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關燈
第5章

“植弟不及他。”

“曹沖!”郭柔猛然道。

曹丕道:“看來沖弟聰慧之名廣為傳播。父親最愛聰明的小孩。”曹沖滿足了曹操對兒子的幻想,小小年紀便有著不輸於成人的智慧,更兼仁愛。

想著,曹丕便半含酸地說起曹沖的舊事來,“他把自己的衣服剪得稀爛,假托老鼠噬咬,誰看不出?

然而,沖弟未開口,父親就饒恕看管馬鞍不利致使鼠咬的小吏,還逢人就誇沖弟聰明仁厚。”

郭柔道:“我只知一個道理,只要堅定地往前走,過上五年、十年、二十年,再回首,發現那些人早從路上下去了。”

曹丕道:“你不懂。”

郭柔沈默一下,半響道:“我就是這樣走到公子面前的,那條路上曾有銅鞮侯家的主支女娘。”

曹丕震驚於郭柔的坦誠,細想了一想,又問:“你有什麽願望?”

郭柔望見農人三三兩兩歸家,笑了一下:“子桓,你想聽假的,還是真的?”

曹丕好奇:“假的如何?真的如何?”

郭柔笑說:“假的是萬世太平,世無饑餒;真的是嫁個允文允武,骨貌淑清,仁厚溫和的如意郎君。如今已遂夙願,我心滿意足矣。”

曹丕聽了,心中郁悶一掃而空,哈哈大笑:“女王妙人妙語!”

郭柔道:“天要黑了,咱們該回走了。”

二人不知不覺已經遠了莊子。路上,曹丕道:“ 父親讓我負責新犁,你有何良策?”

郭柔道:“我連司空掾屬是什麽官都不知道,只怕有心無力,但我知道怎麽能多造幾只新犁來。”

“那你還說領什麽俸祿?”曹丕笑她一句,又道:“快說。”

郭柔道:“公子被罰過抄書嗎?我被父親罰過,不止一次,每次都抄十篇《女誡》。後來,我發現一行十遍地抄比整篇抄完再抄整篇更快。”

曹丕點頭,問:“確實如此。新犁各部件就拆開由專人做。你一行一行地抄書,有用嗎?”

郭柔道:“或許對練字有用。”這話逗得曹丕笑了:“若整篇抄完,也不是現在這個性子。”

郭柔道:“天地生人,各秉其性,便是父母兄姐也不能移其性。”

曹丕聽了不覺點頭,讚同道:“莫說是人,便是文章也是如此。”

兩人回到莊子,吃罷飯,沐浴更衣,已是人定時分。郭柔正要去睡,就見曹丕坐在案前,攤開竹簡,揭開硯臺,見墨少,就取了墨錠。

他看郭柔望來,便道:“你先睡,我把新犁章程寫了就去睡。”

“我來磨墨。”郭柔接過墨錠磨墨。曹丕蘸了墨,微一思索,筆便落在竹簡上。

外面蛙聲一片,郭柔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見曹丕看來,道:“我不困。”

待曹丕寫罷擱筆,郭柔枕著他的腿睡得香甜。曹丕低頭,右手摩挲著郭柔的臉,郭柔睡夢中拂開,嘟囔道:“子桓,乖,別鬧。”

曹丕笑了笑,扶起她,將人抱起送到榻上,自己在她身側睡了。

第二日天色朦朦朧朧,二人就起了。曹丕想早些回城當值。出了屋,輕寒透體,月淡如雲,一地白露,靜寂無聲,連夏日喧囂的揚塵也不見了蹤影。

“我們一定是最早起來的。”郭柔被晨風吹去倦意,掃了眼四周,不見人影,便道。曹丕聽了,頗有幾分自得。侍從低頭不說話。

待到了外面,曹丕和郭柔面面相覷,心中震撼,廣袤的土地上早已迎來最勤勞的人。

“他們什麽時候起的?”郭柔問後面的侍從。

侍從回:“雞鳴時分,天色尚暗,就有人起了。”

