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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面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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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面相逢

這便是令阿秋更為吃驚的事了。她遍索腦海,有關霜華藤的印象,無論如何卻只記得落玉坊裏的那株。

原因是她當時窺探素柔花等人的對話,正好伏在那株霜華藤左近,一邊聽著,不時打量,故此印象頗深。

江南人家常見的藤類攀援植物她也曾見過,爬山虎、牽牛、藤蘿、還有便是上官玗琪說過的葫蘆,但霜華藤確實不是她所見過的任何一種,故此當時才會留下印象。

但若說在宮中見過,她當真地毫無記憶。

孫內人嘆口氣道:“你們隨我來吧。”

又看一眼阿秋身畔跟著的上官玗琪,試探地道:“可是有什麽大事發生嗎?”

上官玗琪立刻明白,阿秋現在已經難得現身於此,孫內人她起先只顧著回答愛徒的問題,但見到自己這個飛鳳首座親自陪著阿秋來此,專為問一株藤,孫內人定然已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

她立即答道:“不是什麽大事。只是陛下病中偶爾問起一些特定草木,我們在側侍奉,便必須有所答覆。內人寬心。”

阿秋心知上官玗琪是不想孫內人知道太多,徒令她恐慌,故而輕描淡寫回答,向上官玗琪投來感激目光。

上官玗琪只是微微一哂。

孫內人如釋重負道:“如此便好。常言伴君如伴虎,我先前聽人說,前桓之時,宮女大臣侍奉武帝,若他隨意一問任何瑣事,大家答以不知,他便會登時大怒,叫人拖出去砍頭,因為覺得下人故意蒙蔽欺哄,又或者懶散怠賴。”

她似是醒覺自己這般說不妥,立刻唯唯道:“當然現今陛下聖明,斷不至如此,不過無論怎樣說,你們宮中應對,也是不易。若這般今日問花,明日問草的,建章宮怕不有幾萬株花花草草,誰能保得每根都有人記得。唉。”

最後一嘆,卻自然是為阿秋這差事不易了。

阿秋與上官玗琪暗自交換了個啼笑皆非的表情,上官玗琪忍笑道:“阿秋如今是本朝立國以來唯一一位大司樂,論地位是與昔日的大司馬裴公平起平坐,在陛下面前風光得緊,連太子殿下也要讓她三分,內人盡管放心。”

孫內人信以為真,終於帶上笑容道:“如此,你更該去那地方看看,給神靈上一炷香,也謝謝前輩的庇護之德。你終究是從我們樂府走出去的,若非這些先人保佑,你也不會如此順遂,發達了不可忘本。”

阿秋狐疑道:“那地方?”

孫內人理應所當地道:“是啊,就是司樂神觀。我說的那株藤,便是生長在那裏。”

阿秋與上官玗琪面面相覷。

這霜華藤的主人是誰,她心裏已經猜到七八分。

清香裊裊而上,古舊發亮的夔龍神像隱在煙霧之後,形體輪廓若隱若現,有種神秘蒼茫的味道。

只有這神像是穿越時空而來的,承載了無數樂府先輩的心聲與記憶。

阿秋向著夔龍神像拜了三拜,心中默念道:“夔龍神君,您若真的有靈,請保佑南朝能夠順利度過此劫,弟子這個司樂也能當得久一點,樂府中這些以樂藝為業的人也能再無憂無慮生活下去。”

若建章真的被北羌攻破,即便王公貴族、門閥世家能茍延殘喘,但宮中這些樂伎舞者作為戰利品,必逃不過被荼毒的命運。

只要思及至此,阿秋便會自然生出焦灼。

她首次體會到掌握權力者,肩上所扛的重擔。那是只要一線良知尚存,便無法忘記他人生死盡賴於我的感受。

孫內人仍不知將臨的危機,待阿秋起身,而後道:“這神殿之後,有一個園子。我說的那株藤,就生長在其間。”

阿秋終於知曉孫內人為何認定她也見過這株霜華藤了。她一頭冷汗地道:“師父,我從來不知此處尚有後園,更加從未進去看過。”

以往她每次到此地,都是與孫內人、崔綠珠、張蛾須一起,且大都有事處理,並不會無事閑逛。

孫內人顰眉,教訓地道:“由此可見你這孩子,對神靈毫無虔敬之心,所謂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說的便是你這種行為。侍神之人,自然應該時時刻刻將神靈掛於心中,閑著無事,師父可以不必探望,但豈可忘記我樂府精神的本源?”

阿秋連稱:“師父說的是。”一面心中汗顏。

若論對樂舞的虔敬之心,整個大衍,除了孫內人怕找不出第二個人。也唯有這般的人,才配以樂舞侍奉天地神靈,作祀神之舞。

上官玗琪苦笑道:“您也說了,是閑得無事,不過司樂大人自從升上這個位置,當真沒有一日閑過。為朝廷辦事,奉公守法,不知是否也能算另一種侍奉神靈的誠心?”

