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關燈
第52章

“我說不行就不行!”辛毗氣喘籲籲地揮著柳枝追打辛憲英, 辛憲英一溜煙跑上樓,扶著欄桿,往下叫道:“為什麽不行?”

這樣的對話上午也曾發生在曹府。因事情緊急, 曹丕上午請了假, 與郭柔一起來見卞夫人,揮退眾人,呈上曹操書信。

卞夫人看罷, 又見小夫妻跪在地上, 心下便明白了,故作不知,問:“我替女王回了便是。你阿翁也真是的,怎麽這般不知禮?”

曹丕要說話, 郭柔卻搶了先:“君姑,國家正用我之際, 我想過去。”

卞夫人聽了, 一拍桌案,眉頭蹙起,喝道:“這成何體統?不許去。”

曹丕聽了, 勸道:“阿母,事關重大,阿翁寫信來,想來是無人可用……”

話還未說完,就被卞夫人打斷:“我說不行就不行,教外人知道了, 咱們曹家還有什麽顏面?你們夫妻有什麽顏面?麗奴何以自存?”

郭柔道:“君姑息怒,容妾細稟。”

卞夫人擺手道:“你打消這個主意,我就息怒。你向來聰明, 不用我多說什麽。”

曹丕幫腔道:“阿母,女王是為了這個家……”

卞夫人聽不得這話,道:“你閉嘴!她為這個家,誰為她?”

郭柔聽了,心中一動,如實道:“阿母為我好才勸我,我心裏如明鏡一般。

我幼年遭際坎坷,便暗暗發誓,有朝一日,蒼天不棄,願傾盡全力,幫助世間罹難之人。

如今,承子桓錯愛,蒙君姑愛憐,衣不盡的綾羅綢緞,食不完的玉粒金蒓,然而始終不忘當年之誓。”

卞夫人聽了,忽然想起她年少困頓之時,也曾許下誓言,幻想以將來的福氣抵銷當時的苦楚,時移世易,早把這些忘了。

“麗奴和山君將如何?”卞夫人問。

郭柔頓了頓,道:“為著麗奴和山君,我更要去了。亂世之中,富貴無常,戰場之上,差之毫厘,謬以千裏。

昔袁氏四世三公,袁本初坐擁四州,袁公路僭越稱帝,他們的兒女子孫今何在?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袁公路身敗死,家眷沒於孫氏,女為孫權妾室;袁本初的妻妾軟禁於鄴城,長子絕脈,剩餘二子竄逃。

想著,卞夫人嘆息良久,對曹丕道:“你去吧,我與女王說話。”曹丕望向郭柔,見她點頭,又對卞夫人道:“阿母,說來說去,還是孩兒無能,勿要責怪女王。”

卞夫人催道:“快去!”曹丕只得出了屋門,立在院中葡萄架下等待。

屋內只有婆媳二人,卞夫人道:“我不是為你,是為麗奴山君。你通今博古,豈不聞曾參殺人的道理?

你在外,難免有流言蜚語中傷,子桓信了,你當如何?曹家的出婦不止一個。”

郭柔不料聽到卞夫人的肺腑之言,登時心中酸酸澀澀甜甜,不覺雙目泛紅,口裏道:“我信子桓。”

卞夫人嗤了一聲,道:“我都不敢信他。”郭柔聽了,忍不住笑出來。

卞夫人因在郭柔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兼她仁厚孝順,且念在麗奴山君的面子上,說出幾句心裏話:“你休要糊弄我,曹孟德手下猛將如雲,謀臣如雨,哪裏缺你這個小娘子?

你好生呆在府中,輔佐子桓,為麗奴山君添幾個弟弟,比什麽都強。”

這是卞夫人的成功之談,因著連生四子,母以子貴,從賤籍一躍成為司空夫人。即便曹孟德如何稱讚曹沖,卞夫人大體還穩得住。

子桓有同胞兄弟幫襯,武有子文,文有植兒。曹沖只有兩個奶娃娃弟弟,不濟事。等他的奶娃娃弟弟長大了,麗奴也長大了,更不能和子桓相比了。

郭柔是知好歹的人,聽了婆婆這般為自己著想的話,心中感動,雙眼滾下淚珠兒,道:“自我入府,多蒙憐惜,今又以肺腑之言勸我,君姑大恩大義,沒齒難忘。

只是我心……終不能改,若是不去,只怕會抱憾終身,君姑就當我不識擡舉……”

卞夫人沈吟了半響,最後苦笑:“曹孟德與子桓都同意了,我安能攔你?女王,以後莫要後悔。”

郭柔磕了頭,道:“柔謝君姑教導。”

卞夫人嘆息道:“去了早些回來。山君我養著,麗奴晚上和子桓一起睡。”

郭柔千恩萬謝:“闔家上下,若論誰會教養孩子,非君姑莫屬。麗奴山君交給君姑,沒有不妥。”

卞夫人叫起郭柔,叮囑了幾事,郭柔又向她要了王朝雲。卞夫人讚道:“這個人選得好,我與她說去。”