郭柔聞言,轉頭看向曹丕,只聽他嘆息:“稼穡艱難啊。”

到了田裏,侍從要去幫忙,曹丕道:“我自己來。”郭柔挽了袖子,道:“我牽牛陪你。”兩人一前一後走著。

太陽躍出來,東邊雲霞璀璨,曹丕也將一塊地耕完了,立足望了一會兒。兩人用過飯回到城中。

剛進院子,就見當堂堆著小山一樣高的絹帛,燦若雲霞。侍女笑說:“這是家主遣人送如君的賞賜。”

曹丕一面梳洗換衣,一面看郭柔滿臉歡喜地奔向絹帛上上下下挑揀起來,不覺笑出聲。

郭柔挑出十匹絹來,指著另外一堆,對曹丕說:“我想把這批絹賞給協助造犁的匠人和農人。”

曹丕見狀,吃了一驚,問:“何故如此慷慨?”

郭柔回:“妾嫁入府中,錦衣玉食,多一匹絹,只是多了一件衣裳,然而,那些人家多了一匹絹,或可救命。”

曹丕問:“又為何取了十匹?”

郭柔笑他:“子桓,豈不知子貢贖人的道理?協助造犁者十數人,各盡其力,我一人取十匹,不多,也不少。”

曹丕聽了,指著自己,笑說:“旁人都有絹帛,獨我沒有。我難道沒有半分功勞?”

郭柔道:“公子是我上官,君舅自有賞賜。”曹丕無話可說。

說完從,郭柔接過侍從遞來的玉帶,一邊為他系上,一邊笑說:“夫君你瞧那幾匹羅的顏色,石青、艾綠、月白、雪青,清爽又風雅,正宜做你的夏衣。

那匹猩紅的紗、還有旁邊水綠的羅,裁成裏衣,你穿必定好看。”

曹丕聽了,笑道:“這麽多衣裳,你能做得完嗎?”

郭柔想了一想,道:“做不完,便是求人幫忙,也要讓夫君穿上新衣。”

曹丕笑了,道:“我得走了。”

郭柔送他出門,叮囑道:“公子,早些回來。”曹丕回頭望了她一眼,便大步趕去衙門了。郭柔依功分好絹帛,叫人送到莊上。

暑熱逼人,郭柔丟了書,又拋了琵琶,搖著團扇在芭蕉陰裏納涼。侍女提著食盒過來,揭開一看,一碗湯餅、一碟髓餅、一碗燉雞,一碟炙鹿肉。

她看過,覺得油膩,只將湯餅吃了,又挑了兩筷子鹿肉,便將剩下的分給侍女。侍女道:“院裏新送來一筐櫻桃,正在井裏湃著,奴婢端一碟來。”說著就去了。

郭柔擡頭,炎日如火,不見一絲涼風,一樹槐枝探到院內,郁郁青青,賞心悅目。

“夏天到了,要吃槐葉冷淘了。”郭柔自言自語,命人叫來日常負責曹丕飲食的廚子來。

不一會兒,人便到了。郭柔笑說:“我有幾道夏日消暑的菜肴方子,你試著去做,成了,不僅我有賞,公子也有賞。”

廚子忙請郭柔示下,郭柔便道:“一道是槐葉冷淘,取新鮮槐葉嫩芽,洗凈搗碎,用紗布濾汁,再取汁與少量堿水一起和面。

將面醒半個時辰,把面搟成薄,堆疊切成細條,水沸入鍋,煮熟撈出置於冷水中,或用冰鎮之。

吃時撈入碗中,碼上雞肉絲、雞蛋絲、胡瓜,再澆上醋、醬、姜蒜齏末,也可換成別的澆頭。”

廚子經常做湯餅,聞此倒不覺得難,只是一物不解,便問:“堿水是什麽?”

