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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皇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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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皇失措

阿秋知她何意,是要自己以祖龍劍練手,正好日日習練這天子劍法。

又想起來,為何自古至今,祖龍多半是作為禮器之用,極少有君王真正用它作兵器。便連謝朗那次夜游,也只是拿著祖龍亂砍,並不成章法。原來祖龍之劍有專門相配的劍法,便是司馬瑤傳給她的這天子劍法,不得傳承者,便無法作為兵器使用。

褚元一趁亂竊劍出來,嘴上說得雖然硬朗,心裏也有幾分心虛。如今竟得了前桓郡主司馬瑤首肯,亦大喜過望,道:“瑤瑤你也覺得我拿得對是吧?畢竟這是司馬家的東西,又不是他謝家的,就該物歸原主才對。”

阿秋卻是輕輕搖了搖頭,雙手抱起祖龍劍,向著司馬瑤道:“瑤姑姑,我這便告辭回宮去了,順帶將劍送還。這劍,正好給那個人用。”她所指的,自然是大衍太子謝迢。

司馬瑤和褚元一一起出聲道:“不可……”

阿秋淡淡道:“咱們南朝,未必就那般沒有指望。兩位姑姑,且寬心罷。”

褚元一急道:“建章宮已經快完蛋了,北羌軍隊指日便要進城,我出宮時就見多少人掣著家當,帶著馬車往城外跑的,我也是這般想才偷跑出來找你,你還回去作甚?”

阿秋詫異地張大眼睛瞧著褚元一:敢情褚元一原先的打算,是帶著家當,來加入她逃難的?

她可不記得上次桓滅時,褚元一有類似舉動。

褚元一理所當然地道:“你在哪裏,我當然便在哪裏。我是守你,可不是守皇宮。”

阿秋好氣又好笑地道:“這般說,我現在要回去。元一姑姑你是否與我一道回去?”

褚元一支支吾吾了半天,而後道:“我也已經很久沒出過宮了,逃走出宮再跑回去,沒有這樣的事。也……太沒面子了。”

阿秋一聽便知,褚元一是不想再在宮中呆了。的確,棲梧宮那火焚過的廢棄房子,褚元一在那裏苦守了十多年之久,既無俸祿又無名分,已是極重信義。

天機四宿原本與司馬氏有四十年守護之約,如今四十年早過,司馬皇室也已湮滅,褚元一也該恢覆自由身。

她這般特地跑出來,應是想和她作伴隱居的。

褚元一瞧著阿秋,不能置信地道:“你真要回去?”

阿秋輕而堅定地點了點頭,再度將懇求的目光投向司馬瑤。

司馬瑤不等她開口,便道:“這裏如今的守墓人是我,再多收留一個人,我也是做得主的。她是皇兄舊仆,小時又與我有故舊之情,我可以留下她。但是,”她聲音陡然變得嚴厲,高聲道:“就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嫌棄上官家的地太臟,上官家的飯塞牙,自己不願意呆這裏!”

阿秋只是笑,應聲拱手道:“多謝瑤姑姑收留之義!”又推褚元一道:“還不多謝瑯琊郡主!”

她生怕提及“上官”二字又刺激了褚元一,故口口聲聲只提瑯琊郡主,是暗示褚元一,這裏仍然與司馬氏有千絲萬縷關系。

褚元一磨磨唧唧地道:“也沒有那麽嫌,這裏地我看著還算幹凈。飯還沒吃過。也不知道塞不塞牙。”

阿秋忍笑推她道:“我替你吃過了,瑤姑姑的廚藝與她的劍術不相上下,好吃得很。”

褚元一睜大眼睛,不能置信地道:“真的?”

這下她是從心裏笑出花來了。上官禁地風明水秀,幽篁綿延數裏,雖說是墓地,但真正的墓地只有山後一小塊,其餘都是山水靈秀的極佳休養處所,可說全京城亦沒有幾塊這般的好地。

阿秋鄭重道:“真的!”

又低聲道:”不過從武帝的關系論,瑤姑姑也算你的半個主人,你要好好聽她的話,不可惹她生氣,不要在她面前動不動罵上官家。她可是嫁進上官的人,你罵上官家便等於是罵她了。”

其實褚元一自從與上官玗琪打過數次交道,又得回了阿秋之後,遠沒從前那般憎恨上官家了。上官謹雖與她有一目之仇,但她終究也是一代英俠,知曉只要動手便是死傷難免,並沒有那般小氣。

於是她便嘆道:“司馬家的姑奶奶,這是倒了什麽黴,嫁到這沒半點煙火氣的死人地來,也是命苦。唉!”

