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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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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潭虎穴

畢竟三百餘人出使,結果折返了大多數。

但派遣他們出使的顧逸,應該有考慮到過這情況。

果然,斛律光不等他們找托詞,已道:“不要緊。因為五胡之間通使,其實沒什麽禮節可言。通常登記帶來的牛多少數、羊多少數便作數。至於你們華夏上國之間彼此通使的禮儀、程式,北羌王廷根本沒有人懂得。只要降書送到便成了。”

又道:“若陛下較真起來,小王亦自有分辨,這些各位可以放心。”

公儀休微哂道:“雖然人數少了,但作為納降儀呈的金銀玉帛一一都在,登記入庫必無錯漏,王爺也可放心。”

這是諷刺北羌人唯利是圖,不知禮而唯知清點財帛牛羊之數。

斛律光明知他在譏諷,卻也只陪笑。

天邊紅日升起時,一支軍甲鮮明、耀武揚威的北羌衛隊抵達此處,飄揚的旗幟上繡著一頭張牙舞爪的白狼。

這旗幟衣甲與斛律光帶去南朝的那些衛隊一模一樣,軍士亦人高馬大,均是一臉好勇鬥狠之相。阿秋便知這就是斛律光的親衛軍“狼衛”。

那十餘名先前一路被五花大綁的北羌軍人早已被放開,一字排列在屋檐下,整裝待發。從表面完全看不出他們曾被綁縛和限制行動的痕跡。

與此對應的,卻是唯一兩個沒有戴面具的官員,公儀休和蕭長安,面上含笑,卻一左一右須臾不離斛律光身邊。

明裏看來,是南朝官員對斛律光恭敬備至,寸步不離,時刻等候向他請示。

實際情形,便是貼身挾持。

此刻那十多名隨使團前來的北羌軍已被放開,這一路情形他們最知道不過。只要斛律光發半個字,他們便會立即聯同前來迎接的狼衛,將這支使團碎屍萬端。

公儀休和蕭長安便是要確保,只要斛律光有半點不配合,一息之間就會殞命。

且兩人文質彬彬,從外形上半點都看不出是武林高手,故而狼衛絲毫沒有懷疑,他們的主子正受挾持。

為首的狼衛將領一見斛律光便立即拜倒,以北羌語向他問候。而斛律光亦是熱情回應,談笑風生,半點沒有露出馬腳。

狼衛首領與斛律光寒暄完畢,方瞧向他身後這些戴面具的舞人們,斛律光又以漢語介紹了公儀休和蕭長安兩人,以及身後的使團成員。

斛律光之所以對他部下的這支衛隊首領如此尊重,倒不是因為他禮待下士,有孟嘗之風,而是因這位衛隊長是大汗斛律金放到他身邊的人,名為保護實則也有監視之義,故斛律光向來對他維持著表面的客氣。

而這名衛隊長對斛律光也不似一般的屬下那般言聽計從,什麽事都是斛律光說過便算。他第一件事,便是點數使團成員的人數,以確保沒有夾帶混入可疑人員。

這尚是一路北行至今,使團第一次這般仔細地被盤點。因為以往所過關防,大多都是看斛律光寧王的面子上,稍微做個樣子便過去了。沒有地方官會蠢得認真仔細盤查寧王所帶這支使團的每一樣東西,每一個人員。

而人員名單早已被斛律光和公儀休趁著天亮前的短暫時間改過,舞者只留了六十四個人的名字在上面。

這位名單是最終要送入北羌宮中,由鴻臚卿驗收的,故此便是入宮人員的終極名單。

狼衛隊長首先核對的是金帛財物。當中最為重要的便是祖龍劍與山河圖兩樣。他只大致看過沒有問題,也無危險物品夾在其中,便算作數。因為具體一一清點驗收是入宮後的事了,並不由他負主責。

但在盤點人員時,卻發生了意外。

狼衛隊長握著名單,眼神在院中人員身上依次逡巡了一番,便連公儀休和蕭長安兩人都沒有放過。

而後,他忽然發問道:“名單上說舞者六十四人,為何末將反覆數了數遍,看得到戴面具的人只有六十一個?”

此問斛律光心中早有數,指公儀休和蕭長安答道:“這兩位大人亦在獻舞之列。”

狼衛隊長的眼神便有些疑惑,道:“貴國……連官員也要舞蹈嗎?”

公儀休以流利的北羌語答道:“《韶》、《武》是祭祀天地所用的大舞,並不是胡姬和奴隸侍奉宴樂的舞蹈。祭祀神靈之舞,自上古時期便向來由王朝貴族表演,否則是對神靈的褻瀆。我等作為一國上官,自不應推辭。”

他這番話不但流利,且北羌話說得十分清楚,深入淺出。

狼衛隊長之所以有此問,自然是因為他心目中的舞蹈必然就是胡姬美人侍宴的女樂,而這也是他們見得最多的舞蹈形式。而祭祀神靈之舞,其實各民族都有之,多由巫者執行,而巫者向被族中視為接近神靈的高貴存在,而非卑賤女樂,

那狼衛隊長雖然不大通漢人文墨禮儀,亦聽懂了這番話,立刻對公儀休一行刮目相看,原先淩厲氣勢收斂不少。

他以手撫胸,行了一個北羌人的禮節,而後道:“鄙國祀神,亦是由國師大人主持,如此類比,小人便懂得了。”

但他緊接著,卻提出了第二個問題:“這名單上現載,除開樂師樂工外,應入宮的舞者共有六十四人,即便加上二位大人,也只得六十三人。請問另外一人,又在哪裏?”

