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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君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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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君出世

上官謹只覺一口無名氣堵在胸口,半天都下不去。

難道,他是甚麽妖僧妖道,又或者叛逆嗎?竟以這種方式在歷史上登場?

他艱難地道:“你為什麽,非要找我?”

司馬晉元以看著白癡的眼神道:“那當然是因為不想你這般大才,一世埋沒在死人墳堆裏!”他喜滋滋地道:“說真的,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我答應人家出來當皇帝,唯一條件便是你須是我的中書令。怎麽樣?我講義氣吧?”

上官謹怔怔地瞧了他半晌。

眼前這人的腦子裏,究竟裝了些什麽東西?

他首次懊悔,自己從前與司馬晉元少年相處時,是否太過禮貌?

那些一本正經地敷衍,客氣地推辭致謝,將他的情緒修飾得完美無缺。

以致司馬晉元,從來都不曾真正了解過他?

司馬晉元卻不知上官謹腦子裏轉動的東西,仍然興奮至極,一臉期待地瞧著他,只等他說個“是”字,恨不得立刻便擬詔書,拜他為相。

上官謹最終壓下心頭諸般覆雜情緒,淡淡地道:“我無意出仕。失陪。”

而後轉身離開,留得司馬晉元張大嘴巴,在當地呆著。

司馬晉元再次來時,上官謹根本不曾露面。

這一次他也學曉了乖,知道上官謹不喜那般張揚,只帶了隨身一個牽馬仆從。

這次是族長出面,婉言告知了司馬晉元上官家守墓人的職責,以及上官謹自幼的志向便是修習劍道,不問世事。這並非是一朝一夕決定的,也不是受人所迫。

禁地之中,上官謹立於石碑後,瞧著禁地外,司馬晉元聽著族長侃侃而談,一臉茫然的模樣,也不知他聽懂了沒有。

他心中捏著一把冷汗,只覺無限煩惱。

司馬晉元畢竟是如今的太子,未來的天子。若給他真的這般纏上,應對一個不當,仍然是有損上官家累世賢臣良相的名聲。

他瞧著司馬晉元一步三回頭,若有所思離去的背影,終於松了一口氣。

司馬晉元的再來,卻是出乎上官謹的意外了。

他以為上一次,叔父已經說得很清楚,而司馬晉元也已經接受了這件事。

故此,當一個月後,金冠龍袍的司馬晉元站在禁地外,大喊著:“上官十三,我有話對你說”時,他猶豫了,不知自己是否應當出去。

現時的司馬晉元,可已是天子了。

他滿懷心事,沈默地推門而出,擡眼看著司馬晉元,心中卻是一片茫然,不知自己是否應該下拜。

若是山野隱者高人,有見君王不拜的特權。可若仍當自己是上官家的臣子,則必須有君臣之禮。

他一猶豫,終於還是作出了下拜的姿勢,卻被司馬晉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司馬晉元裂開嘴,憨厚笑道:“你放心,我來過這次,便不會再來打擾你的了。”

他向上官謹顯擺似的抖抖身上新制的龍袍。

上官謹一句話才要吐出,卻又噎在嘴邊。

他是想問:不是說必須他為中書令,司馬晉元才會登基為天子嗎?

如今他並沒有答應,為何司馬晉元已然即位呢?

司馬晉元笑道:“你不肯,我也沒辦法。那幾個掌兵的刺史,非要我即位,說不如此無以安定民心。我也沒辦法反對,因為我母妃已被他們遣人接來了建章。再說,當皇帝應該不會是什麽很難的事吧,畢竟凡事都有他們處理。”

他再道:“我只是來向你告個別。東南三郡有叛亂,我剛剛即位,大臣主張我禦駕親征,說是可以借此機會,震懾宵小。”

上官謹本來滿懷心事,欲言又止,聽得第一段,卻忽然無名火起,怒道:“他們以你母妃為要挾,讓你當這個頂鍋的皇帝,你就這般老實當了?你可知你們家多少黨羽豐盛、背景雄厚的皇子,都已死在了這個皇位上?”

司馬晉元不料上官謹會忽然發怒,訥訥道:“可我畢竟是司馬家唯一的血脈了……我再要推,似也對不起太祖等先人辛苦打下的江山……”

這一句,便消了上官謹所有的怒氣。

是。無論司馬晉元願意不願意,能不能幹,他已經是大桓最後的皇家血脈。他若因害怕自己不能勝任,要保命而推辭,便等於將祖上基業拱手讓出。

換了上官謹自己,也做不出來。

再絕望也做不出來。

上官謹聲音小了些許,仍是怒道:“那些人各不懷好意,你一無軍隊,二無自己人,他們卻擁你禦駕親征,是將你明明地做個靶子,推到前線去送死!你……”

