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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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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寫

這一夜燈火通明的雲龍殿前,數十丈處的暗影裏,在他的嚴厲質問下,上官謹恍惚又看見了,數十年前,那個少年廣陵王張口結舌,手足無措的模樣。

他瞧著這位闊面大耳的王爺,在燈下握筆搔首踟躕了大半夜,而紙面赫然仍只抄了一個白天太傅所命的題目。

就連他這個素來吃慣了苦的人,亦只覺熬得心煩意亂,呵欠連天。

(上官謹雖然清苦自律,日日早起練劍讀書從不懈怠——但,自律的人都不熬夜。)

在司馬晉元不住唉聲嘆氣,嘆到第八十回時,他終於不好意思地擡起頭來,對身邊撐著眼皮掌燈的侍婢內侍們道:“不如,你們先去睡?本王這篇功夫……怕是還有大半夜方能交得出。”

這位王爺雖然不甚聰明……但禦下甚寬。也就剩一個“人好”了。指望前途的學子士人,都不往他跟前湊。倒是粗使下人們,倒還念他好,故此肯陪他做到大半夜。但他既說了可以不用,這幾個人自然也樂得去睡覺——在宮中當差的,誰不是小心侍奉日夜無休,還能嫌覺睡多了不成。

上官謹以衣袖遮住面容,不動聲色地咽回了一個呵欠,卻是絲毫未動,目光灼灼地瞧著這位呆王爺的背影。

他是藏拙,侍奉主上卻不是懶惰劃水之人。司馬晉元既然要挑燈夜戰,他是必要奉陪到底的。

奴婢可以躲懶怕事,但臣子需死節盡忠。這是上官家刻入血脈的家規誓言。

連熬個夜都熬不起的話,那也太小看他上官十三了。

四五個下人稱喏,簡單打掃了一下離去,書房終於變得清凈。

見四下終於無人了,司馬晉元將沾上的墨都早已幹透的筆,遠遠一扔,而後癱回坐席之上,整個人躺在書案之下,並且極長、極長地,呼了一大口氣。

終於不用再裝了,他如釋重負。

方才那個叫蘭兒的侍女,已經給他磨過四五回的墨了,硯臺都幹了好幾回。

那個叫辟雍的小內侍,更是罵罵咧咧地,一會走來走去替他打蚊子,一會又挑起燈罩看燈光亮不亮。

總而言之,他覺得自家主子做不出文章,必是空氣不夠流通,燈蠟不夠亮,又或者蚊子太吵——全然沒有意識到,他自己是最吵的那個。而且王爺不論是冬天還是夏天都寫不出文章來,哪怕冰凍三尺,毫無蚊子。

對著這麽些個為他著想的人,他又怎能如現今般,把筆直接扔掉,宣告:“本王就是寫不出來,本王真的不是讀書的料。”

宮裏宮外,明裏暗裏嘲笑他是草包王爺的人,還少嗎。

為什麽還要讓身邊這幾個,最信任他、對他滿懷希望的孩子失望。

他們都是他從廣陵老家帶出來的,還有母妃,也在那裏。

母妃沒什麽文化,從前只是個針黹房的粗使宮女,只因還有幾分姿色,便入了先帝的眼。但那幾分姿色,放諸紙醉金迷的王都,也不過是過眼即逝的一兩片花瓣。

若沒有他這個兒子,恐怕母妃早已以一個落滿灰塵的小小嬪位,被人遺忘在宮裏某處無人問津的角落。

其實他不想來建章的。封了外藩,和母妃僻處在廣陵之地的日子,雖然窮苦,卻是他生平少有的,不受人欺負、嘲笑的時光。

他很知道,他不如其他兄弟們聰穎、有天資,也沒有他們那些背後勢力雄厚,世居建章的外戚娘家。很多皇子的母親本身便是精通詩文的世族閨秀,大家千金,教導起兒子來得心應手。

當然,也會有意無意申飭自己的兒子,不要和他這個粗使婢的兒子來往,雖不至於學壞,但多少會沾染粗鄙不文的習氣。而風度和出口成章的才華,無疑是建章以清談為主要娛樂的貴族階層的通行證。

再沒有比一個貴族,被人說粗鄙更讓人難受的了。哪怕他是皇帝的兒子。

他知道自己和建康宮城格格不入,這裏完全不是他該來的地方;他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地裏嘲笑他這個草包皇子,他想和母妃一起,感受她即便笨拙卻仍努力替他梳篦頭發的溫度,他知道母妃是世上唯一視他珍若寶貝的人。

但母妃要他來建章。

“我兒,不要錯過這個被你父皇看重的機會。為娘不濟事,我怕我身後,你沒有人照顧。”母妃的手指縷過他墨黑頭發,有冰涼的淚珠落在他臉上。

母妃不是要他攀附權貴,只是她擔憂自己呆呆笨笨的兒子,在她身故後,便在世間再無親人。

回到建章,那至少是他的父親,那裏至少有他的兄弟。她想著會不會好一點。

母妃把自京到藩流落這些年看下來,最值得信任,最篤厚忠誠的幾個侍婢內侍都指給了他,再三鄭重拜托,直到他們都拍著胸口發誓,即便自己性命不要,也一定會照顧好廣陵王。

母妃也拿出了所有的體己銀兩,那是她在不受寵的歲月裏,一分一毫地攢下來的月例。

臨別時母妃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滴落成串,他覺得那是世上最好看的珠子,比那些華麗高貴的嬪妃們脖子上戴著的水晶珍珠都漂亮。

