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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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郭柔昏昏沈沈間,聽得外面人聲響,隔窗望去,只見兩個健仆擡著一株寸許粗兩尺高的樹苗進了院子。

梅樹苗!

突如其來的喜悅沖散了昏沈,她精神一震,起身對著銅鏡,整了整衣裳,正要出去。

“啊,這是怎麽了?”曹丕進了書房,彎腰撿起一塊小木牘,又見東墻上斜掛著一塊三尺見方的大木牘,繪著輪子模樣的圖,竹簡散了一地,又有白絹沾染墨跡晾在案上。

郭柔聞言回頭,曹丕見她眉頭緊鎖,眼尾泛紅,衣領和頭發淩亂,急問:“何人進來砸了書房?”

郭柔聽了,頓時噗嗤一聲,望著曹丕,笑得說不出話來,俄而笑容斂起化作愁悶,指著竹簡木牘,憤憤道:“我再也不要用它們了。”

曹丕聽罷,明白緣由,指著東墻木牘上的畫樣,問:“這有何用?”

郭柔道:“利用水力,將河渠水汲到高處。”

曹丕似懂非懂,依然讚道:“甚好,慢慢來,不急。”

這話又勾起郭柔整日對竹簡木牘的怨氣,竹簡窄,木牘笨,縑帛貴,光為著書寫工具,她從早到現在都在生氣。

“先不管這個了,”郭柔發誓道:“我要改進蔡侯紙,質量堪比縑帛。明日就寫策劃,後日你調匠人去試做。”

曹丕說:“這有何難?快出來,咱們種梅樹。屋裏就像匪兵過境,叫侍女收拾一下。”

郭柔忙道:“她們不懂,等我一下。”說著,將木牘和竹簡撿起來,按序放到案上,並吩咐侍女道:“不用管案上諸物。”

她就要出去,被曹丕抓住手,帶到臥室,推到鏡前,笑說:“可見你要做的是一件難事,人都魔怔了。”

鏡中的人還未理好衣裳發髻,郭柔自己笑了,接過梳子理了頭發,又整了衣裳,就道:“咱們快去。”

仆從已挖好坑,枝葉稀疏的梅樹孤零零立在墻角。

郭柔圍著梅樹看了半天,轉頭問:“植樹多在初春,現在是盛夏,天氣熱,太陽毒,我有些擔憂。”

曹丕握著鐵鍬,說:“我會種樹。你將樹苗拿來。”

郭柔心下定了,提著樹苗過來,放進坑裏扶正,曹丕覆土。待土埋根部,叫郭柔將土踩實,又提了水來,澆得透透的。

“若夏日不好活,等秋天到了再移種也是一樣。”曹丕道。

郭柔道:“我在家看著它,每天都澆水。”

兩人一起進了屋,脫了外面的衣裳,捧著一盞酸梅湯閑話,時不時傳出笑聲。用過飯,曹丕教過郭柔《禮記》,便一起睡了。

曹丕睡得朦朧間,伸手往裏一摸,沒摸見人,卻摸見玉簟生涼,吃了一驚,立刻睜眼,就見門口透出亮光來。

他下了榻,輕手輕腳往外走,只見書房的燈亮著,郭柔伏在案前,眉頭微擰,全神貫註地寫著什麽東西。

曹丕避過燈光,近前幾步,待看清案上,覺得又是可笑,又是可憐。

案頭擺著一瓶鳶尾插花並一筒毛筆,案被木牘和縑帛分成兩半,縑帛已經寫畫了兩尺長,垂在地上。

只見她先在木牘上寫畫,爾後凝神細思,檢查前後,才小心翼翼抄在縑帛上。

然後用濕麻布蘸水擦去簡牘上的字,原來郭柔所用兩套筆墨,簡牘上的墨兌了水倒在杯子裏,故而字跡能被麻布擦去。

曹丕不知站著看了多久,遙遙聽見打更聲。

四更天了。

郭柔寫罷,心頭恍若移去一座大山,心神輕松,不由得泛起笑容,伸展肢體,忽然瞥見暗影裏藏了個人,心猛地提起,又驚又懼,正要大叫。

“是我。”曹丕忙走出來。

郭柔撫著胸口,嗔道:“你不出聲,要把我嚇死不成?扶我一下,腳麻了。”

曹丕過來借力,郭柔順著他的力道緩緩起身,笑問:“你不睡覺怎麽過來了?”

曹丕道:“我醒來不見人,出來找你。你寫的是什麽?”

郭柔道:“你自去看,我走走,腿腳和脖頸都僵了。”說著,便扶腰扭脖地來回走動。曹丕撿起縑帛,看了半響,沈默不語。

郭柔走過來,故意問:“看完了?”

曹丕慢慢吐出一口氣,說:“你和我說說。”

“現在就說?”

“現在。”

郭柔見他求知若渴,便簡要順了一遍,道:“漢字稠密,頗費時間,故而用西域傳來的符號代替,簡便書寫。”

曹丕本是聰明之人,順著她的思路往下,無一凝滯處,驚得郭柔喃喃嘆道:“優秀之人在什麽地方都優秀。”

他指著數字道:“別的像鬼畫符,這個有些意思,你和我再說說。”

郭柔驚訝於他的敏銳,讚道:“出入賬冊,用這數字配合漢字,簡明又方便,只是要改變時人的書寫習慣。”

曹丕想了一想,道:“你總有巧思。明天我叫人送來舊賬冊,你做了給我看。”

郭柔點頭應了,見話說完,卷起絹帛,笑著催道:“回去睡覺,我明日尚可睡覺,你要撐著困意當值。”

曹丕笑說:“這算什麽,打起仗來也有幾天不睡的。”

郭柔拉著他的手,回榻上躺著。曹丕睡不著,道:“你的算數從哪兒學的,這麽好?”