其實上官謹閉著眼睛都知道,如今那些亂臣,誰不是想利用司馬晉元,有的是存心毀去司馬家最後一點血脈,給自己掌權讓路,有的是利用這塊擋箭牌,與其他勢力相若者鬥法;至好的,也不過是想要挾天子以令諸侯,等到局面穩定的那一天,司馬晉元仍舊不會有什麽好結果,能順利禪讓,活著封個安樂公就已是萬幸。

因為這樁樁件件,都在前人的歷史裏寫著呢,而日光底下並無新事。

司馬晉元冕旒之下,這會的笑容,終於有些勉強了。

他咬緊嘴唇,最後從齒間蹦出幾個字:“所以我才來看你啊。”

看望你最後一面。

上官謹瞧著他那局促不安的目光,那倉皇無助狠不得整個人縮回龍袍裏的狼狽模樣,一時間竟再說不出話來。

司馬晉元期期艾艾地道:“之前……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我不知道形勢這麽壞。這一個月以來,我再傻,也都見過了,經歷過了。我覺得,別說你不願意,就是你願意,我也不能拉你下水了。”

司馬晉元的目光,再不覆往日的單純,而竟然有了一絲羞愧。

他鼓足勇氣地道:“其實我想說,上次來,還有上上次,打擾你了。不管現在局勢多壞,都是我們司馬家的事,我……我想拉你出來,簡直等於是害你。連……”

司馬晉元想說,難怪連他叔父,代表上官家的上官族長都是明哲保身,不摻和局勢。

司馬晉元最後道:“對不起,我,我走了!以後有空的話,我再來看你!”

他瞧了瞧禁地四周,終於道:“你畢竟算是我在京城,唯一一個熟人了。”

那時的司馬晉元,倉皇忙亂的模樣,便與如今一模一樣。只是時間,催生了少年的白發。

跪在地上的墨夷碧霜腰板筆直,捧著的九龍錫杖,對他來說,像是一個笑話。

可他卻忽略了,這恐怕是這幾十年來,司馬晉元覺得,他唯一拿得出來的,且對得起上官謹的,最值錢的東西了。

那一日上官謹終於隨著司馬晉元,踏出了禁地,從此再也沒有回去過。

此後司馬晉元,仍然懵懵懂懂在他的帝位上,朝不保夕,如履薄冰;而出山的上官謹先收兵權,再對擁兵自重的各刺史或分其勢而治之,或誘以利而滅之,或聯吳以攻魏,或假途以滅虢,或遠交或近攻,不出三年便將亂作一團的朝政理順。

但他很清楚,數百年前世家門閥把持的政治發展至今,腐朽累贅已是積重難返。沒有合適的契機,加之北面五胡虎視眈眈,他並不能徹底將政治氣象革故鼎新。那必定是全面清洗的血腥更換才能實現,而如今的大桓如同病入膏肓的重癥病人,若想延續朝祚,再經不起那般慘重的手術清理。

於是,他盡可能尊重司馬家的皇權,和以往的傳統,以換取令各大門閥世家感到和平滿意的政治氛圍。不能令任何勢力,短期內感到司馬皇權有可被取代的可趁之機。

這便是琰秀必須與司馬炎聯姻的原因。

若換任何一種較為強勢、穩定的局面,無論是司馬家說話能全然算數,還是上官家說話能全然算數,也許這個姿態都不必一定要擺的。

上官謹必須以此表明,上官世家會堅定、且全力站在司馬家背後,無論皇座上那人是駑鈍的司馬晉元還是跋扈任性的司馬炎。

這為的,從來是天下的穩定。

若皇位上的人,在人們心目中是夠強便可取而代之的,那立刻便是群雄並起,刀兵不斷的連年戰火。

這也是,上官謹無論因琰秀之死多麽憤怒,都斷不可能接受九錫的原因。

有桓一代,他是權臣,但他絕不會篡位。這除開他本就不愛權,也在於他不想給岌岌可危的南朝再加上一層動蕩不安的誘因。

白發蒼蒼的司馬晉元瞧著上官謹怒到極致的神情,面對著他那句“晉元兄,你就這般地懂我,這般的明了我上官十三想要的是什麽”的質問,只顧倉皇地搖手,卻再說不出半個字。

到了此刻,上官謹才忽然感覺情形有異。

他忽然收回冰篁,面沈似水地,一個箭步踏至司馬晉元面前,伸手去把他的脈。

榮月仙和跪在地上的墨夷碧霜都不約而同地想制止,卻又終究都沒有出手。

司馬晉元拼命地抽手,但他不會武功,且又年老病弱,哪裏避得過上官謹鐵骨銅筋,宛若鷹爪的一抓。

上官謹一探之下,神情由震怒變為不能置信,喝道:“你中了牽機之毒?司馬炎那小子竟然對你下毒?!”

司馬晉元老濁的目中,終於流出淚來,他拉著上官謹的手,卻是輕輕的搖了一搖,似是請求他不要說出來。

上官謹道:“怪道你五年之前,本來無論身體精神都並無大礙,卻偏偏要求立刻遜位,好讓司馬炎即位。想必是那時,你已經發現了司馬炎在你膳食中悄悄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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