所以,他有什麽可以抱怨的呢……

不就是寫不出來文,背不上來詩賦,在宮裏常常被人看不起嘛。

他有世上最好的母妃。他深信,那些趾高氣昂兄弟們的母妃,都不如他的母妃溫柔,不如他的母妃善良。她們雖然看起來都很有教養,也很高貴,但一定都沒有他母妃好。

母妃是天上的仙女。

可是為什麽,想到這裏,他不是應該自信滿滿嗎,為什麽他現在卻在嚎啕大哭呢……

上官謹竭力保持著端正的身姿,跪坐簾後,幾近目瞪口呆地瞧著撲倒在席子上,捶胸頓足,淚流滿面的……廣陵王。

饒是他智比諸葛,才過管仲,一時半會也想不出來,半個時辰前還抓耳撓腮、苦思作文的王爺,這會為何卻會突然全面崩盤。

不就是寫不出來文章嘛……不至於的吧。

上官謹自幼在家學接受啟蒙,也曾見過寫不出文章的堂兄堂弟——哪怕是文采斐然的上官世家,也不是人人都能過目成誦,七步成詩。

身為學霸的他不很能明白,卻表示理解:這就是所謂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會有,概率問題。

但那些堂兄堂弟與廣陵王爺區別,就是前者會瀟灑地表示,對這些腐朽古舊的夫子言論不屑一顧,他們可不是書蠹,人是活的書是死的,豈有活人被書給逼死之理。

散學後,該逛青樓逛青樓,該遛鷹走馬的繼續遛鷹走馬。完全不會放在心上。

可是廣陵王卻像是……真的和書杠上了。

這些天他眼睜睜瞧著他折磨完自己又折磨太傅,一篇策論翻來倒去背到半夜都背不熟。課堂每次舉手開口都必定紅著臉結巴,太傅等了大半晌過去,都答不全一句完整的表述——明明那篇文章前天晚上鬧到三更才背熟。

現在太傅都不點他名了。

無論他多麽滿懷期待地舉手。

因所有人等他回答太耽擱時間,拖沓了課堂節奏。更何況還有人會忍不住竊竊發笑。

其實上官謹很想勸一勸他,算了。

但身為侍讀的職業操守,要求他不能這般公然與自己的職責唱反調。

他不應該是勸王爺勤學,上進的嘛……

但上官謹的內心,真的很想說:

不是這塊料,來點個卯,混個臉熟就行了。很多紈絝都是這樣的。反正現在全皇宮都知道廣陵王是什麽情況,沒有人會怪罪他的。

不必那麽努力——

不必那麽努力的讀書、作文——

不必那麽努力地強融不屬於自己的圈子。

你努力的樣子,好笨。

但上官謹雖然是上官家的怪胎,卻始終還是繼承了上官世家的溫恭儉良讓的風度。

他眼見著主子廣陵王撲倒席面,涕淚交流的模樣,想著君子非禮勿視,他是不是應該當作沒有看見。

畢竟貴族的風度之一就是要顧及他人的難堪顏面。

但貫穿他骨子裏的後天教養,與先天的不忍之心,天人交戰了半晌之後,他作出了一個艱難的選擇。

他嘗試著出聲,小心翼翼地道:“要不,我幫你寫?”

而後,他便見到了司馬晉元擡起頭來,掛滿淚痕的臉上,如同白日見鬼般,又驚又心虛的一臉倉皇茫然,手足無措。

就如同今夜,被他質問時的此刻,一模一樣。

要到很久很久之後,司馬晉元才有機會讓上官謹知道,那一夜他不是因為寫不出來文章哭的。

他只是太想他的母妃了。

但那已是好些年後。

因著上官謹的捉刀代筆,司馬晉元得著了他灰頭土臉的宮廷教育生活中,為數不多的幾次高光。

他仍然記得他在上官謹提議下,初次作弊時的心驚膽顫。

他雖然笨,卻是這輩子沒做過這種事。當然他不知道上官謹也是首次做這種事。

平常人哪裏請得動上官謹作弊。

不過上官謹很淡定的告訴他,只管把他前一天教他的東西,在大臣面前背出來,噢不,是演出來就行了。那些條陳,並不詰屈聱牙,都很簡明通易,恰恰就像他這個樣子的人,經過明師提點後,所能答得出來的最好的樣子。

司馬晉元戰戰兢兢地道:“太傅、還有那些臣工,都是很聰明的人罷?他們若是就著我的話稍微再問一問,我就什麽都答不上了,怕不要露餡!”他們肯定都很聰明,平素看他們瞧他時那半譏嘲半不動聲色的表情,他就這般覺得。那是一種“我什麽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說”的聰明人,才會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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