郭柔回:“阿翁請人教過我,那些人裏還有不如我的呢。”回憶幼年,甜美和傷感接踵而至,以至於良久無言。

曹丕拍著她的後背,輕聲說:“以後你教我。”

“嗯。”郭柔拉起曹丕的手,環過身子,握在一處,說:“我從未見過像你這麽聰明通透的人。”

曹丕在背後輕笑了一聲,道:“我偏不誇你。”

郭柔笑起來:“別鬧了,小心你明日打瞌睡被你父親抓個正著,打你手板。”

“睡覺、睡覺……”曹丕嘴裏念叨著,不多時兩人竟都睡著了。

次日早上,曹丕起來後,先去看了梅樹,回來對郭柔說:“葉子沒有卷曲,好生照料,必定能活。記得傍晚天涼了再澆水。”

郭柔笑回:“好。筒車設計圖有了,勞你隨我去一趟莊子。”

曹丕道:“我下午早些下值,你等我回來。”

郭柔說:“我叫廚上做些點心,咱們帶過去吃。”

曹丕忙道:“多做幾樣甜口的。”

郭柔應了,又道:“你找來能制蔡侯紙的匠人,一起見了。”

曹丕聞言,笑起來道:“我猜你前世和竹簡有仇,昨天氣成那樣,我都不敢隨意說話。”

郭柔道:“我和縑帛也有仇。”

“為何?”曹丕心道,縑帛又不像竹簡木牘笨重。

“因為它貴!”郭柔斬釘截鐵道。

曹丕大笑,狀似若有所思,煞有其事道:“言之有理。”

侍女過來送飯,二人吃罷。曹丕笑著辭了郭柔上值去了,郭柔則去了書房。

上午有心腹擡來一箱糧草出入賬冊。打開一看,粗粗數來有二十多卷,郭柔問:“公子還說了什麽?”

那人回道:“公子說,這是前年他負責的糧草賬冊,已知會過荀先生,只管看,什麽時候還都是一樣的。”

郭柔賞了錢,讓他去了。正好她無甚急事,便取來慢慢看,有不懂的暫且記下來。

申時初,曹丕大汗淋淋從外面進來,郭柔忙倒了一杯薄荷水遞來,又叫侍女端來沐盆巾帕來,她又搖著團扇送來清風。

曹丕連喝了兩杯,才道:“沒冰,不暢快。”邊說,邊解了衣裳,半靠在榻上。

郭柔將團扇塞給他,自己拿布巾給他擦汗,說:“小心肚子痛。”

曹丕轉了眼珠,忽然略帶小委屈道:“我發現你總是管我吃飯喝水,甜的不讓多吃,冰的也不讓多吃……”

郭柔哼了一聲,說:“過猶不及。”

“我現在是不及啊,薄荷水就有個甜味。”曹丕嘆了一聲。

郭柔笑起來道:“我給你剝枇杷吃,特別甜。”說著,洗過手,剝枇杷餵曹丕。

曹丕自拿團扇扇風,郭柔道:“枇杷潤肺止咳,我給管事說了,多買些枇杷,配上石蜜和飴,熬成枇杷糖,秋冬咽喉不適,吃一顆,或者泡水喝,行軍打仗時也能當個零嘴。”

曹丕點頭,又問:“葡萄能熬成葡萄糖嗎?”

郭柔想了一想,不確定道:“能吧,葡萄糖漿做點心定然不錯。”

曹丕頷首,又問:“甘蔗能熬成甘蔗糖嗎?”

郭柔楞住了,盯著曹丕的神色瞧,見他不似說謊,便叫人取來石蜜,曹丕見此,驀地浮現一個荒謬的想法。

侍女取了來,郭柔洗過手拈了小塊,送到曹丕嘴邊,他將信將疑地含在嘴裏,甘甜在舌尖蔓延。

“似乎有那個味。”曹丕道。

郭柔道:“等秋天甘蔗成熟,你親自看著柘漿熬成石蜜。”

曹丕咬得嘎吱響,道:“再來一塊。”郭柔又送來一塊,曹丕吃完,起身,振奮道:“換過衣服,咱們去莊上,不然回來就天黑了。”

兩人一起坐了馬車,曹丕拿腰扇扇風,說:“外面太曬,車內太悶,等回來騎馬。”

他忽然想起一事,再次叮囑郭柔說:“務必學好騎術,若有戰事,你也要隨征。”

郭柔微楞,然後道:“回來時,我也騎馬。”曹丕道:“父親不使雙鐙外傳,委屈你了。”

郭柔笑起來,道:“我知道輕重,有你在我身邊,我不怕。”一席話說得曹丕也笑了,不覺去了幾分燥悶。

到了莊上,郭柔將圖給工匠們看,又答疑解惑。匠人們商議一通,齊道:“貴人圖樣完備,倒是不難,五天後請貴人來觀筒車。”

說罷,有匠人又問:“貴人,有河渠低而平,水流平緩,筒車不能用,當如何呀?”

郭柔道:“水力不能用,當用人力和畜力,容我想想。”

郭柔說完筒車的事情,又見過制蔡侯紙的老匠人,討論一番,有了新思路,順勢請這人做改進蔡侯紙的領班。

不知不覺天色已暮,兩人還是沒騎成馬,仍舊坐車。

“到城裏天就黑透了,再過兩日休沐,一大早帶你出去打獵。”曹丕如是道。

忽然馬車一個顛簸,郭柔坐不穩,踉蹌著跌在曹丕懷裏,捕捉到輕微的哢嚓聲,又驚又憂:“別是碾了人吧。”

她所見農人,皆瘦骨嶙峋,仿佛一折就斷,必是有人餓暈了躺在路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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