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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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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次日郭柔醒來睜開眼,翻身驚覺榻寬,原來昨夜枕邊人已經早起去了,帳外透出光亮來,便要坐起。

忽然,帳子掀起一角,就被人雙手扶住肩膀,只聽道:“慢些來,小心起猛了頭暈。餓不餓?渴不渴?”

郭柔擡頭見了人,便笑了,說:“給我倒杯水,口渴得很。”

那人正是曹丕,只見他胡亂披著衣裳,尚未梳洗,倒了水端來,郭柔就著他的手喝了。

“什麽時辰了?”郭柔問。

曹丕道:“不說這個,有件要緊的事情。”他接了空杯,轉身去案上,將空杯放了,捧著筆筒過來,裏面插著數十支竹簡。

郭柔接過筆筒,茫然道:“搖出一支來?”

“也好,快搖一搖。”曹丕的睫毛長長的,看上去很興奮的眼睛裏布著血絲。

郭柔遂用力前後搖晃,曹丕的眼睛緊盯著參差的竹簡,忽然一只竹簡跳了幾下,猛地躍出筆筒,落在錦被上。

曹丕忙撿起來,拿起與郭柔一起看了。

“麗?”郭柔萬分疑惑,嘴裏道:“《彖》曰:柔麗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你所求必能達成。”

曹丕聽了,眼睛大亮,道:“那他小字就叫阿麗,曹阿麗。”

郭柔才知曹丕在為腹中孩子取名字,又聽得“阿麗”二字,撼得心神恍惚,半響才道:“女孩也就罷了,男孩這樣取名不妥吧。”

曹丕從筆筒中抓住一把竹簡來讓郭柔看,都是些“蕤”“禮”“壽”“平”“犀”“象”“麟”“霖”“衍”之類的字,滿意道:“天意選了麗字,為之奈何?”

郭柔道:“原來你準備了這麽多,那就叫他阿麗。不要辜負你的心意。”

曹丕收起竹簡,道:“也不辜負你和老天的好意。”

郭柔一滯,頓了頓,再三叮嚀:“將來若他長大問起名字由來,千萬不要提我,我也不敢居功,只說你和老天的功勞。”

曹丕聽了,大笑,將“麗”字竹簡單獨放在案上,叫人進來服侍洗漱。

盥洗畢,二人一起吃了早飯。曹丕要走,拿了“麗”字竹簡,叮囑道:“我留下心腹唐牛給你用,多送消息與我,勿吝惜縑帛筆墨。”

郭柔道:“行軍辛苦又危險,我不願你分心。君姑視我若親女,但行勿慮。沒消息便是好消息。”

曹丕嘆了一聲,道:“有消息未必是壞消息,若無消息,我總想著你們的消息,夜裏輾轉難眠。”郭柔只好點頭應了,曹丕的眼睛裏都是笑意。

郭柔送他出門,回到院中,就見侍女們正抱著鋪蓋包裹和匣子往外走,說:“夫人請娘子過去坐車,咱們今天要離開這兒。”

郭柔與桃葉一起見了卞夫人,她忙得很,抽空說了話:“我叫玉蘭跟著你,先去車上坐了,半個時辰後就出發,省得叫人沖撞了。”

玉蘭與玉蓮一樣,同為伺候卞夫人的婢女。她捧著漆盒出來,引著郭柔去車上坐著。

一連走了數日。忽然一日,晴朗的天陰沈下來,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雨就霹靂吧啦地打在車棚上,外面響起了嘈雜的聲音。

郭柔掀起一角車簾,雨滴就迸濺到臉上,外頭的士兵裏有慌忙披上蓑衣的,有抱頭躲雨的,有雨中前後跑來跑去的……

馬車加快了速度,冒雨前進。行了半個時辰,路途泥濘不堪,馬蹄打滑,車輪深陷,兵士們不得不伐木鋪道行路。

郭柔聽得外面喊了半天號子,然而車子未動分毫,桃葉和玉蘭早已下去,便喊人要下去。

桃葉撐傘,玉蘭給郭柔披上蓑衣,戴了鬥笠,踩著爛泥亂枝站在一邊,大雨將將士們淋得濕透。

又來了幾人,才把車擡出泥坑,桃葉和玉蘭將郭柔重新扶上馬車。眼生的小將牽著馬路過,邊走邊大聲喊道:“前頭二三裏處有一村落,到那邊打火做飯,待雨晴了再走。”

