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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濺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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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濺五步

其面部表情猙獰,雙目猶自驚恐圓睜,仿佛完全未料到斛律光竟然說殺就殺,根本不給他任何討價還價的機會。

斛律光面不改色,自殿上緩步而下,只聽得錚然一聲,卻是他掣過侍衛腰間寶劍。

在眾目睽睽以為他又要殺人之際,斛律光卻提起劍來,“嘩啦”一聲,劈開那淪為階下囚的一行人中,為首之人頸項間的枷鎖。

接著又鄭重扶起那人,笑道:“都史將軍辛苦。既然首惡已去,舊事不計,還請將軍,以及餘下將士,為新朝同出一分力。”

他更不待都史表態便回身上殿,環視階下群臣,笑道:“諸卿可還有異議?”

這一殺一赦的雷霆果斷,足已震懾眾人之心。

當得此情此景,若還敢有人有異議的,那便是傻子。

於是兩名身著狐氅王袍,想必就是斛律金四弟、五弟的人物率先拜下去,口稱萬歲,餘下的其餘人也不得不順勢叩首,恭賀萬歲萬萬歲。

至此,斛律光面露得色。他的這帝皇之位,到了此刻,終於算坐穩了。

但阿秋裝作不經意地瞥向一側的萬俟清,卻見他依然神情漠然,一幅袖手與己無關的模樣。

她遂又醒覺:斛律光這等誅除異己,殺一儆百,分化拉攏的手段,在自戰國以降,於權術謀略經略千年的蘭陵堂主人眼中,怕不過都是小兒科而已。

也不知是否阿秋那一瞥驚動了他,萬俟清雙目精光,忽然向這邊電射而來。

阿秋立即垂眸斂容,心中同時想起一件事:

她隱身於使團中,師尊應並不能察覺。可大師兄公儀休此刻卻是去掉了面具,正面以對。且就算他不去,南朝使者名單必然已經報上過宮廷,萬俟清又豈有不知之理。

但師尊已經註意了這邊,她亦不敢再亂看一眼。

但聽見萬俟清聲音疾徐有致地道:“新朝亟立,便迎來南朝請降,自此四海一統,天下始定,此乃天佑我大魏,國運昌隆之兆。亦是天子威德所召。”

這時在場所有人的眼神,便都向阿秋他們這邊看來。

萬俟清的聲音仍在繼續:“請南朝使臣上拜,行納降之禮。”

公儀休和蕭長安兩人率先而行,緊隨其後的便是阿秋和另外那氣質獨特之人。

同時阿秋聽得公儀休聲音道:“待斛律光展開山河圖卷之時,我拖住國師,小蕭應付附近侍衛,阿秋你……盯住萬歲公主。”

原本這場刺殺計劃之中,並沒有阿秋的位置。但是極為恰巧的是,斛律光身側多了一個隱月族殺手萬歲公主,這亦是公儀休等事先沒有想到的。

以公儀休之力,拖住萬俟清也只得一二剎那。蕭長安為之掠陣,斛律光本非庸手,加之萬歲窺伺一側,刺殺者亦只有一瞬之機。

這時卻聽得那氣質獨特之人不緊不慢開言,聲音是極致的優美清冷:“放心。無論任何狀況,我必取斛律光人頭。”

阿秋再沒有想到,夾在眾人之中,等待出手的這位最終刺客,竟然是南朝第一劍手,飛鳳衛首座上官玗琪!

怪道她一路都不曾與他們同行,因為她無論武功容貌都過於出眾,斛律光又認得她,這般一路北來,不起疑心才怪。

面具下清冷眼光,卻向著阿秋一瞥,只一個眼神,便令阿秋感到攻守同盟的默契與堅定。

上官玗琪再無任何多餘動作,跟在蕭長安後面,故意地壓縮半分身體,躬身捧祖龍劍而進,使人不但不辨男女,甚至老少亦莫辨。

只這份藏形改跡的功力,立令阿秋意外。

頂級的劍手並不一定是頂級的刺客,因為劍道的境界與殺人的技術根本是兩回事。故此當知曉顧逸所安排的刺者是上官玗琪時,阿秋曾有過一念疑慮,卻又不得不強令自己打消。

但看到上官玗琪如此嫻熟地隱藏氣質和感覺,她幾乎疑心自己從前看走了眼。

但此刻已沒有多餘時間令她細想,她手捧山海圖要,立即跟上了公儀休。

公儀休朗朗聲音響起,仍是那般令人如沐春風:“降國南衍,恭賀陛下登位大寶,願我大魏千秋萬代,國運昌隆,祝陛下文治武功,蒸蒸日上。”

斛律光笑而不答,此刻他志得意滿,終於洗盡之前一路被公儀休、蕭長安壓制的惡氣,亦犯不著此刻與這支小小使臣隊伍較量。

他言簡意賅,意味深長地道:“公儀大人亦是才士能臣,今後留在洛陽輔佐,來日方長,朕亦盼望多聆公儀大人的教誨。”