阿秋心知上官玗琪是為她打圓場,投來感激目光。

其實阿秋這些時日以來的遭遇經歷,孫內人即使不能盡知,她畢竟在宮中生活多年,管中窺豹,可知全體,又豈不能揣測一二。方才她亦只不過是多年作教習的習慣,順口就責備了。現在想起阿秋並非一般樂伎弟子,接替顧逸之位後更是常在水深火熱之中,便為剛才脫口而出的責備,也自懊悔。

此刻便柔和了不少,轉口道:“那自然是。秋兒你以少師為榜樣,為國家奔走出力,這等辛苦忠信,遠勝過日日在神靈面前拜祭上香了,夔龍神君必不責怪的。”

又道:“這裏後園很小,你們一看可知,跟我來吧。”

阿秋與上官玗琪果然跟著孫內人繞過神壇法座,但見重重帷幔之後有一座四隔扇木門,朦朧光線自隔扇上方檻窗透入,令後殿亦沒那般幽深。阿秋方知這般小小的一座神觀,後面竟還別有天地。

孫內人伸手推去,木門吱呀一聲,應手而開。

後園中所見情形,令三人均瞠目結舌。

只見一人背向而立,似正仰頭觀賞著瓦礫石墻上的滿壁藤葉。那藤葉蔥蔥郁郁,正隨風而動。

三人均呆了片刻,還是阿秋先反應過來,立刻向前行禮道:“見過安公。”

上官玗琪因與安道陵並無師徒之分,論地位她是南朝首媛上官之女,東宮飛鳳首座,並不比安道陵為低,故此只是口道:“安公您好。”

安道陵微笑著轉過身來,言簡意賅地道:“你們終於還是找到了這裏。”

但他的目光觸及阿秋三人時,卻變作了詫異。

他這一句話出,阿秋和上官玗琪心跳加劇,上官玗琪更是立時將手按到了劍上。

安道陵不說話,神情覆雜地瞧著眼前三人。

孫內人再遲鈍亦可覺察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瞧瞧德高望重的承華令安公,又瞧瞧嚴陣以待的阿秋和上官玗琪,一時進退失據,不知如何是好。

安道陵回過神來,溫和地道:“孫辭你先退下,也不要和別人說這裏的事,明白麽?”

阿秋亦柔聲道:“對不住師父,你先回去。你帶我來這裏,便已幫了我大忙,阿秋感激不盡。”

孫內人縱然再想幹涉,瞧眼前情形,也知非她一個小小教習所能幹預。阿秋之前只說要找這株藤木,別的都不提,可竟然有飛鳳首座同行,其實便已能說明狀況。而找到之時,安公竟如此恰好在此地等著。顯然此事並非皇帝隨口問起一株藤木那般簡單,必涉及宮中機密,不適合令她與聞。她再留在這裏,徒然影響他們說正事。

孫內人最後給了阿秋一個憂心忡忡的眼神,而後掩上後殿木門,靜靜離開。

狹小後園之中,便剩下了阿秋、上官玗琪與安道陵相對。

阿秋的目光早已落到了安道陵身後的那株霜華藤上。這株霜華藤的形態大小,與落玉坊那株一般無二,只一眼阿秋便可斷定,這必定是當初墨夷碧霜透過苑四娘向公冶家訂的,十株霜華藤之一。

但面對著向來如師如父的安道陵,她只覺腦子一片混沌,是透不過氣來的程度。

她自入樂府,一直都得安道陵或明或暗的照顧提攜。可以說她今日的地位,固是顧逸一手提拔而至,卻也少不了安公多次無聲無息的援手。

在樂府中,她最信任的除了孫內人,便是安道陵。

她實在沒法把墨夷碧霜,與眼前的安道陵聯系起來。

天機四宿早在四十年前便是白道領袖,一身正氣,為何會和長袖擅舞,權勢煊赫的華池夫人做上交易?

安道陵看著她,亦是靜靜不語,似在沈思。

還是上官玗琪率先打破沈寂,道:“安公既然在此,想必不會是碰巧。安公可以解釋一二嗎?”

阿秋此刻明白了上官玗琪發現自己手上的霜華藤枝的那種心情。是面對至親縱有千頭萬緒,卻又覺得無從問起的迷茫和虛弱感。

若問出的事,是自己根本沒有能力解決的,又該怎麽辦。

此刻她很慶幸,這個時候上官玗琪與自己一起,至少還有她可以理智的詢問安公,究竟是什麽情況。

出乎意料之外,安道陵平靜地答道:“半個時辰前,我聽說‘霜華’二字,便即刻趕往此地,在這裏等待。”

上官玗琪詫異道:“您在這裏特地等著我們,又是為什麽?”

雲龍殿中所言,盡屬機密,不會令宦者與聞。但阿秋心知肚明,有些事怕很難瞞得過大宮監榮遇。恐怕是榮遇知曉他們在查霜華藤,故意放出的訊息。

而牽涉的人如此之廣,更令阿秋眉頭凝重。

安道陵露出意外之色,道:“我並不知道大司樂與上官首座在查霜華藤,也不知道來的會是你們。”

阿秋逐漸冷靜下來,道:“所以您是從哪裏聽得霜華二字,又在這裏等待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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