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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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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郭柔猛地轉身,慌忙退到柱子後面,探頭望去。明月皎皎,照見她滿面淚痕,也照見眼前男子。

“你是誰……二公子,妾失禮了。”郭柔忽然想起這個聲音是誰了。

曹丕退後一步,伸手將帕子遞向郭柔,郭柔略微猶豫,便接了拭淚。

“為何而哭?”曹丕問。

郭柔道:“恐惹公子不虞,為恩人惹禍。”

曹丕聽了,笑起來道:“我怎會做仗勢欺人之事?”

郭柔聽了,心中稍安,施了一禮:“妾秉性古怪,幸公子仁厚不究。”

曹丕忙虛扶,苦笑說:“細想來,我也有不到之處,終不如女娘心思細膩周全。”

郭柔沒料到曹丕如此溫和,想到剛才宴上的言行,心知入府無望,忽然想起一事,便道:“我有一物送與二公子,公子門外等我。”

曹丕回神,才覺自己踏入了別府內院,忙退至門外樹下。郭柔跟上幾步,將琵琶塞入他懷中,說:“此乃妾心愛之物,以此抵押,妾必當一刻鐘內回來。”

曹丕接來,就見郭柔提著裙子像蝴蝶似的飄去內院,皎皎明月照在琵琶上,細看去,與平常不同,曲頸,怪不得四弦翻出新聲。

正看著,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曹丕望去,郭柔提著顫顫巍巍的燈籠像只小鹿般跑來。

“公子還在?”郭柔笑了一下,這樣的大人物竟然真等著自己。

曹丕道:“既應了女娘,豈敢失信?”

郭柔右手高舉著燈籠,左手抓著白絹,“借公子手展看。”

曹丕換左手提著琵琶曲項,右手與郭柔協力展開白絹,燈籠照去,不是詩賦,也不是曲譜,卻是鐵犁耕牛模樣的圖。

“如今犁多是直轅長轅,若能改成曲轅短轅,再添加犁評和犁建,調犁鏵入土深淺,輕巧方便,必定節省人力和畜力。

我留之無用,公子拿去,找能工巧匠調試。農夫多耕一畝地,天下或許就少一個餓死的人。公子千萬勿束之高閣!”

銅鞮侯只教郭柔等人音律歌舞詩書,不許分心他事,郭柔被責罰過幾次,淡了心,只私下裏偷偷畫了此圖,以待時機。

曹丕如獲至寶,大喜道:“果然如此,女娘立了一大功。”

郭柔松了手,接過琵琶,曹丕看了又看,才疊好放入袖中:“丕不敢辜負女娘一片仁心。”

郭柔要走,被曹丕叫住,他笑道:“女娘的琵琶人間難得,餘音在耳。丕鬥膽,敢請女娘再賜一曲。”

他接過燈籠,掛在樹上,照出一片光來。

郭柔想了一想,說:“我心境起伏,恐難奏好剛才的曲子。我有兩首好玩的小曲,公子可賞臉?”

曹丕:“求之不得。”

郭柔望著他,說:“一首《弦上黃鶯語》,一首《野蜂飛舞》,公子先聽哪個?”

曹丕叫苦一笑:“女娘莫要打趣我,必要先聽《弦上黃鶯語》。”

郭柔尋了樹下一處青石,曹丕忙用袖子拂去塵土,郭柔謝過坐下,彈奏起來。

曹丕凝神細聽,果然如曲名一樣清麗活潑,轉為《野蜂飛舞》便似捅了蜂窩一般,千萬只野蜂在耳邊嗡嗡嗡,不覺大笑起來。

郭柔彈罷,得意一笑:“如何?”

曹丕一臉笑意,拱手道:“佩服佩服,曲如其名,女娘指法高妙無雙。”

“聽著唬人,不值一提。”郭柔面上謙虛。

曹丕道:“聞女娘琵琶仙音,丕獻醜,作詩數句,請女娘指點一二。”

郭柔起身,心中嘆道,不愧是曹丕啊!

曹丕略一思索,吟道:“

君家賓宴集,妾有琵琶譜。

紫檀轉春雷,朱弦落真珠。

春花滿正開,花底靈犀度。

朱戶深畫屏,翠袖沾白露。

玉撥丁丁夜,芳心寸寸誤。”

郭柔先聽到“妾有琵琶譜”一句,暗自會心一笑,聽到“靈犀度”三字微覺詫異,待最後一句“芳心寸寸誤”時,雙目圓睜,不可置信地看向對方。

曹丕朝郭柔一揖,眼睛只註視著她,滿是柔情。

郭柔一頓,忽然掩口羞澀一笑,峰回路轉不過如此,深深一拜道:“絲蘿非獨生,願托喬木。”

曹丕接下腰間的龍鳳紋玉環,雙手奉與郭柔。郭柔的耳邊泛起一點點紅來,停了幾息,將琵琶靠在樹下,雙手接了,掛在腰上。

想要回禮,只是滿身的金銀珠玉都是銅鞮侯府裝點美人之物,不願以此回禮。

郭柔臉上燒得慌,窘迫道:“金釵珠釧恐辱尊目,無以回禮,望公子見諒。”

曹丕十歲就隨父從征,不說人情練達,也算是見多識廣,聽了,便心下明白,心中又甜上幾分,幾乎醉倒在月色夏風中。

他輕輕一托裝白絹的袖口,道:“此物值萬金。天色已晚,女娘靜候佳音。”說完取下燈籠交給郭柔,拜揖告辭。

走出幾步,忽然被叫住,回頭,只見樹下女娘秋水似的眼睛,可憐可愛地望著自己。

“公子,勿使妾芳心誤久矣。”

曹丕鄭重道:“抱住之信,雖死不敢違也。”說完,朝著光亮處去了。

回了堂中,吳質正拉銅鞮侯喝酒,見他來,笑說:“公子,月色可好?”