公儀休笑道:“豈敢,豈敢!陛下言重了。”話裏話外,便似全然忘卻那一路的勾心鬥角。

他親自到阿秋跟前,雙手接過阿秋所捧的《山河圖要》,殷勤地為斛律光展開,口中解說道:“此幅《山河圖要》,在我大魏史上有重要意義。前桓熙寧三年,北羌國師大人花費五年時間跋涉萬裏,畫出描繪神州地形的《山河圖》,流入南桓,為當時中書令上官謹所得。上官大人花數月時間審讀,而後親自批註,詳盡補充了南朝境內有關風土、戰略地形的說明,而後收備入宮中。”

聽得此言,不只斛律光,連原本神色漠然、不置可否的萬俟清,亦是雙目如電掃來。

因這樣一份曾被一代名相上官謹親自勘誤的南朝全境輿圖,無論從文獻還是戰略價值,均可稱得上無可估量。

隨著公儀休徐徐將長卷展開,同時口中解說,將及一半,斛律光忽然揮手止住,笑道:“不必再展。收貯即可。”

以公儀休之應變,亦略一錯愕,道:“陛下不觀看全貌嗎?”

斛律光伸手不動聲色將卷軸接過,仔細卷好如初,又放在手中掂量幾次,微笑道:“漢人自古有‘圖窮匕現’的掌故,朕是怕展到最後,突見兇器,那便為不美了。”

阿秋聞他此言,心下猛然一沈。

他們都忽略了一件事:北羌臨陣易主,登基的皇帝不是斛律金而是斛律光,本來亦無所謂。但是最大的問題,斛律光是一路與這支使團交手過來的,深知公儀休等人的厲害。

他坐在這皇位上,便不會如斛律金般輕信這支使團無害,必然重重防範,因他已經數次栽在南朝人手中。

聽得斛律光此言,阿秋明顯感到,使團內幾乎所有成員均是微微一滯。

公儀休應變極速,笑道:“陛下多心了。”他自然之極地自斛律光手中又接過卷軸來,坦而蕩之地順手就那麽一揚,令長軸飛展而開,其上所有輿圖地理一覽無餘,笑道:“圖窮匕現是千年前的傳說,臣等此刻是為求和與臣服而來,豈敢在陛下面前弄鬼!”

公儀休自斛律光手中拿過卷軸之時,所有人便已覺不妥,但又說不出為什麽,因卷軸本就是公儀休遞給斛律光的,他此刻收回,也不能再做什麽手腳。但當他將卷軸揚開時,立即吸引了殿中所有人的註意力,因有了斛律光之前所預言“圖窮匕現”,人人均情不自禁地盯著圖卷,屏息凝神,無不等著看,是否當真會掉出一把匕首來。

但公儀休既然這般隨便的信手揚開,一眼可見地卷軸中並沒有藏著任何事物。

阿秋卻心知,公儀休的武器是玉骨百花折扇,腰中龍吟笛;蕭長安的兵器則是紫竹簫,故可輕易避過侍衛搜檢,根本無須在山河圖卷軸中藏匕首這般麻煩。

由此可見,斛律光雖然精通漢學,卻不曉得與時俱進,也不想想千年前的舊事,豈會到了今天仍需沿襲。

圖窮而匕未現,就在眾人均不由自主松一口氣的此刻,公儀休臉上仍舊春風滿面,手上卻忽然發動。

此刻他距離斛律光有丈許距離,這亦是不會令斛律光警覺的位置。斛律光早先連連在他手下吃虧,故此公儀休若過分接近他,必引起他的警覺,反而令大計功敗垂成。所以無論展卷以示,又或者揚卷於空中,公儀休均刻意離開他一段距離,好令他放松警惕。

而此刻公儀休手中忽然變戲法似的,多出一柄展開的玉骨百花折扇,直掃斛律光。

斛律光怒哼一聲,立即向後退卻。而環佩叮當聲清響,卻是萬歲公主執著一柄藍光閃閃的金柄彎刀,已護在他身前。

公儀休的攻勢只進了一半,便見一雙廣袖當面拂來,看似輕飄卻帶著千斤力道,貫註的更是十成十的先天真氣。

只一個照面間,玉骨百花折扇碎為屑粉,公儀休整個人亦被碰得飛跌出去。

萬俟清寬袍大袖,白衣飄飄地落於他們面前,卻是目射奇光瞧著公儀休,似看他還有何招數。

公儀休卻是觸地即反彈而起,順勢旋轉身形向萬俟清撞來,同時腰間玉笛掣到唇邊,發出一聲厲嘯。

萬俟清本來神色頗有些不耐,卻在聽到這聲嘯音時登時色變,再不敢大意,全副精神招呼公儀休。

兩道白色身形交鬥,極是激烈。

此刻蕭長安身形也動,直撲萬歲公主而去。萬歲公主腕間吐刃,腳下步法盤桓連變,正與蕭長安鬥了個旗鼓相當。

殿上忽現刺殺,侍衛早已撲擁而上,卻被以殷商為首的十六人全力截住。他們入殿時,均已將短刀藏於托盤之下,此刻全部掣出來,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目的卻是要將侍衛擋在刺殺斛律光的範圍之外。

十息。

阿秋心中暗自數算。

自殿外斛律光的千百軍士攻入,到殷商等十六人全部殞身,防線全線崩潰,是十息時間。

師父從前在蘭陵堂與師兄過招,大師兄也只擋得住他十招,那也是十息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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