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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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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明月

鐘離無妍長嘆一口氣道:“是,但又有了新的煩惱。所以說人生之事,福禍摻半,苦樂相隨,正是塞翁失馬,安知禍福。”

阿秋聽她將北羌南來這般一件大事,說得這般輕松有趣,亦不由得破顏笑道:“前輩真是豁達。”

鐘離無妍苦笑道:“畢竟已經身居深宮數十載,亡國滅種、改朝換代好歹也見過了幾輪。”

阿秋發覺話題又變得沈重,立刻岔開道:“前輩四人,為何至今尚不離宮呢?其實你們本屬司馬家的隱衛,似乎並不必接著對如今的天子效忠。”

鐘離無妍忽然轉過頭來,重紗下目光瞬間變得有若實質,直向阿秋瞧來,似要穿透她這個人。

阿秋卻不明白鐘離無妍的目光為何變得如此銳利,心想別不是她說錯了什麽話不成。

鐘離無妍見她一派茫然,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道:“是啊,我們為何不離宮呢?大約是因為一去四十年,已經習慣現時的身份了,也就再沒有人想過離開。”

入宮的四十年之期早過,但榮月仙地位顯赫,兩朝均為大宮監,顯然沒有離宮之意。而其餘的三人,安世和在樂府為承華令,鐘離無妍隱在寶月寺以空月大師的身份修行,褚元一雖然心智失常,亦苦守棲梧廢宮而不悔。

其實除了榮月仙之外,剩下的三人,要走隨時可走,榮月仙亦根本沒有約束他們之意,她從來都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是這些年就這麽過去了,也沒有一個人想到過,他們原本是可以離開的。

在前桓覆滅,司馬家失去皇位時,早便可以自由離開了。

但阿秋總覺得,原因似並不僅僅如此。

一陣秋風吹過街頭,阿秋眼見數片枯黃落葉飄落地面,打岔道:“我從前只知鐘離前輩你是樂府的前輩,卻未想到您竟是前朝的太妃,如今宮中唯一一位帶發修行之人。”

鐘離無妍靜默片刻,所答非所問地道:“那你以為我是什麽人?宮女,還是侍衛?”

阿秋道:“以為會是樂師、教習之類的人。”

鐘離無妍啞然失笑道:“若在前朝,或有可能,因為前朝樂府有上萬人,我隱在其中是不會被人發現的。不過,當我發覺安師兄竟是新來樂府的仙韶院使的那一刻,便打定了主意要立刻成為當時玄宗皇帝的妃嬪,借以脫離樂府,以免與他碰見。”

阿秋尚是首次聽說此事,詫異道:“您竟是為了避著安公……”

她再說不下去。

所以鐘離無妍原本只是找了樂府的關系,與當初的她一樣,化身樂舞伎進宮,完成潛於宮中的任務,並沒有想到要做皇帝的妃嬪。但卻因為安道陵調來樂府,臨時倉促生策,故而決定走這條路離開樂府。

鐘離無妍的面紗輕柔地在風中翻卷,飛舞。

她的聲音也變得飄渺不定。

“多年以前,因著年少不懂事,非要插在大師姐和安師兄間,以至大師姐有苦難言,以她的絕世才情,驚人藝業,最終選擇隱避入宮,無法以真面目在人間青史留名。這些事,就算當初沒有想明白,後來這麽多年,活了這麽久歲數,總該想得明白的。”

阿秋啞然,忽然只覺得即便想安慰,也找不出一句可以說的話來。

最終,她卻只能生硬地道:“即便沒有前輩你,也還有元一姑姑。這不能怪你。”

鐘離無妍渺渺地道:“元一向來思想簡單,當初若非我堅持,教唆著她和我一並跟著大師姐、二師兄入宮,她應當會聽長老們的話,留在門中,好好地做她的褚家大小姐。我只不過是,不想一個人去。”

她別轉頭,含笑瞧著阿秋,道:“這些小女兒心思,阿秋你想必是不懂的。”

是。阿秋心想。她不懂。因為她沒有過同門師姐妹,也沒有和師姐妹同時喜歡上一個人的這種經歷。更沒有領教過女孩子之間這種微妙的心思。

鐘離無妍和褚元一都鐘情安世和,但又都知道彼此沒有希望,卻又沒有勇氣獨自去打破這種局面,故而便一廂情願地,就這般跟進宮來,然後塵路漫漫,一去四十年。

鐘離無妍總結道:“所以,我既對不起大師姐,也對不起元一,更沒有臉面去見安師兄,你懂了嗎?”