眾人被大雨澆滅得萎靡的精神覆又振奮,來了力氣,艱難行走了二三裏路,果然見雨中顯出村舍來。

然而,喪亂以來,天下城郭多為丘墟,這個村子也是如此,泥墻融化,房屋頹圮,雜草生得一人高,能避風雨者不過一兩處。

探馬又報:“往前再走五六裏,那個村子有人,已叫他們打火做飯熬熱湯了。”

只得又走,雨漸漸地小了,如無邊細絲將眾人都網了,冷風一吹,眾人只覺寒冷透體,接二連三打起噴嚏。

不知走了多久,外面的人請下車。桃葉撐傘,郭柔扶著玉蘭踩馬凳下來,目光不經意掃過兵士的面容,各個形容狼狽,神情疲憊,還有幾人面容稚嫩,約莫只有十三四歲,她的心仿佛被什麽攥住。

郭柔由人引著進了一處低矮的屋舍前,裏面傳來說話聲。那人道:“夫人說屋少人多,請娘子暫和杜夫人十公子住一處。”

郭柔笑說:“君姑安排得當。”玉蘭給她去了蓑衣鬥笠,郭柔進了東屋,就見榻上坐著一位面如滿月秀麗溫婉的美婦人,懷裏摟著一歲多大的兒子曹林。

郭柔見禮,杜夫人忙叫起,招來身邊坐下,關切問:“外面大雨可淋著了?”

“沒有,”郭柔回道:“杜阿姨可好?”

杜夫人笑回:“這點小雨不礙事。”

兩人說著話,郭柔瞧見小曹林擡頭,正對上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不由得笑了,道:“十公子可好?”

小曹林含羞地又將臉埋在母親懷裏,杜夫人輕拍著他的後背,對郭柔道:“這孩子靦腆,倒也乖巧,不甚鬧人。”

郭柔問:“他多大了?”

杜夫人道:“兩歲了。”說罷,她瞧著郭柔一笑:“再過一兩年,就能領著侄子到處玩耍了。”

郭柔臉一紅,故作不懂,道:“杜阿姨教導得孩子知書達理。”

正說著,一侍女用托盤端了三碗熱湯來,說是卞夫人讓眾人喝了驅寒。

郭柔在杜夫人處喝了熱湯,便告辭回到西屋歇息,草草將就了飯菜,與玉蘭桃葉在屋內說話,到了晚上,三人擠著一起睡了。

外面雨滴樹梢,淅淅瀝瀝地仍然在下,一直下到了次日上午方晴。士兵們忙收整行囊,準備出發。

秋雨連綿。眾人到黎陽時,已經是十月了,天氣漸漸冷起來。郭柔與女眷在後方安定下來。

唐牛送來曹丕的信,郭柔展開一看,原來是他於來往黎陽途中做了兩首詩,請她品鑒一二。

郭柔不由得讀出聲:“

其一

朝發鄴城,夕宿韓陵。

霖雨載塗,輿人困窮。

載馳載驅,沐雨櫛風。

舍我高殿,何為泥中。

在昔周武,爰暨公旦。

載主而征,救民塗炭。

彼此一時,唯天所讚。

我獨何人,能不靖亂。

……”

她念了幾遍,心中觸動,思及來時見聞,鋪開縑帛,提筆回道:“

北上以來,淫雨霏霏,連日不開,爛泥攔道,寒風摧人,或有斃命於路者,使人愀然。

途中偶見幾人,面容稚嫩,未及舞象,便上戰場,牽動慈母肚腸。

更兼喪亂以來,天下城郭丘墟,中原不料殘破至此,肺腑酸楚,淒然惻然,敢問蒼天,人間何日再太平?

天柱折,地維絕,神州蕭條,生靈塗炭,哀民多艱,思勸天公降人才,解黎庶倒懸之危。

君言:我獨何人,能不靖亂。莫非其人乎?信然也。”

郭柔停下筆,想了想,又繼續往下寫。寫罷,裝入囊中,交給了唐牛。

郭柔的心久久不能平靜,她輕輕撫摸著肚子,笑道:“你阿翁胸中也有一腔慷慨的英雄氣概呢。”

作者有話說:

1.《彖》曰……牛吉也。--《周易》

2.朝發……能不靖亂。-《黎陽作》曹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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