曹丕笑回:“果如季重所言,月白風清,良夜佳辰。天色已晚,不便多擾,我們告辭了。”

銅鞮侯挽留再三不住,便親送人至大門外,心裏就像幾千只小貓抓撓似的,只陪笑恭送,想問又不敢問。

曹丕正要上車,忽然回頭對銅鞮侯說:“君家有好女,切勿輕易許人。”

銅鞮侯如聞仙音,臉上頓時笑出褶子來,忙手忙腳亂地連連應道。

吳質被曹丕拉上同車,侍從擎著火把,照得如白晝一般。曹丕的臉上掩不住笑意。

“季重,你看。”

“我不看。”

“季重,你看。”

“我不看。”

吳質以為曹丕從袖中掏出的白絹是郭氏女作的情詩,別過臉,閉上眼,推辭再三。

曹丕見了,只覺好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不要扭捏,這是利國利民的好東西。”

“子桓知我想的何樣?”一邊說著,一邊轉臉去看,曹丕將郭柔的話說了。

吳質心中震撼,道:“傳聞曹大家不僅文采斐然,還擅長天文算數,郭氏女莫非又一個曹大家?”

曹丕只是得意的笑,看得吳質又好笑又為他感到高興。“此女當以禮待之。”吳質道。

“自然。”曹丕揚了揚手中的白絹:“我要將此物獻給父親,求父親準許我聘人。”

吳質搖頭說:“不若公子做成之後再獻,更能說服人。”

“還有……”吳質看著曹丕不知該如何說話,支支吾吾:“郭氏女品貌才華俱佳,只怕沒有第二個了……公子……那個……那個……”

曹丕對上吳質閃爍的眼睛,一下子就明白了吳質未盡的話語,半響無話。

他的那個爹啊……

樣樣都讓曹丕佩服得五體投地,只一樣讓他隱有怨言。

曹丕想了半天,道:“我求母親……不妥不妥……任氏狷急,母親只當她年少無知,總要我包涵,做出個和美的樣子。

求了母親,母親一口否決,這事就死了。即便成了,她也惡了母親,不妥不妥,必要父親開口,母親才能接納她。我要想出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來。”

送走吳質,曹丕回到府上,繞道父親書房,見燈正亮著,裏面靜悄悄的,便進去了。

曹操正在看公文,聽見腳步聲擡頭,見是曹丕,隨口問:“找你不見,哪裏吃酒去了?”

曹丕一笑,跪下道:“並非吃酒去了,兒有一事想求父親。”

曹操放下竹簡,看著曹丕,只聽曹丕繼續道:“兒子偶聞銅鞮侯義女,先南郡太守郭永女,年方二八,卻能作詩,便去一觀。”

曹操聞言,嗤笑一聲,心裏明白這些人乃至他兒子藏的是什麽心思。

曹丕繼續道:“兒請以蔡伯喈女為題,郭氏女請換題。銅鞮侯再三催逼,郭氏女才言,她不忍卒讀《悲憤詩》,又感傷身世,故而不願。

銅鞮侯又逼,郭氏女另立題,作道:‘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作罷,憤而離席。

兒子見她不同凡俗女子,心悅於她,懇求父親成全。”

曹操聽得“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一句,半響不言,曹丕忐忑不安。

“真我兒婦也。”

曹操瞥了一眼樂得找不著北的兒子,又悠悠道:“觀其詩風,與你配得很。”

他的這個兒子啊……

文采騎射差強人意,唯有一樣讓他無語,就是慣以思婦怨女的口吻作詩寫賦,盡顯小兒女之態,卻也有幾分可喜的靈氣。

曹丕只顧著高興,沒留心父親的話語,立刻道:“多謝父親成全。”

曹操不覺被他的喜悅感染,揮手道:“去吧,找你母親,蔔個吉日,最好就這兩日下聘……”

“父親也是這麽想?”曹丕喜道。

曹操冷笑一聲,曹丕知父親打趣自己,羞赧一笑,扯了幾句讓父親保重早些歇息的話,便雀躍著離開了。

這孩子只怕一夜睡不著了,曹操一邊繼續看竹簡,一邊心道。

作者有話說:

1:君家……:寸誤:這是我亂湊亂改亂編的,很壞很壞的詩,大家就當這是皇帝的新衣,之所以寫上,一是為了取“妾有琵琶譜”呼應曹丕的作詩特點;二是傳情;三是呼應後面的“芳心誤”。

2.生當……江東:《夏日絕句》李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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