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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陣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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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陣易主

簫聲止,鼓聲起。

所有舞者肅然凝立,而後彎腰,放下原本所執的雀羽,拾起斧盾。

《韶》舞已畢,接下來展示的,是歌頌武功之威的《武》舞。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

舞者隊列倏然分開,成雙成對而立,手持斧盾,專心聽節律而進。

較之《破陣樂》的洶湧肆意,《武》之威肅,在於每一舞者均全神貫註,聽鼓點踏節而進,極致的凝神專註,給場域造成的壓力。

鼓聲由緩至急,漸至密如繁雨。

咚然一聲,是鼓點進行到高潮,銅鐘發出的鏗然長振。

與此同時,場中三十二對斧盾交擊,轟然一聲,金屬撞擊清越鏗鏘,鐵騎突出,征伐之意盡顯。

六十四人,並不能算得很多的人數,但在此刻,卻吸引住了全場近萬人的註意力與目光,無一人敢出大氣。眾皆屏息以待。

成雙成對的舞者,一擊即分,毫不凝滯,繼續踏步前行。

隨著鐘鼓聲進退,每一次的擊、刺、砍、進,並不是暴戾的展示,而是將冷靜、克制、專註,和瞬間的爆發,展示得淋漓盡致。

一擊即分,一躍則退。

不冒進,無怯懦。每一動作,均聽令而行。

《武》並不張揚,展示的卻是極致的克制與整肅,軍紀的嚴明。

如一柄利器,騰挪閃拿均在完美的控制下,若行殺戮,亦絕不會多流一分血,而只在扼住敵人的咽喉。

阿秋在進退執舞中,亦感到周遭北羌人先是震驚,而後漸漸浮上的疑問與困惑。

若能將武士之舞,訓練得如此般節節應響,如臂使指,觸變不驚,那麽南朝此番為何會在軍事上,節節敗退,一敗塗地?

難道《武》所歌頌的《武》德,真的只是紙上談兵,出現在祭天舞蹈之中,而非戰陣之上?

擊刺。錯分。縱躍。吼。定。

隨著鐘鼓大樂漸緩漸息,陣中舞者齊凝住不動,斧盾拄地,偃息。

武為止戈。武為誅暴。最初《武》樂的創造,是歌頌武王伐紂的威德。

武之威,來於替天行道的節制與肅殺。

亦來自當行則行,當止即止的收放自如,指揮若定。

隨著號角聲起,所有舞者面轉向祭壇方向,向天地三拜,長揖及地,而後徐徐而退。

代表天地的主祀官斛律金和紫羅夫人萬歲,亦不得不向這支方陣還禮。

阿秋以眼角餘光瞥過場中,卻仍不見萬俟清身影。

下一儀式,須得入殿而行,那便是斛律金正式登基為新魏天子的登基大典。屆時便不是所有人均可入殿觀禮了。

眾人依次退出時,阿秋終於下定決心,加速腳步趕過幾人。

此刻雖人人皆戴著面具,她卻可辨認出隊首兩人,拿紫竹簫的是蕭長安,另一執白玉笛的則必然是公儀休。

另有一人身形頎長,隨於公儀休之後,有峭拔峻立之氣,卻無法辨出是男或女,更遑論認出此人是誰。

只不過一瞥之下,阿秋便覺得此人氣質出眾,難以忽略。

但此刻她亦無暇他顧,只趕到公儀休和蕭長安身後,輕聲道:“是我!”

只見兩人背影同時劇震,顯然是已認出了她聲音。

公儀休一滯之下,低聲道:“跟在我身後,一會隨我入殿觀禮。”

阿秋如他所言,不動聲色地插入他和身後那氣質特殊之人中間。

那人卻是立即切到蕭長安身後。這樣一來,隊首四人便換成了公儀休、蕭長安、阿秋和那人。

這大約也是一會代表南朝入殿觀禮納降的人選。

阿秋此刻既已緊隨公儀休身後,不由得問道:“其他人去哪裏?”

她心中惦記的,卻是孫內人、薛紅碧、張娥須、崔綠珠四個不會武功之人。

一會他們若在殿上發難,首當其沖難以保全性命的便是這幾個人。而阿秋最惦記掛念也是這幾個人。

公儀休已明白她心中所想,輕聲地道:“她們會在殿外等候。”

微微一頓,又道:“其他人都在。大家……一同進退。”

阿秋便明白了。

到得此處的人,在如今形勢下,均無生還可能了,也不僅是孫內人她們四人。

但若能在新王登基大典上斬殺斛律金,北羌勢必立刻四分五裂。很長一段時間,都將無暇南顧。

那便是替南朝爭取了喘息的時間,也是替天下漢人留了一線希望。

鐘鼓齊鳴三聲,自遠及近傳來,卻是天子登基大典即將開始的訊號。

其餘萬人均仍集聚於德陽殿外,只有近千人隨斛律金的儀仗入殿,等候見證天子升座登基。

而人潮退卻之後,整支南朝使團此刻包括阿秋在內,便只剩了二十人。

入殿之前,唯獨公儀休和蕭長安摘下了面具,從容帶領其餘人捧著國禮進入。

阿秋手上所捧的,正是象征天下一統的《山河圖》。而對面那身形峭拔之人所捧的,便是名震天下的天子劍“祖龍”。

餘下之人所捧或為玉璧明珠,或者筆墨金帛,有的是象征臣服之義,有的是價值連城的重寶,總之均依足禮法而行。

而大殿內文武百官早已分列階下,鐘鼓齊鳴,高踞殿上的山海屏前,九龍寶座旁兩側依次展開雀羽錦扇,迎接新任大魏天子斛律金升座。

但見玉石串成的十二冕旒之下,斛律金身著黑地刺繡九條金龍的袞龍袍,緩步趨進中庭,拾階而上。身後緊隨著的,仍然是白袍金環的紫羅夫人,她手中所捧,卻是一座博山古銅爐,其中香氣冉冉浮出,猶如雲山霧海。

