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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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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兄弟

再一念便是,若她還是顧逸弟子,顧逸必然方才就要教訓她了。

但她已不是。

所以顧逸就算覺得不妥,也不能再告訴她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想到這裏,她忽然又覺得顧逸近期,似乎也太好說話了些。

她說不當他徒弟,他就沒再當她是徒弟,她說她想深更半夜來找謝迢,他雖不悅卻也未明言反對;她說不準跟著來,他果然便不再跟來。

無論是作為大衍少師的顧逸,還是作為她師父的顧逸,她都從未見過他這般隨和。

若她早知道,只要她張口說話,便能令顧逸言聽計從,方才也不必領著顧逸這般上躥下跳大兜圈子的晃了一路,將她自己也累得夠嗆。

再想想,也不對,還是有一句話他是聽了恍如沒聽一般。

就是一開始那句“就此別過,各走各道”。

他若早聽了她一開始那句,也沒有後邊這麽多事。

但顧逸作為大衍少師,此刻阿秋已非官身,這般堂而皇之地在皇宮上方夜行,顧逸竟毫不攔阻也不盤問,只是一路跟著。他應當……還是信任她的。

阿秋驀地察覺了自己在動不該動的念頭:到了此刻,他信任又或者不信她,還與她有什麽相關。

眼見前方已是東宮正門,阿秋隱身於一處假山石後,正尋思應當如何進去找到謝迢。

她忽然聽見某處傳來金屬交擊的聲音。

只是“叮”的一下,極為細微的撞擊聲,卻清晰無誤地傳入她的耳中。

她甚至能在腦海中勾勒出,墨夷明月的成名兵器“彎月刃”與一柄薄刃長劍相交,又立刻飛旋而回的情形。

阿秋再無片刻遲疑,立即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將“地隱”之術運轉到極致,全力以赴飛掠而去。

她雖然來過東宮,卻只到過書房和用於議事的正殿,並未去過謝迢寢殿,只能從建築規格和方位上判斷自己的路線是否正確。

但依照她的判斷,方才那聲微響,應就是從謝迢寢殿發出。

她再轉過一條宮廊,便見題著“輝和殿”的牌匾懸於一座半月形門洞上方,裏面是一座山水玲瓏屏風擋去正面視線,其上繪有五爪金龍。

輝和殿便是東宮寢殿,阿秋心知肚明,屏風後多半就是謝迢的床榻。

她正要舉足而入,忽再度聽見“叮”的一聲,卻是自寢殿旁的花園裏傳來。

阿秋再不猶豫,無聲無息掠入殿中,轉到山水屏風後。

卻見幾案上一燭尚明,留著幾卷大概是睡前並未批完的文書,墨痕猶未全幹,紫毫扔在一側。

大床上帷帳低垂。她略一猶豫後,伸手掀開。

眼前景象,令她一顆心立即安然落地。

大約是這些天來連番處理公事到深夜,的確累了的緣故,謝迢面向她這邊側身而臥,呼吸均勻,睡姿安詳。

他幾縷頭發散在錦枕上,即便睡著,原本清秀而有生氣的面龐亦隱約透著疲憊。

阿秋立即判斷出來:謝迢睡下並沒有多久。

她暗呼自己來得及時。因謝迢一直未睡,故行刺之人不得其便,沒有機會下手。宮女內侍也是陪著謝迢直到剛才,待謝迢睡下方能退下,也是疲累睡沈了,故而她一路走入,輝和殿毫無動靜。

她既確知謝迢無恙,因急於去看外邊情形,便放下帷帳,轉身欲出。

可才至屏風前,她便錯愕楞住。

只見一個人,腰插紫竹簫,正斜斜靠在門上,雙手抱在胸前,一雙含情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瞧著她。

正是許久不見的“青鷂”蕭長安。

他的聲音束聲成線,直傳到她耳中來:“姐姐這般好心,半夜都想著來看太子,怎地也不來看看我?”

又下巴一揚,指指左側偏殿,以唇形道:“我就睡在太子隔壁。”

阿秋先是微窘,而後再放下一重心來。

蕭長安看似調侃,實則是告知她,他就睡在謝迢左近,如有任何人接近,他都會知覺。

看到謝迢無恙,又見蕭長安如此謹慎地守在東宮,阿秋原本緊鎖的眉頭終於霽顏,也束聲成線道:“最近你都要小心東宮安全。我怕……”她再看一眼外邊,含糊地道:“有人想趁此機會行刺。”

蕭長安也瞧了一眼外頭,懶洋洋地道:“是說那人嗎?他先前扔了迷香進來,被我掐滅了。外面現在有宸妃娘娘親自動手,我就沒去湊熱鬧,只專心守在這裏,亦防閑雜人接近。”

他又含笑道:“自然姐姐你不是,所以便放了你進來。”

阿秋一聽說外面動手的居然是宸妃,立即再坐不住。又聽得蕭長安這一句“自然姐姐你不是”,忽然就鼻子發酸。

她的蘭陵堂刺者身份已算曝光了大半,也已經是謝朗明令要逐出建章宮的危險人物。

可蕭長安知得是她來,卻毫不猶豫地放她進入,任她掀帷看完謝迢,確定他安好。完全不擔心或懷疑她會下毒手暗害謝迢。

以她刺者荊軻的名聲,蕭長安卻如此信任於她。

若是謝迢這當兒被刺,身為最接近的東宮衛者,必然第一個走不脫幹系的就是他。

阿秋忽然做了一個蕭長安從未敢想,完全意料之外的舉動。

她忽然伸出雙臂,抱了抱他。

那只不過是一瞬間功夫,她便立即撒手。

蕭長安眼神震動,卻仍故作無事般笑道:“姐姐,你這便算是交了買路財嗎?這犧牲可有些大了。”

阿秋再忍不住,一記不重不輕的拳直砸他身上,喝道:“你少作死,好好守著太子!”