王朝雲是孟德的姬妾,聰明伶俐,來回傳話十分便宜。

孟德於女色上名聲十分不好,但他知道輕重,那甄家女兒美名遠播,但顧忌其袁紹之媳的身份,忍痛棄之。

不是她誇讚,她的四個兒子像自己多些,各個品貌一流,便是子文,也當得起一句英武不凡。郭柔志向不凡,意志堅定,非凡俗女子可比。

商議完,郭柔一出來,迎頭撞入曹丕擔憂的雙目中,遂笑道:“君姑待我,便是親母女也不能如此。”

曹丕聞言,轉憂為喜:“阿母最是和氣。”夫妻二人攜手回了院子,叫來麗奴。

郭柔神神秘秘與麗奴道:“我與你說一件大事,你千萬不要和別人說,你的那些叔父也不能。”

麗奴仿佛得了聖旨,連連點頭,郭柔道:“我要去打仗了。”麗奴的眼睛瞬間睜圓,剛要張口,忽又拿手掩住,壓低聲音道:“阿母,我也想去。”

郭柔煞有其事道:“你太小,等將來阿母當上大將軍,封你個小將軍做做。”

“好!”麗奴立刻喜道。

郭柔道:“阿母要離開一段時間,你在家中跟著你阿翁學好文武藝,將來做大將軍。”麗奴連連保證,抱住曹丕的腿,恨不得現在就去讀書練劍。

曹丕看得瞠目結舌,一副“這就結束了”的表情,郭柔朝他微微一笑。

搞定麗奴後,郭柔揮筆寫了一封信,命桃葉送去辛府,叮囑道:“告訴憲英,除了父母,勿要為外人道也。”桃葉立刻去了。

辛憲英看罷,大為意動,竟等不及,直接派人叫回辛毗,揮退仆從,告知他此事。

辛毗得知後,差點暈倒,指著辛憲英說不出話來,偏偏辛憲英神情得意:“郭娘子說我能斷大事,才找了我。”

辛毗氣得捶胸口,道:“你是不要命了。”

辛憲英年輕氣盛,道:“阿翁,你常說我比兄弟們強十倍,藏之閨中,甚為可惜。如今我能出去,你為何不高興?”

辛毗差點一口氣喘不過來,氣笑了:“誰家的女子像你這樣膽大包天?”

“郭娘子啊!”辛憲英理所當然道。她出身世家,見過的世家女子車載鬥量,但論見識氣度和膽識魄力,便是阿翁也難及郭娘子。

“我已打定主意,阿翁勿覆再言。”辛憲英自己就拿了主意。

辛毗不再忍耐,隨手抄書畫軸要“以理服人”,辛憲英一面往外躲,一面叫道:“小受大走!阿翁,那是你最喜歡的畫,小心別折了。”

辛毗一頓,退了幾步,插畫軸入瓶中,又追辛憲英去了,路上順手折了柳枝,叫道:“你別跑!”

辛憲英自幼深得辛毗喜愛,故而不怕,還回頭反問:“阿翁,怎麽就不行了?”

辛毗道:“我說不行就不行!”

他冰清玉潔的好女兒,平日裏做個慈善,也就罷了,出去與那些匠人兵痞打交道,萬一傳出去,憲英如何做人?辛家顏面何在?說不得連上好的婚事也保不住了。

後堂是一座兩層高的小樓,辛憲英跑進去,拴了門,上來樓,扶著欄桿勸辛毗道:“阿翁,這是幾輩子都遇不著的好事。”

辛毗拿柳枝指著辛毗,道:“辛傑只能活一輩子。”

他已為心愛的女兒鋪好了路,羊耽少年英才,出身名門,與憲英正配,將來為官做宰,憲英自是尊貴異常,以羊家的門楣,也不必擔憂兒女的前程。

辛憲英不知老父心事,還叭叭地道:“阿翁,你太迂腐了。草活一秋,人活一世,總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辛毗氣道:“你下來,我讓你立刻活出自己的精彩。”

辛憲英當然不敢下來,道:“阿翁,你常對我說,人要思變,如今變的機會就在眼前,放棄了,就要後悔終生。”

辛毗又是生怒,又是不解:“你圖什麽?”郭娘子去,一來是她精通制造,二來是助二公子繼承家業。

他思來想去,始終想不明白他閨女圖什麽。

辛憲英反問:“就不許人不圖什麽?”

父女正鬥嘴,辛夫人匆匆進來,見狀眼前一黑,忙叫辛憲英下來。辛憲英無奈,只好下樓開了門。

辛毗背對她哼了一聲,對辛夫人埋怨道:“你養的好女兒,都快鬧上天了。”

辛夫人聞言,把杏眼一瞪,柳眉一豎,道:“我養的?不都是你慣壞的。

天天教她讀文史,學騎射,充男兒教養,如你所願,十一娘有了男兒般的胸襟氣魄,如今她鬧將起來,你反而怪我。

依我說,不許她認字,養孩最好愚且魯,無愁無憂睡到天明!”辛毗面色訕訕,沒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