再其後,方是兩列宮人內侍,捧著詔書玉璽等物。

阿秋心中有疑竇一閃而過,卻是因為按理在內宮之中,萬歲地位並不甚高。此前在祭壇前,或可因她是半個祭司之職,故得近禦前。可到了此刻前朝登基大典,無論從哪方面說,緊隨斛律金之後的位置,不應是她。

而萬歲此刻出現,亦令她想起另一件事。

斛律光昨夜曾逼迫萬歲趁夜刺殺斛律金,但目前看來,此事並未成行。無論是萬歲未曾出手,還是出手卻失敗了,斛律金此刻都是好端端地在這裏。

以目前情形來看,萬歲未曾出手的可能性更大。

因她若是出手卻失敗了,斛律金又豈能容她還活在這裏?

只是這樣一來,卻破壞了斛律光的大計,不知他當如何以對。

一念及此,阿秋不由得以餘光斜瞥殿前,卻詫異發現,本來身為北羌第二人,又是重臣的寧王斛律光,今日卻不見其蹤影。

她心頭忽生警覺。

斛律光不在,或許仍不算什麽大事,可斛律光不在而登基大典照舊舉行,斛律金竟無提出任何異議或解釋,這便預示著朝堂下正孕育著一場暗自湧動的風雷。

當她的目光觸及殿上最高處,正待展開詔書宣讀的國師萬俟清,心中更是暗凜。

依目前位置來看,即便受降之時,萬俟清亦會守在斛律金身前。如此一來,大為不利。

但到得此刻,只能見機行事,再無退路。

即位詔書應是以胡漢兩種文字寫就。萬俟清先以北羌語宣讀詔書,阿秋亦不懂北羌語,只聽得他語氣鄭重,前邊必然也是一些“奉天承運,四海賓服”之類的吉祥祝語。

他一路讀下去,本極流暢,可到某一個詞時,以萬俟清的鎮靜和膽色,亦忽然就頓住了,連整個殿內的氛圍,都一時靜寂下來。

與此同時,他的目光銳利無比地,向階下瞥來。

而此時此刻,新天子斛律金的儀仗,正行過阿秋一行人面前。萬歲捧著的古銅香爐裏的香氣,亦拂過阿秋的鼻間。

阿秋雖然垂著眼,卻看得清楚分明。

萬俟清所瞥註的,正是華蓋之下的天子斛律金。

而與此同時,華蓋下的天子微微擡起頭來,迎向萬俟清的目光。

冕旒的青玉珠串晃動之下,眉梢眼角並不清楚,但阿秋已從他唇角掛著的那一縷意味深長的微笑,認出他來!

著天子服裳,戴十二冕旒的人並不是斛律金,而是斛律光!

雖然身是局外人,阿秋亦覺一瓢冰水自脊梁骨澆下,背上都散發著寒氣。

登基大典之前,天子必定沐浴齋戒、更衣,焚香,換好禮服後,方登車前往祭天場所。而這一路皆是至近的內侍宮人照應,且也不會有外人可以近身。

適才在祭壇前,所有人亦是遙遙相望,只能大致窺見天子衣裳風度,並不能清楚看到他的容貌模樣。

而到了此刻進殿,所有人都是跪伏道旁迎接,亦沒有人敢擡眼正視天子真容。

這便是斛律光可以以天子身份,一路走到這裏的原因。

這也解釋了萬歲為何緊隨他身後,成為這祭天儀式和登基大典上,最接近他的見證者。

斛律金必然已經沒命。

一念及此,阿秋亦已不寒而栗,只覺毛發悚立。

這起針對兄長和皇帝的謀殺,究竟是何時發生的呢?

是在昨夜斛律光離開之後,萬歲即刻便去了斛律金的寢殿執行,又或者是今天淩晨,斛律金起床梳洗預備之時?

沒有人可以知道了。

所有能知道的,便是他們成功了。

殿上,萬俟清輕咳了一聲,不僅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也將阿秋自恍惚中驚醒過來。

她驀然驚覺,眼下,斛律光要過的,便是萬俟清這一關了。

他能否順利成為今日的新魏天子,便要看如今的國師萬俟清,肯不肯認賬了。

師尊他會如何應對呢?

阿秋再度垂眸,而後裝作不經意地,向殿上瞥去。

萬俟清輕咳完畢後,便面不改色,將詔書直念了下去。

但隨著他一行行往下念去,殿下文武百官無不改色,接著便是群情聳動。

到得他念完,殿中之人已自交頭接耳,私議不休。

且有人再不顧尊卑,索性擡起頭來,對著華蓋之下的天子瞠目而視,而後均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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