阿秋想象得出來,從前天機四宿之中,必以鐘離無妍最為靈巧聰慧,妙語可人。

她忍不住道:“鐘離前輩,其實晚輩覺得……你若用心,應該世間沒有哪個男子是你拿不下的。”她只覺得心裏堵得慌,實在不忿,鐘離無妍對自身的評價,也不覺得天機四宿的悲劇是鐘離無妍一人造成。

以如今情況看來,以作伴侶而論,榮月仙固然驚才絕艷,但確有她性格上的傲氣,而這也是弱點。但鐘離無妍委婉靈巧,識見極明,善於轉圜。阿秋不過以自己而論,若她是個男子,對著鐘離無妍的巧笑倩兮,千般心眼,亦難以不入轂。

畢竟方才連斛律光那等惡人,亦為之目眩神迷,這還是沒有見到年輕時的鐘離無妍的真容。

而這也可解釋,當鐘離無妍想要脫離樂府時,她立刻便可以做到。須知成為皇帝的妃嬪,對於樂府伎來說可並不是那般容易,人人閉著眼都能做到的。

鐘離無妍聽得她這句話,卻是呆了半晌,片刻後方笑道:“是。但這種事,若要費盡心思而方能拿下,也就沒有什麽意思了。”

她心裏卻還有半句沒有說出來。

若這般做,又怎對得起光風霽月、心如明鏡的榮月仙。

得到一個人,並不是將一個人扣在手心裏便作數。

阿秋忽然想到一件事,道:“所以,你們之間,是前輩你先識出了安公身份?”

鐘離無妍一怔,苦笑道:“他大約,從來並沒有想過對我們隱藏他的身份。”

阿秋正發楞,鐘離無妍已接著說下去道:“他自入宮以來,每個月初十,都會泛舟在伴月湖心吹笛一曲。而伴月湖的位置,便在師姐所居摘星樓的背側。平時那裏沒有人敢去的。”

鐘離無妍又道:“他吹的曲子,是當年在師門常吹的《明月夜》。只要稍作留意,便很容易得知他如今的身份。”

阿秋聽得她此說,卻忽然發起呆來。

不為其他,因她忽然想起,孫內人曾對她說過同樣的話。

那時為了求取《韶》、《武》之樂,她隨孫內人去司樂神觀尋鐘離無妍,點上香燭之後,鐘離無妍卻並未如預期般現身,孫內人始想起來道,鐘離無妍曾說過,每逢初十她便不會在,而那一夜,剛好是初十。

而後孫內人再帶她們去尋安公,孰料安公亦不在樂府寮舍。孫內人便道安公若不在寮舍,便應在伴月湖上。又說她少時便曾聽老教習說過,安公從來都有趁夜游湖的雅興,每月中總有一二夜會在伴月湖上吹笛或簫。

而當她們過去伴月湖時,便果然遇見了安公。

那時阿秋亦未細想其中究竟,此刻才恍然大悟。

入宮四十年,一年十二月,每月初十夜,安公都在湖上徘徊吹笛,卻是為了向宮中的故人,含蓄表露自己的心意。

榮月仙一直不為所動,卻也未曾出手驅逐於他。

阿秋不由得想到,安道陵固然每月初十都在伴月湖上吹笛,那麽鐘離無妍自己呢?

孫內人已說過每逢初十,鐘離無妍都不會在司樂神觀,那麽她很大可能也是,悄悄來了伴月湖左近,卻隱匿了自己的蹤跡。

阿秋一念及此,忍不住又道:“既然安公一早便有湖心吹笛的雅好,那麽我元一姑姑知道嗎?”

以褚元一那般毫無機心的性子,若知曉了安道陵便是安世和,理應一早便會去尋他才對。

為何卻會只落得在皇後宮中,對著安道陵手書拓印的漢畫像石冊頁,枯坐懷舊人?

鐘離無妍苦笑道:“元一最為老實,也最聽大師姐的話,恐怕她牢牢記住了那老死不相往來的約定,就算明明白白知道安師兄在何處,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呆望著傻看著。”

阿秋心想,可不正如鐘離無妍所料。不由得心中唏噓難言。

又想起來道:“榮前輩曾說,你們四人也並非真的從未見過,她說你們入宮以來,曾經相聚一次。那次相聚,就沒有機會消除彼芥蒂嗎?”

鐘離無妍聽得她這一句,目光變得銳利無比向她瞧來,繼而啼笑皆非地道:“大師姐只向你說了我們有聚首過,就沒有告訴你,我們是在何種情形下聚首的嗎?”

阿秋茫然搖頭。

鐘離無妍嘆了口氣,道:“你不如想想,我們天機四宿會在何種情況下四人齊聚。總之不可能是請客吃飯,喝酒猜枚吧。”

阿秋本為刺者出身,瞬間想到,不由得眼神發亮,失驚道:“你們是為了保護天子安全才入宮,因此四人齊集,只有一種情況,便是有人意欲行刺天子!”

鐘離無妍聲音變得凝重,道:“確是如此。那是我們四十年以來面對的,最驚險之局。而我們之所以欠下華池夫人的人情,也正是那一次的後果。”

阿秋驀然回想起一事,果斷搖頭道:“不可能。”

鐘離無妍問道:“什麽不可能?”

阿秋此刻已然渾然忘記自己的出身,只緩緩搖頭道:“所有刺者名字、事跡,無論是否出自蘭陵堂,均會載入神兵堂名錄。但前輩口中,發生於前桓的這一次行刺,不但神兵堂名錄未載,就是前桓史書亦未有記載,武林中更沒有留下四位前輩出手的記錄。”

鐘離無妍長嘆一口氣,苦笑道:“因為這是一次,所有在場之人都不願提及,而寧願它從史書上抹去的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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