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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套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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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套衣裳

這半大孩子的心事,她自問也摸不透。若是她的下屬,她便要打趣了:你是替母親選衣裳,又不是替自己選姑娘,這般扭扭捏捏,卻算怎麽回事?

“小公子只知道東市的蜀錦繡坊,卻並不知道西市還藏著一家‘天衣雲閣’。我猜你所想要找的衣裳,在那裏必能看到。”

李嵐修剛想反駁,東市乃南朝本土風物最盛之地,雲集了來自吳地、西南、甚至百越的奇珍異寶,能工巧匠;雖然不及西市那般通埠天下,卻是最具南朝特色的集市。若去西市,一大半都是西域、北羌甚至海外的貨品,雖然也有高價之珍,但李重毓本就生長北邊胡族境內,李夫人也是幽州本土漢人,胡族風情的東西對他們來說並不少見,豈不是失了來南朝一趟的本意?

但當她回頭看時,卻登時怔住了。

橋邊一位重紗遮面,一身素黑的女子悠然佇立,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對方雖然帶著幕離,以重紗遮去面貌,但那重紗又豈能擋住李嵐修的有若實質的銳利視線。

雖然華池夫人墨夷碧霜已經隱退有很長一段時間,但宮中值守多年的李嵐修依舊認得出來她。這是做侍衛的眼力見。

但她認得華池夫人,卻不知華池夫人是否認得她這個小小副將,且此刻無論對面的華池夫人還是他們自己,都是一副不欲人認出的模樣。故此李嵐修猶疑是否要向她行禮。

墨夷碧霜卻冉冉走近他們,含笑道:“小公子,我帶你去天衣雲閣,好不好?”

李重毓怔了一怔,審視的目光打量過墨夷碧霜,便轉而望向李嵐修,是要聽她的意見。

這些天相處下來,李嵐修已經熟悉了李重毓的性情。她瞧得出來,李重毓對乍然現身的墨夷碧霜並不反感,甚至有幾分好奇。

這也難怪。華池夫人從前便曾是大桓首屈一指的社交名媛,其長袖善舞的風範曾令多少權貴重臣甘心傾倒,為其效力。此刻不過是略略展示,而李重毓不過是個天真尚存的半大孩子而已,夫人應付起來,自然綽綽有餘。

李嵐修略一沈吟,便道:“那有勞夫人。”

現時想起來,從離開原先規劃的路線,隨著墨夷碧霜改去西市開始,這一切便落入了墨夷碧霜的掌控之中。

墨夷碧霜一路極之自然地攜著李重毓的手,言笑宴宴。所談所問的,既不逾矩,卻又處處暗有提點指導之意。那正是任何一個由北方初來南朝之人,都需知道的一些禮節風俗,民間掌故。

李嵐修在其後,聽得是自愧不如。她自問欠缺華池夫人這般與人打交道的周到手腕。

即使是再無聊的閑話瑣事,經由她的口中道來,都那般生動有趣,令聞者忘倦。

托李重毓這位小侯爺的福,這算是她作為侍衛,生平周遭第一次有機會,得近距離親沐墨夷碧霜這位大桓第一社交名媛的風采。

墨夷碧霜的魔力,便在於一旦與她交談上,便如沐春風,令人很難想去違背她的意願。

到得進入西市掛著“天衣雲閣”牌匾的森嚴樓闕,李嵐修方始恍然,為何自己曾帶李重毓游過西市,卻不曾聽說過這天衣雲閣。

原來這裏是需持手帖名牌方可進入,並不對外開放。

若自外表看上去,這裏不過是一幢戒備森嚴的高樓華廈,沒有人會以為這是一座開業經營的成衣商鋪。

墨夷碧霜方領他們進入堂中,已有兩列衣袂飄飄、綺年玉貌的侍女上前,向他們請安問好,更有人捧上茶盤點心,粗瞥之下點心均制成各色花卉形狀,玲瓏精美。

李嵐修以目示意,李重毓立即懂得了,糕點茶水便一點不動。

墨夷碧霜恍若不見,只低聲向為首的侍女耳語了幾句。那侍女立即點頭,回身向後邊從人說了幾句什麽。

片刻之間,便有人捧上一幅疊在盤中的新紗,潔白如玉,柔光可鑒,。

李嵐修只瞥得一眼,便即大震。

她雖然不懂衣裳時裝,但也知道,衣裳好壞,首要還不是設計是否新穎,是否滿布掐紗作繡的雕飾。

最重要是衣服的質料,是否輕、軟,上身如無物,冬暖夏涼。

譬如軍服,好看是次要,最重要是布料結實不易磨損,也不能質地太硬,影響訓練動作。

這衣衫的料子她恰好識得,因為她的義妹趙靈應便在宮中少府供職,趙靈應最近正奉上官皇後令,自吳地征來了一批名為“白纻”的料子,輕柔飄逸,為她生平所僅見。三丈來長,三尺來寬的一幅“白纻”,若揉折入手中,只得巴掌大一團大小。可見其輕、軟、薄、韌。

