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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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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蟄伏

宸妃便是在那時,對夜訪朱鳥殿的阿秋和謝迢提到過,她打算離宮。

阿秋道:“記得。那時娘娘……”她想了想,不知是否該改換稱呼“師叔”,但最終仍決定宸妃若不提此事,她也不會提,遂道:“那時我們都很為娘娘抱不平。深覺陛下過分。”

為了穩固朝局,個人作出犧牲也許是必要的。但只有謝朗一個人願意,而身在局中的趙靈應與李嵐修,並不樂意。

李嵐修背影停駐,嘆道:“其實我當時想要離宮,並不是這個原因。”

阿秋驀然震動。

從前對李嵐修的印象,只是宸妃娘娘,只是默然感動於她對大衍和謝家的守護。亦深覺謝朗要立趙靈應為後的決定,是對宸妃這麽多年無悔扶持的背叛。故此宸妃當時說要離宮,阿秋並未做多想,只覺理所應當。

而到了此刻,當已知李嵐修的真正身份乃是蘭陵堂臥底之後,回想她當時要離宮的決定,便不會那般簡單。

因為蘭陵刺者,作出任何決定都是不可能是因為一時置氣。

李嵐修嘆道:“因為那時,萬俟師兄已經放出風聲來敲打我,意在要我為他做一件事,而我若想拒絕,只能離宮。”

很多線索在腦海中浮現,阿秋忽然想起來,那時的一件意外。

那是趙靈應過世前的事。

她記得穆華英闖入,直指趙靈應為蘭陵堂在宮中的臥底,理由是有人已經放出風聲,說大衍飛鳳中伏有蘭陵堂眼線。

加之趙靈應那些時日的所有作為,樁樁件件均指向謀害帝王。

而趙靈應,至死未嘗辯白此事。

當時事急,阿秋亦未來得及想明白為何會有這樣一個訊息傳出。

憑直覺,她知道必然是蘭陵堂所傳,而不可能是其他人。因為這等重大機密,其他人根本不會想到要編造出來。

若說是針對她,但這謠言明言“眼線是在飛鳳中”,即已將她排除在外,顯然目的不是將火引到她身上去。

李嵐修道:“師兄想讓我趁著陛下病重,少師離朝的這個機會,徹底地將權力奪過來。”

阿秋瞳孔震動。萬俟清所謂的“徹底”,自然是要李嵐修趁著趙靈應之亂,解決掉謝家父子。

當時謝朗本就病重,而對付謝迢於宸妃來說,是太過容易的一件事。

阿秋不敢想象,若當時宸妃如萬俟清所願,今日的大衍會變成怎樣的局面。

李嵐修看向阿秋,輕輕地道:“靈應一去,華英姐雖借萸兒之手可以影響軍隊,但朝堂上她早已沒有影響力。阿照只懂軍事不懂其餘,有你這位少師傳人與我聯手,再加上阿休在朝堂的運作,其他人阻止不了我們。”

阿秋萬萬沒有想到,萬俟清的計劃之中,是令李嵐修來輔助她,兵不血刃地拿下大衍江山。

但想想也並不奇怪。蘭陵堂將李嵐修投入深宮多年,經營至此,本來為的就是今天。

她輕聲地道:“但是您沒有答應。”

李嵐修苦笑道:“萬俟師兄發出的,已是最溫和的警告。這風聲一放出,陛下終究會疑心到我身上來。如此我在宮中將岌岌可危。故唯一出路便是在陛下對我生疑之前,先下手為強,且斬草除根。”

阿秋始明白,為何李嵐修當時要做離宮打算。她是逼不得已。

若她不肯下手對付謝朗和謝迢,那麽謝朗至終也會對她產生懷疑,屆時便會是謝朗是否會放過她的問題了。

阿秋問道:“那您為何最終卻又沒有離開?”

李嵐修澀然道:“因為靈應扛下了所有事。”

阿秋終於明白過來。

被穆華英指認為蘭陵堂奸細時,趙靈應自始至終未嘗反駁一言,只是微微哂笑。

到最後,她也不曾與謝朗言明。

趙靈應是知道的。但她選擇了替李嵐修遮掩,為她頂替這罪名。

阿秋忍不住道:“趙昭容她是……”她想問的是,是否趙靈應與李嵐修少年相知時,便已知道她是蘭陵堂的人。

李嵐修搖頭道:“她不知道。只是到了華英姐指認她為蘭陵堂奸細時,她那麽聰明的一個人,將這些年的過往梳理一遍,便自然能明白是我。但她選擇了將這件事,帶到地底下去。而我亦得以度過了那一次的危機。”

是了。阿秋想。趙靈應被指認為是蘭陵奸細,但她已死,身後事都可不論。謝朗再不會追究此事,自然也無從疑心李嵐修。

李嵐修現出疲憊神情,道:“而且此後,陛下身體一直不好,北羌屢有動作,都需我扶助太子面對。我也就再沒空想出宮的事。”

她輕輕地道:“你與蘭陵堂割席斷義之事,我也已聽說了。既如此,你為何今夜還來宮中呢?”