郭柔道:“草木灰加水煮沸,靜置幾個時辰,取上面清液。用堿水和面,使面團光潔,面條勁道,還能中和蒸餅的酸性。要面條勁道,也可換成雞蛋清。”廚子聞此連連點,他不敢拿沒吃過的給公子吃。

說到槐葉冷淘,郭柔又想起涼皮面筋,便也一起說了,又道:“再煮個酸梅湯,用烏梅、山楂、甘草一起煮,大火煮開後換小火煮兩刻鐘,再加桂花和石蜜。

你們煮好了,取一壺用冰鎮著,公子晚上回來用。對了,石蜜務必要少放,你斟酌味道加減配料。來人,拿幾百錢來。”

廚子推辭不得,接了賞錢,鬥志昂揚地回到廚房,立刻喚人,摘槐葉的摘槐葉,洗面的洗面、煮酸梅湯的煮酸梅湯,煮堿水的煮堿水。

這動靜驚起了任琦。她聽了,不屑道:“一女奴,何來秘方?不過是鄉野粗鄙之食罷了。”

任琦原本只是與曹丕不睦,但還能說上幾句話,可自從郭柔來了後,連見曹丕一面都難。

任琦向家人哭訴,母親只教她性子軟和些,一點用也沒有;向卞夫人哭訴,郭柔不僅沒有遭斥,反而得了曹公的賞賜,要動她更難了。

郭柔說要替曹丕裁衣,也不歇午,就取了綠羅,拿尺子量過長短,裁得完備,便縫起來。

曹丕回來時,就見郭柔在院中梧桐樹下縫衣,那衣顏色正是上午所見,心中一暖。

郭柔見他回來,將針線衣料放入籮筐中,笑道:“回來了,快將外面的衣服脫了涼快。來人,取酸梅湯來。”

曹丕一邊解衣,一邊望著她的雙手,道:“玉手芊芊,正宜彈琴寫字,做針線太委屈了。”

郭柔接過衣服,搭在衣架上,笑說:“我也就裁剪好些,繡花便不成了。快坐下歇歇。”

侍女取了酸梅湯來,郭柔拿白玉杯斟了一杯,奉給曹丕,說:“冰鎮過,你慢些喝。”

曹丕接來,聞得甜香,見色如琥珀,先抿了一口,一股酸甜甘美的涼意熨帖了五臟六腑,忍不住又喝了幾口。

郭柔一邊為他打扇,一邊說著這酸梅湯的方子,“這湯生津止渴,健胃消食,夏日最是解暑。公子覺得如何?”

曹丕喝完一盞,自去斟,“滋味甘美,甚好。”

郭柔道:“只能再喝半杯,還要吃飯,有好吃的。”

曹丕解了暑熱,小口呷著酸梅湯,又道:“多加些石蜜,滋味更好。”

郭柔嗔了他一眼,道:“吃多了石蜜,蛀了牙,疼得你滿地打滾。”她說著,把壺裏剩下的倒了自己喝了。

“……”曹丕道:“快傳飯,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侍女提著食盒過來,送上槐葉冷淘,因堿水來不及做,也可能廚子怕出錯,用了蛋清增加面條的勁道。

曹丕看去,滿目青翠鮮潤,又聞得酸香,胃口頓時大開,擡頭看去,只見郭柔也端了一碗,笑說:“快嘗嘗。”

曹丕吃了一口,冷鮮無比,來不及稱讚,便埋頭吃起來。用罷,曹丕躊躇道:“父親苦夏,胃口不佳,我想將此物奉上,只是奪了你家的方子,心中過意不去。”

郭柔不禁好笑起來:“我連那三樣都能獻上,更何況些微末吃食?光上槐葉冷淘太少,再添幾樣果饌。”

曹丕心中一喜,起身拱手道謝,道:“女王賢明大義,夫覆何求?”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