”

倉促間一腳踏了個空。

完了。

整個人摔倒在地之前,他最後看到的畫面,就是那條狗咧著嘴,直直地向著他沖了過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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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小豬,咬他!

小豬:(咬)

邢南:……是說的咬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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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過渡章[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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