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暗巷

關燈
第6章 暗巷

腐臭、消毒水、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衰敗有機體的甜膩氣味,混雜在一起。

構成了這條暗巷深處,最令人作嘔的空氣雞尾酒。

雲疏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墻壁,幾乎將剛才吸入的那點可憐的營養劑,全都咳了出來。

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腔撕裂般疼痛。

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裏嗡嗡作響。

他強撐著不讓自己滑倒在地,努力平覆著呼吸,警惕地傾聽著巷子外的動靜。

“攫取者”與港口治安隊的沖突聲,似乎轉移到了更遠的地方。

但零星傳來的叫罵和引擎轟鳴聲,提醒著他,危險並未遠離。

必須立刻離開這裏。

這條死胡同只能提供暫時的遮蔽。

一旦那些人處理完麻煩,細致的搜查,很快就會蔓延到這些邊緣角落。

他需要一個藏身之處,更需要醫療幹預。

剛才那陣拼盡全力的奔跑和極度緊張,讓他的身體狀況急劇惡化。

晶噬癥的侵蝕似乎又加深了一層。

他甚至能感覺到肺部某些地方,傳來了細微的,晶體摩擦般的刺痛。

他的目光落在巷子最深處,一扇幾乎被垃圾和塗鴉淹沒的,看起來像是廢棄倉庫後門的鐵門上。

門旁墻壁上,有一個幾乎褪色到看不清的圖案——

一個粗糙的,由齒輪和蛇杖組成的噴漆標記。

地下診所的標志。

在碎星城這種地方,正規醫院稀少且價格昂貴。

更多的是這種游走在法律邊緣,不問來歷,只認信用點的黑市醫生據點。

風險極大,但卻是他目前唯一的選擇。

雲疏深吸一口帶著濃重黴味的空氣,蹣跚著走到鐵門前。

沒有門鈴,他只能按照道上的規矩,用特定的節奏,兩長一短一長,敲擊著銹跡斑斑的門板。

等待的幾秒鐘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巷口外任何一點異常的聲響都讓他神經緊繃。

終於,鐵門上一個小滑窗“唰”地一聲拉開。

一雙渾濁充滿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打量著他,聲音沙啞低沈:“找誰?”

“……看病。”

雲疏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拉下一點兜帽,露出蒼白汗濕的臉,和因痛苦而微微失焦的眼睛。

“老蛇介紹來的。”

他報了一個從碎星城流言頻道裏聽來的,可能管用的名字。

門後的眼睛又審視了他幾秒,似乎在評估他的威脅性和“價值”。

最終,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向內打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快點。”

那個沙啞的聲音催促道。

雲疏側身擠了進去,鐵門在他身後立刻重重關上,落鎖聲沈悶。

門後的空間比他想象的要稍大一些,但同樣昏暗汙濁。

空氣中彌漫著更濃的消毒水、血液和藥品的味道。

各種廢棄的醫療儀器堆放在角落,沾著不明汙漬。

一個身材矮壯,穿著沾滿血汙和藥漬皮質圍裙,半邊臉覆蓋著粗糙金屬義體的男人。

正用一把能量手術刀,剔著一塊機械臂零件上的腐肉,動作熟練得令人不適。

他應該就是這裏的醫生,也可能兼做義體非法改造和零件販賣。

“什麽病?”

醫生頭也不擡,聲音依舊沙啞,仿佛聲帶也被改造過。

“晶噬癥。晚期。”

雲疏言簡意賅,沒有隱瞞的必要,在這種地方隱瞞重癥等於自尋死路。

醫生的動作頓了一下,擡起那只好眼睛,再次仔細地看了看雲疏。

眼神裏多了些別的東西——不是同情,而是一種看到稀有病例的評估目光。

“嘖,曦嵐來的?這病可不好伺候。緩解劑?鎮痛劑?還是想來點猛的,暫時忘了這茬?”

他放下手術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強效神經穩定劑,高濃度營養液,還有……”

雲疏頓了頓,看了一眼角落裏那臺看起來最老舊,但似乎還能運作的神經接駁艙。

“我需要借用那臺設備,接入網絡,很短時間。”

醫生的獨眼瞇了起來,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金屬義體扭曲著:

“小子,要求還挺多。我這裏不是慈善堂。信用點,或者其他等值的東西。”

他意有所指地掃過雲疏的身體,那目光讓人極不舒服。

雲疏從內側口袋摸出幾枚高純度的能量晶核。

這是在曦嵐也能通用的硬通貨,比碎星城混亂的信用點更可靠。

放在旁邊一張沾滿油汙的桌子上。

“這些夠嗎?”