隨著他這一問,阿秋的心亦提到了嗓子口。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韶》、《武》原定的人選。除開五十四名神獒營軍人、孫內人、薛紅碧、崔綠珠、張娥須以及她自己之外,剩下的三人,分別是上官玗琪、裴萸、樊連城三名本代飛鳳。

因那時擬想的演出之所,是在本國本朝,建章宮內,並沒有想到會是在中原洛陽城內的北羌王廷。

上官玗琪世代居於建章,裴萸和樊連城分別都是一方重鎮之將,在此種情形下,不可能上北羌來獻舞,因三軍易得,一將難求,此時此刻帶領軍隊比獻舞重要得多了。

蕭長安和公儀休必定是臨時充數上的,但也無所謂,《韶》、《武》動作並不難,且這二人一為樂府出身,一雅好音律常臥秦樓楚館,熏陶也熏陶得舉手投足間頗有修養。

但另外一人自哪裏來,她便想不通了。

且她有種直覺,顧逸這般大費周章地派遣這支使團入北羌,先是虛張聲勢故意示弱,而後又於洛陽城外將無關人等悉數撤離,必定有他的計劃與謀略。而這最後一人,怕方是這支使團出使的真正目標所在。

斛律光被這一問,便張口結舌,答不上來。

究其原因卻也不能怪他,因為他擔心自身安危猶勝,哪裏有閑心管下面的人是多了幾個,還是少了幾個。

況且南朝人,無論多幾個還是少幾個,不都由公儀休等人說了算,他們要留誰便留誰,要誰走便誰走。他即便問了,也只會被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不到他作主的事,他數得再清楚也無用。

阿秋偷眼看去,卻見公儀休也是微微一怔,是沒有想到這節的模樣。

他本來就不是《韶》、《武》原先的排演人選,對於人員安排並不熟悉,多一人少一人,想必他也不清楚。

場面一時便有些怪異,幾人皆疑惑不定,無人回答。

此刻蕭長安方才開口,從容自若地道:“是還有一名舞伎,因沿途染了風寒怕傳染,昨日已經送入洛陽,現在蕭家府上養病。料過得兩日便會好了,屆時蕭家會送她入宮。”

他這話答出,斛律光和公儀休皆面面相覷。哪裏有什麽染病的舞伎?

但公儀休腦筋轉得極快,立即應道:“正是如此。”而後眼神犀利,在斛律光面上一轉即逝。

斛律光登時回過神來,立刻道:“確實如此,一路顛簸北上,也總有人水土不服,但多漸漸適應,唯有此女這兩天方才病發,本想不必帶她進京了,但又擔憂缺了一人,屆時獻舞隊形不夠齊整,有損國家威嚴。幸好蕭家願意接她去養病,也不必耽誤整個使團。”

阿秋暗讚這斛律光接話倒快,腦子轉得也不慢,他如此補充,從旁佐證,聽上去天衣無縫。

那狼衛隊長聽了果然面色便霽,又看向蕭長安道:“這位南朝貴使也姓蕭,請問您與蕭家……”

斛律光忙道:“這位便是蕭侯之子,十二歲便在王廷有甘羅之稱的蕭小侯爺,他近些年投在隱世宗門下,後又經厲宗主引薦,在南朝高就。”

狼衛隊長立即釋然,拱手道:“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京中誰人不曾聽說過蕭小侯爺。”

又道:“既是蕭府將人接去養病,自然無礙。”

使團點清人員財物起行,一路狼衛護送,雖然阿秋仍然暗中警惕且心內不住盤算接下來的事,但蕭長安等人談笑風生,自表面全然看不出斛律光是被挾持,也沖淡了即將到來的劍拔弩張氣氛。

據斛律光所說,入洛陽後他們會安頓在他的府邸,那裏必然重兵把鎖圍困,一旦進入插翅也難飛出去。

而且,到得寧王府後,蕭長安和公儀休不可能還如眼下這般,寸步不離斛律光。離登基大典亦還有兩天時間,總不可能斛律光上朝、會見賓客也一直跟著,兵器不離他要害。這會令其他人瞧出端倪來,反而陷整支使團於險境。

其實到得此刻,阿秋已猜出顧逸先是派出三百多人的使團,而後又撤回大半人的用意。

若一開始南朝便態度強硬地表示,不會交出樂府舞伎,且只送六十四人和一班樂工去求和乞降,不但正在建章出使的斛律光不會同意,北羌大汗斛律金也不會同意,且會引起他們的疑心。豈有求降反而如此強硬,一人不肯多給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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