她的人已經遠去,而那一瞬的呼吸和溫度,卻似仍留在青衣少年身上。

蕭長安仍在回味她方才那一拳,忍不住嘴角上揚。

她抱他的那一瞬,是在他耳邊,是說了一句話的。

她說的是:“你永是我最好的兄弟。”

其實叢劍刃相交的那一聲極之輕微的“叮”聲,阿秋便已猜到和墨夷明月交手的,十有八九便是宸妃。

因為除了宸妃的修儀一劍,阿秋再想不出宮中還有何人,會將劍勁拿捏控制得如此纖毫小巧,恰到好處。

但當她親見宸妃佇立於花園中,以修儀劍指定蒙著面幕的墨夷明月時,卻仍是抑制不住心中震驚。

因為她親耳聽到墨夷明月說出的兩個字是:“師叔。”

他一手挽著彎月刃,從容自若地自地上站起身來,顯是剛才不敵,被擊得踉蹌倒地。

他聲音裏卻依然帶著笑意道:

“師叔可想到過,這般做的後果?”

這便是墨夷明月在她趕來時,親口說出的話,字字確鑿。

宸妃背向阿秋而立,看不見她的表情。阿秋只覺得月光如一層輕紗般籠罩在她身上,烏黑發髻上鳳簪明珠垂顫,如廣寒仙子般絕美。

她從前便覺得宸妃美,而如今這美麗之外,又多了一重生人勿近,難以把握的距離。

她聽得宸妃沈聲道:“我若此刻將明月你在此幹掉,不就可以一了百了了。”

那聲音裏透著她所不熟悉的冷漠生硬。

她從前對宸妃的印象,一直便是溫婉、美麗而脆弱的,便如她的修儀劍般,風華絕代,輕刃如雪,也如一片輕盈的月光。

墨夷明月似是有些笑不出來了。

半晌後他才沈聲道:“我為蘭陵堂當代刑風堂主,職能之一便是追殺清理本堂的叛徒。師叔你多年潛藏宮中,卻不聽從師父之令也就罷了,我可以當你是長輩,視而不見。但我今日刺殺太子,是奉師令,你在此阻撓,那便是公然反叛。就算你能擒殺我於此,也逃不過會被刑風堂報覆清理的結果,師叔這又是何必呢?”

他嘆了口氣,繼續道:“你感激謝氏父子之恩,飛鳳姐妹之情,那你留在宮中,當作什麽事都沒有便好。師父念及從前兄妹情誼,只要你不來破壞我們的事,我們也不會去翻你的舊賬,彼此相安無事,你仍做你的宸妃娘娘,不好嗎?”

阿秋腦中轟然,如遭雷噬。

她甚至有種天翻地覆的感覺。

宸妃娘娘李嵐修,伴著謝朗一路搏殺,自千軍萬馬中沖出來的枕邊人,竟是蘭陵堂中人?

而她在忡然變色,無法相信之際,又有一個念頭提醒她,不得不信。

因為她自己,也便是這般。是蘭陵堂在大衍權力中樞的臥底。

很多從前漏掉的事,此刻忽然在她腦海中串連起來,成為了完整的畫面。

她第一次作為樂舞伎入宮,誤打誤撞闖了棲梧廢宮,這倒還可恕,但她竟然在那裏與天機四宿中的褚元一動起手來,且是不分勝負。

宸妃親眼目睹並攔阻下了她們,卻絲毫沒有訝然於她一個樂舞伎怎會有如此驚人武功,只是說,她會當作什麽都沒有看見。

那時她只當宸妃是沖著顧逸的面子。但顧逸再大面子,依宸妃與謝朗帝妃一體的情誼,她也絕不會看著一個武功如此之高的殺手刺客潛在樂府中。

往後宸妃每次見到她時,無論她做的事對一個樂舞伎來說有多麽荒謬和不可思議,宸妃都是視若無睹般,當面放過。

譬如中秋宮宴前夜,她闖入集仙殿,被守在那裏的宸妃劍指當胸,她見招拆招,應變奇速,而宸妃毫無奇怪之意,反令她收手,快快離去。而在她表明合作意願後,更是絲毫疑慮也無,令她帶謝朗回寢宮。

她一度亦吃驚於宸妃對自己的……不避諱。

宸妃是高高在上的皇妃,雖然溫婉謙和,卻並沒有刻意與任何人要走得近,或者拉攏的意思。但她總有種奇怪的感覺:那便是若有事,宸妃總是會幫她的。那是一種將她視作“自己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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