醫生拿起晶核,對著昏暗的燈光看了看,掂量了一下,似乎還算滿意。

“夠一次基礎治療和十分鐘接入時間。警告你,那老家夥脾氣不好,接入痛得很,而且我這裏可沒什麽防火墻,被什麽東西盯上了可別怪我。”

他指了指那臺接駁艙。

“可以。”

雲疏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

治療過程粗暴而直接。

冰涼的,不知成分的強效穩定劑註入靜脈,帶來一陣短暫的戰栗和眩暈。

隨即確實稍稍壓下了,那蝕骨的疼痛和咳嗽的欲望。

高濃度營養液,通過靜脈滴註,補充著他近乎枯竭的體力。

醫生的手法毫無溫柔可言,像是在修理一件機器。

期間,外面街道上似乎又發生過短暫的沖突,叫罵聲和能量武器短促的嗡鳴聲隱約傳來,讓這間地下診所的氣氛更加緊張。

醫生似乎習以為常,只是嘟囔著罵了幾句,繼續手上的活。

十分鐘後,雲疏拔掉手臂上的針頭。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至少手腳不再像之前那樣虛軟無力。

他走向那臺老舊的神經接駁艙。

“計時開始。”

醫生瞥了他一眼,繼續擺弄他的機械零件。

雲疏躺進冰冷的,散發著異味的接駁艙。

艙內設備遠比曦嵐的落後和粗糙,電極貼上太陽穴時,帶來明顯的刺痛和不適感。

他閉上眼睛,意識再次沈入數據的洪流。

這一次,他接入的是碎星城本地那混亂不堪,危機四伏的暗網。

無數垃圾信息、病毒、欺詐廣告和惡意代碼,如同渾濁的汙水般湧來。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主要通道,像一條泥鰍一樣,在數據的淤泥中穿行。

尋找著特定的信息源——關於帝國艦船入港記錄、關於“攫取者”最新動向、關於任何可能與他相關的懸賞或通緝。

信息零碎而混亂。

他很快捕捉到幾條有價值的情報:

一艘未標明身份,但具有明顯帝國高級制式特征的突擊艦,於一小時前降落在港口區最高級別的私人泊位。

幾乎可以肯定,是淩曜到了。

“攫取者”發布了更高額的懸賞,描述的目標特征與他高度吻合。

並強調要“活口”,看來他們確實認為他掌握了重要信息。

他還試圖尋找獲取新設備的渠道。

但時間緊迫,未能找到可靠來源。

就在他準備斷開連接時,一股極其隱蔽,卻帶著冰冷秩序感的數據流,如同暗夜中的鯊魚,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這片混沌的暗網!

它並非漫無目的地巡邏,而是極具針對性地掃描、捕捉著所有與“曦嵐”、“入侵”、“基因序列”等關鍵詞相關的流量!

淩曜的人!

他們已經開始了電子層面的布控和搜查!

速度好快!

雲疏立刻切斷連接,意識猛地彈回現實!

“時間到。”

醫生冰冷的聲音同時響起。

雲疏從接駁艙中坐起,一陣劇烈的反胃和頭暈襲來。

這臺老舊的設備,對精神的負荷遠超預期。

“外面情況怎麽樣?”

他沙啞地問,一邊快速思考著下一步。

“亂得很。”醫生嗤笑一聲,“‘攫取者’的瘋狗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港口那些廢物也在裝模作樣。聽說來了大人物,估計都想著表現呢。”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雲疏一眼,“你惹的麻煩不小啊,小子。”

雲疏沒有回答。

他知道這裏也不能久留了。

淩曜的電子偵查已經覆蓋過來,物理搜查推進到這片區域,只是時間問題。

他必須立刻轉移,並且需要偽裝。

他的目光掃過診所裏那些廢棄的義體和雜物,突然停留在一件掛在墻上的、沾滿油汙的寬大舊工裝外套,和一頂壓得變形的帽子上。

旁邊還有半盒,用來給低級義體上色的廉價噴霧。

“那些,加上一點能暫時改變面部膚色的東西,”雲疏指向那些東西,“我再加一枚晶核。”

醫生挑了挑眉,似乎覺得這交易很有趣:

“想扮成垃圾佬?倒是挺適合這地方的。行啊,再加一枚,隨你怎麽弄。”

很快,雲疏換上了那件散發著機油味的寬大工裝外套,戴上帽子,壓低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他又用那種廉價的、對皮膚可能有害的染色噴霧,稍微改變了臉頰和脖頸的膚色,使其看起來更加粗糙暗沈。

最後,他刻意彎下一點腰,讓身形看起來更加佝僂普通。

雖然仔細看仍可能露出破綻,但至少不再是那個,一眼就能被認出的、清瘦病弱的“學者”模樣。

他將屏蔽袋裏的損壞光腦殘骸處理掉,只留下最重要的存儲芯片貼身藏好。

然後,他將一枚額外的能量晶核放在桌上。

“從後門能出去嗎?”他問。

醫生指了指角落裏另一扇更隱蔽的小門:

“通往下水道處理區,味道不好聞,但通常沒人管。祝你好運吧,小子,別死在外面弄臟了我的地方。”

雲疏沒有道謝,拉高衣領,推開那扇沈重的小門。

一股更加濃烈惡臭的,屬於城市地下排洩系統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毫不猶豫地步入了那片黑暗。

幾乎在他離開後不到十分鐘,地下診所那扇厚重的鐵門就被粗暴地砸響了。

“開門!‘攫取者’搜查!懷疑你這裏窩藏我們要找的人!”

疤痕男兇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診所裏的醫生慢吞吞地走過去,拉開小滑窗,渾濁的眼睛看著外面兇神惡煞的一群人。

沙啞道:“我這兒只有快死的人和零件,沒什麽你們要的寶貝。”

“少廢話!讓我們進去看看!”

……

而下水道彌漫的黑暗中,雲疏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與港口區相反的方向,艱難前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知道必須遠離漩渦中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