她不敢再說下去,卻是司馬瑤正拿眼瞪她,而那神情,幾乎與小時的司馬炎一模一樣。

司馬瑤見她終於閉嘴,方轉向阿秋,淡淡道:“我知你心有大志,要做什麽,便去做罷。其餘的,不用我囑咐你也知道:要保著玗琪,不可令她出任何差錯,便算你還我今日相救之恩。”

阿秋抱劍道:“阿秋記得。”又道:“我必會設法尋著太子,將姑姑的劍法相傳。”

司馬瑤淡然道:“世間無亙古不易的朝代,亦無千秋萬世的邦國。天子重劍,也有它自己的氣運。諸事不必強求,隨緣便好。去吧。”

建章宮的建置地理,對現在的阿秋來說,已是爛熟於心。

不僅是對於靜態的城門、宮巷、通道、關防、衛所;甚至於禦林軍巡查換防的時間和班次,她都已盡數了然。

從這點來看,當初萬俟清派她入宮的目標已然達到:若要於建章宮內行刺,目前她已是蘭陵堂內最熟悉地形的刺者。即便師兄公儀休貴為左相,他所出入的也主要是建章宮中被稱為“前朝”的部分,而極少進入玄鳳門內,被稱為“後宮”之地。

而唯有阿秋,先是在位於後宮的棠梨樂府作為舞伎、典樂奉職,而後作為“大司樂”在前朝擁有了自己的職署——太樂署,亦曾參政議政,成為廷議中引人註目的新人。

當阿秋全力施展“地隱”之術,在守衛森嚴的間隙,伺機越過厚重城墻,不斷向百千內苑接近時,自己自入宮以來的所有經歷,都不住地在腦中重現畫面。

即便她已經覺得自己如今可以面對這一切,卻依然會有感慨與唏噓。

原來真正的成長,並不在於砍下過多少人頭,而在於與多少人產生過真誠的鏈接,愛過並痛過,見識到人性中所有的深淺。

她此刻所奔赴的方位,便是太子謝迢所在的東宮,亦是後宮的重心區域。

阿秋的本意,是找到謝迢,將祖龍重劍交還與他,並順勢傳他重劍的練法。

若謝迢能掌握純熟這帝皇之劍,一般的刺者,便不會是他的對手。因這重劍法本就為應付殿前行刺而創,當重劍輪轉成勢,周身七尺內根本不容任何人近身,且一旦發動攻勢,淩厲兇猛,有稱霸天下、虎踞鯨吞之氣概,一般的武林高手均會心怯於前。

若謝迢能練成此劍法,即便墨夷明月親來,也傷不了他分毫。

這是她對謝迢數度相護之情的報答。

為了不驚動宮中,也避免謝朗顧逸等再生疑問,她沒有選擇從正門進入,大搖大擺地回來,而是幹起了刺者的老本行——夜行偷越。

對於一般刺者來說,這當然是不可想象的。皇宮重地守衛森嚴,且處處關防,更有暗衛天眼,即便能偷拿到地形圖,變數亦多,恐怕沒進內宮便已經給侍衛拿下。

這便是為何即便荊軻刺秦,也只能以燕使名義覲見,再在公開場合尋機刺殺,並不能從容逸入宮中,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南朝如今能做到這般的,只有阿秋和萬俟清。原因就是他們均是真正在宮中生活過較長時間的人。

可見臥底和刺殺,二者須有效結合,方能發揮出最大效果。

但阿秋此來當然不是為刺殺。

她只是為了不必再驚動宮中故人,以免大家相見難堪。

畢竟她此刻的身份,已是被南朝禮送出門的棋子,再賴上門,便是令大家都難做了。

阿秋將祖龍劍以粗布纏裹好,方才背在背上,這般躥高伏低,方才方便,也不必擔心夜色下黃金重劍反射的光芒,被人自地面看到。

她想到褚元一就這般明晃晃地將祖龍劍背在背上,幾乎是大搖大擺地跑出宮外,便不由得心下劇汗。

以褚元一的身手,普通宮防禁軍是瞧不到她影子的。但是放在榮月仙這等高手眼中,那簡直如兒戲一般。可即便這樣,也沒有人來管她,難道真的是其他人也覺得:大衍早晚要完,祖龍劍遺留在此,與其便宜了北羌,還不如讓褚元一背走算了?

一念及此,她心中警兆忽生。

身後有衣衫風響,顯然是來者雖至,卻並未打算向她隱藏自己。

阿秋不動聲色轉過身來,將心境瞬時提到通明萬念的刺殺之境,而刺秦亦已自袖內滑入掌中。

手中有刺秦,背上有祖龍,她不怕任何人。

可在她目光觸及來人的那一瞬,所有的靈心劍境立即破碎得分毫不剩。

她身形微顫,立即垂下目光,以掩飾自己的倉皇。

一個她再也沒有想到,竟會第一時間在建章宮遇到的人。

夜色中,顧逸的金羽烏氅隨風而動,一頭未束未冠的烏發散逸,其間再無銀絲夾雜。

他背後是橫亙天際的星河,璀璨明亮如瀑。

他的眼神那般深邃,卻是定定地凝視著她。

再無初見時的略帶窘迫,亦不似後來銀發灰眸時的邪魅。

他就那般靜靜望著她,仿佛她出現在這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他出現在這裏也是。

因顧逸方才並不是在攔她的路,而是尾隨於她身後。阿秋深深呼出一口氣,下定決心,迎上顧逸的眼神,從容自若地道:“我是有事而來,不過片刻便會離開。”

顧逸的目光絲毫沒有瞥向她背上的祖龍劍,而仍只是專註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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