趙靈應還曾向她解釋,這料子除了輕柔之外,更是涼爽,即便盛夏,著於身上亦有涼風自至之感。

宮中這批料子亦是月初才到,這“天衣雲閣”竟也有同樣面料,不是這閣樓的主人消息靈通,頭腦靈活,聞聲即從吳地征集了同樣面料,便是她竟有辦法自少府弄出內供之物。

無論是哪種,都可見這天衣雲閣背後的主人身份地位極不一般,且與宮中有千絲萬縷關系。

果然李重毓一見漆盤上堆著的這絲料,立即雙眼亮了起來。他雖未說話,李嵐修已知他心中認可。

但這又添了李嵐修一重猶疑。

因為這白纻絲料雖然高級,卻只適合用於舞者為了展示裙袂飄揚的特殊效果而用,並不適合作為常服。因南朝貴夫人的服飾,為彰顯其地位尊貴,多用華麗貴重的緞面,施以大幅精工刺繡。換言之,若夫人一身無繡,則顯貧寒。

但白纻過於輕薄,是無法施針其上,加以刺繡的,因觸針便易勾絲,導致整面布料崩壞。

簡言之,舞伎之衣,和夫人之衣,其本質所重便不同。怎好以舞衣的面料,為李夫人作一身無繡的衣裝?

她正想開言提醒,孰料墨夷碧霜做了一件她更想象不到的事。

她摘下頭上鬥笠,將盤中絲料一手提起,令其傾瀉而下,而後一手展開,將其裹於自己身上,而後原地輕盈地旋轉了一圈。

白纻的另一角,便如紗巾一般,搭在她的發髻之上。

她自半幅薄紗中透露出來的倦懶臉容,美麗中透著神秘,更莫名帶著一種異族風情。

李嵐修可以想見這雪白衣料制成帶風帽的絲袍之後,穿在一位異族女人身上的情形,那便是如眼前的墨夷碧霜這般,神秘靈動宛如沙漠中的精靈。

墨夷碧霜只這麽將衣料往身上一比,而後便脫了下來,放回盤中。自有侍女去打疊起來。

她重又戴回自己的鬥笠,面紗下口唇翕動,問的是:“如何?”

這回李重毓不必等李嵐修示意,已經回答道:“很好。就這樣。”

嘴上說好,他的面色,卻已褪成慘白。

李嵐修只覺得古怪,卻也難以說什麽。畢竟她只負責陪李重毓采購,只要李重毓點頭,在她無不可之事。

但她仍不太放心,只得又多嘴一句,道:“這衣裳……確定是給夫人?十五日之內可來得及?”

她問話時,眼睛看的卻不是李重毓,而是墨夷碧霜。

因為李重毓始終是個孩子,未必熟悉衣裳的禮節法度。但依墨夷碧霜嫻熟交游於各國貴夫人的水準和經驗,自然能判斷以這白纻作衣裳送給李夫人,是妥還是不妥。

到得此刻,她已不再懷疑,墨夷碧霜很清楚眼前少年的身份。

甚至於,她與李重毓間,似已達成了某種秘而不宣的默契。這種默契,甚至是一直以來照顧保護李重毓的她所不能及的。

故有白首如新,傾蓋如故。

墨夷碧霜微笑,從容道:“是給小公子的母親。十五日內制成,必然來得及。”

李嵐修仍不放心,再問李重毓道:“可要比著我的身形量一遍尺寸?您曾說夫人身形與我相仿。”

墨夷碧霜成竹在胸地道:“不必了。我方才上身是如何,令堂上身便會是如何。公子放心。”

李嵐修再瞧瞧墨夷碧霜,她比自己身量更高。若是比著墨夷碧霜方才的樣子做,恐怕會太長了吧?

李重毓終於擡起頭來,看著墨夷碧霜,語氣堅定地道:“我要兩套。一套便是你方才試的那白紗,做成帶風帽的長袍,身形按您的尺寸來。另一套卻是你們南朝夫人常穿的禮服即可,”他瞧一眼李嵐修,道:“按李將軍尺寸即可。”

墨夷碧霜似並不奇怪,只是微笑頷首道:“那禮服樣式小公子需要自己過目挑嗎?”

李重毓搖頭,決然道:“我相信你會比我做得更好。”

墨夷碧霜只是笑,而看似溫和的眼眸中掠過極為鋒利的欣賞之色,立即招呼侍女上前,給李嵐修量了尺寸。

只餘李嵐修甚是糊塗,不一樣的尺寸,胡漢風情各別的兩套衣裳。李小侯爺這當真是送給同一個人嗎?

但這事卻輪不到她管了。她只能道:“定金多少,我來付。”

墨夷碧霜卻微笑道:“不必了,兩件衣裳我還送得起。便算是我墨夷碧霜,送給幽州李家的禮物吧。”

當她口中輕吐出“墨夷碧霜”以及“幽州李家”四字時,李嵐修眼見李重毓臉色立變,而後再來不及多話,只束聲成線道:“李將軍,我們須立刻離開此地。”

隨即再不發一言,連桌上的衣料也不看了,立即帶頭向外便走,匆匆下樓。

李嵐修亦難以審知為何他一聽說墨夷碧霜名字,立即如逢大敵,倉皇便退走。但保護李重毓是她的職責,她也顧不得許多,立即放下一錠金子以為衣裳定金,便急忙去追李重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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