李嵐修的話鋒轉得突然,而阿秋卻明白了,此刻謝朗病重,朝堂之上,李嵐修便是代表皇家的中流砥柱,一切事都要由她來決斷。她此刻背負的千鈞之重,不僅是權力,更是責任。

若阿秋已然甘心被建章和蘭陵堂雙重放逐的命運,一把劍的事情,她原可以不管。無論那劍多麽重要,只要不再自認為建章的一分子,也就和她沒有關系。

謝迢的死活,也和她沒有關系。

故此李嵐修並不認為,阿秋真是為了送劍才回來。

阿秋心中此刻思緒如潮,卻不知是否該對李嵐修說出。

因她想做的事情,若多一個人知道,便多一分風險。

李嵐修卻並未等她回答,而是自顧自地道:“這次送去請降的國禮共有三件,《山河圖》、祖龍劍,以及《韶》、《武》國樂。樂府的舞伎們,聽說已在日夜飲泣。”

阿秋乍聽此信,如遭雷噬,立刻道:“《韶》、《武》國樂,原定主要人選不都是神獒營的將士嗎?樂伎之中,我記得只有張娥須、崔綠珠以及孫內人、薛教習幾人。即便她們要隨使團北上,也不會是所有舞伎都須那般憂愁煩悶罷?”

李嵐修嘆道:“據說這人選,是斛律光改的。不知他向樂府提了什麽要求,總之現在的情況就是,所有舞伎全部都須隨團北上,原定的神獒營武士反而不必盡去。”

阿秋入宮的第一個身份,便是樂府舞伎,舞部眾人都可算得她的姐妹,而舞部總教習孫內人、薛紅碧更是她的恩師。朝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大司樂出身樂府舞伎。

她從未想過北上求和的這把火,竟然燒到了她的出身之處。

她迎上李嵐修目光,懇切道:“娘娘,現時朝中是你主事,從前連斛律光要求一位公主和親,您都會慨然拒絕,寧可傾國為之一戰。現今我們就算一敗塗地,即便乞和,也是為了萬民的平安。您怎可讓樂府這些普通女子……去犧牲?”

李嵐修靜靜地看著她,道:“你似乎忘了,現時朝中主事之人,已不再是我。”

阿秋腦中轟然。

是。自顧逸回來,即便謝朗依舊病重無法視事,主事之人必然也不會再是李嵐修,而是顧逸。

獻出全部舞伎的提議是斛律光提出的。但顧逸也並未反對。

因為樂府名義上,正屬顧逸所轄。臨時更換《韶》、《武》人選,必然也要經過顧逸的同意。

阿秋只覺得天翻地覆。

宸妃輕柔地道:“就送你到這裏。”

阿秋驀然醒過神來,卻發現宸妃這一路領路過來,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並不是宮門。

而是通往棠梨西苑的水榭棧橋。過了前方的橫波長橋,便是樂府所在。

也是她初入宮時,生活的地方。

阿秋回頭瞧宸妃,心中似有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出口。

宸妃註視她,而後道:“阿秋師侄。”

阿秋全身劇震,低聲應道:“師侄在。”

宸妃淡然道:“要記著,你若一心守護身後大好河山,師叔永會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又道:“永不要忘記蘭陵堂的宗旨。刺者從來都不該是權勢者彼此傾軋、爭權奪勢的工具。我們是刺向強權心臟的匕首,守護的是天下的和平。師叔此生所遇,乃是明主,故而我選擇了用生命去守護而非刺殺。我們的使命不同,但我永不會撤回對你的支持。”

在驟然失去蘭陵堂的支持,甚至成為師父萬俟清的眼中釘之後,阿秋未嘗不是孤獨的。

她這才驟然醒覺這許多年裏,雖然她與萬俟清並不算親近,雖然她從未依靠蘭陵堂的名頭和勢力,更多時候是萬裏獨行一劍輕的自在,但那是因為身後,仍有著與她淵源深厚,實力強橫的蘭陵堂作為靠山。

那更多是精神上一種無形的支持和依靠。

她雖不會出錯,但很心中清楚,無論她出了任何問題,都必會有人替她兜底。雖然這些年她一次也未曾失手過。

將“蘭陵堂”三字從她的精神血脈裏完全剔除,則意味著一種茫然和空虛。一份強大甚至於無所不在的支持,就此悄然撤離。

她直到此刻,直到再度被李嵐修稱呼一聲“師侄”,心中湧起的強大溫暖感覺,才提醒了她,原來蘭陵堂對她來說,並不僅是負擔和枷鎖,也是深如海的養育之恩,教導之情。

失去這一切之後,她變得自由,卻也感到深深的孤獨。

而此刻,李嵐修的這份理解與支持,給了她莫大的信心和勇氣。

因為比之蘭陵堂中其他人,李嵐修有著與她更為相似的背景和經歷:

同樣是在宮中潛伏,同樣是對南朝宮中的人發生了深厚的感情;同樣地並不認同萬俟清以萬物百姓皆為芻狗的處事手法。

這條漫長而孤寂的,隱忍深宮,為王權鞍前馬後的路,李嵐修就那般走過來了。

而她走了足足近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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