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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危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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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危托孤

上官玗琪得這一問提醒,卻是從容自如地將霜華藤交還給阿秋,微笑道:“裴夫人果然明鑒。幼時姑母窗外有一架葫蘆藤,每逢盛夏便會綠葉娑婆,滿藤滿架,而到秋季便會掛著許多金色的小葫蘆。我已很多年沒有見過它。這霜華藤的樣子與葫蘆藤頗像,睹物思人,故而一時便陷入了回憶中。”

不等穆華英再問,謝朗病容已露出恍然大悟神情,道:“難怪那些年,每逢秋季她都喜分贈我們小葫蘆,取福祿雙全之意,原來那葫蘆便是她窗外藤上結的。”

上官玗琪微笑頷首。

謝朗再問道:“為何玗琪你會說很多年不曾見過呢?此藤不應尚在上官家院中嗎?”

上官玗琪以平靜的口氣道:“姑母出嫁後,仍有我記得照顧打理。但後來姑母過世,我便去了禁地修行,第二年除夕歸家時,發現它因無人照顧,早已枯死。”

阿秋想象得到她的心情,十三叔公去世後,偌大的上官家雖然繁華鼎盛,也並非不團結,終究只有她一人,始終在乎上官琰秀的心意。

殿內一時陷入無人答話的寂靜中。

宸妃適時打岔道:“方才我們正議定,由大司樂負責在大戰前,找出隱藏在建章的奸細與叛徒。但大司樂履新未久,手下並無可用之人,上官首座正是合適協助她的人選。”

阿秋心中稱絕,宸妃這靈機一動、臨時起意的安排可謂極盡妥善。

她名為司樂,所司乃是樂府和太樂署,手下並無可聽用的軍士斥候線人,但若與上官玗琪合作,則會自然得到調配軍營的權力。因東宮飛鳳衛本就有輪流帶領禦林軍巡防的職能,且和京城內的駐紮的任何軍、衛隊都屬於可以說得上話的關系。

這樣一來,既不用交軍權給她,又讓她可以得到履職的權力。

而從宸妃的安排,阿秋亦感知到一件事:那就是烈長空帶領少師禦者離開一事,宮中已然知曉。故而宸妃才說出“手下無可用之人”這句話。

少師禦者的構成,主要是武林人士,來源三教九流皆有,歷來是獨屬於顧逸的力量,他們此刻要走,朝廷也不能說什麽。

阿秋心中一陣黯然。終究是自己德望均不如顧逸,因此沒法令得他們心甘情願留下,為大衍出一份力。

上官玗琪若有所感向她望來,目光閃閃道:“能作司樂大人座前一小卒,玗琪榮幸之至。”

阿秋沒想到當著眾人之面,上官玗琪這般給面子,喜出望外道:“多謝上官大小姐肯予義助。”

裴萸哼一聲道:“義什麽義,又不是為司樂自己的私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何況大小姐本就來自百年上官,中流砥柱。”

宸妃立即打圓場道:“好了,今日商議且到此。司空上將軍、小裴將軍、小樊將軍三位請留下,商議長江布防,其餘各位可以先散。”

阿秋料得宸妃需留住他們商議軍事,那都是這一仗到底如何打的部署了。若論打仗,自己也屬實幫不上什麽忙。眼見眾人皆退去,她也便告辭欲去。

宸妃正與穆華英低聲說什麽,一眼瞥見她,忽而道:“司樂請稍待片刻。”

阿秋摸不著頭腦,只得佇立等候。

宸妃卻起身離開謝朗床頭,徐徐走近她身畔,猶豫再三後道:“這霜華藤枝,你可給過你師父看麽?”

阿秋經她這麽忽然一提,首先想到的便是顧逸,搖頭道:“師父他在大宛山隱居,來不及送給他看。”

宸妃被她的回答亦是弄得一怔,而後帶笑柔聲道:“本宮說的,是孫內人。”

阿秋這才恍然,宸妃說的是自己在樂府舞部的師父,教授自己習舞的孫內人。但她恍然之下,卻更疑惑:這事又能與孫內人有什麽幹系?孫內人一介舞伎教習,還能是被華池夫人墨夷碧霜看中收錄的霜華堂傳人不成?

她惘然的神色都落在宸妃眼裏。宸妃只是微微一笑,別有深意道:“這宮中大多數事情,都瞞不過本宮;而孫內人是兩朝老教習,這建章宮幾十年來,裏面的一草一木若有異常,大約也瞞不過她的眼睛。是以本宮建議你向她請教。”

這話只聽得阿秋心頭一跳。

難怪宸妃第一眼看見霜華藤時,眼神之中便若有所思。

聽她的話外之音,便是建章宮中竟然有霜華藤!且她多半曾親眼見過。

大約她不便明示什麽,故此令阿秋去向孫內人請教,且聽她意思,孫內人必定知情。

阿秋一時疑惑與吃驚交織,感受覆雜難言。

如宸妃所說,宮中的一切對她來說都不是秘密,譬如被封鎖的棲梧宮,譬如棲梧宮內隱藏的褚元一。也許,還包括其他更多秘密舊事。畢竟宸妃自前代起,便擔任建章宮的巡防事務。

最大可能便是她曾親眼見過霜華藤,但她之前並不知曉它有何特別,只當它是尋常草木,直到今日阿秋帶來此藤枝,她才醒悟那是來自中原故都的霜華藤木。

宸妃輕拍了下阿秋肩頭,低聲道:“盡力而為即可,不必過分擔著心事。”

阿秋知她是好心安慰自己。但說實在的,大衍如今的形勢,又有誰可沒有壓力?

她望向殿中留在那裏的裴萸、司空照、樊連城三人,心想目前肩頭擔子最重的,怕就是這三位將軍罷。

關於戰事,她心中忽然有個模糊的概念,卻偏生覺得此刻無法描述清晰,遂先告辭走出殿外。

她剛走到廊下,不出意外地,便見上官玗琪背向靜立,正在等她。

而一側還站著太子謝迢,神情似略有些尷尬,應是剛在與上官玗琪說話。不過看情形,上官玗琪並不熱情而已。

謝迢見得阿秋過來,立即松了一口氣,招呼道:“師妹可還好?”

但他這句問候剛道完,臉上立呈苦相,是一副立刻醒悟過來自己說錯了話的表情。

阿秋見他表情,已猜到他必然得知了自己與上官玗琪碧芙館遇險受辱之事。也不能怪他人多嘴,約見上官玗琪本就是斛律光通過謝迢提出來的,結果如何他當然有權知道。

而造成這般結果,雖然真的與謝迢無關了,但無論是作為居中牽線的人,還是阿秋的師兄,以及上官玗琪的……阿秋實在想不出來應該叫他作什麽,但謝迢總歸不可能心裏好受。

他之所以覺得自己說錯話,自是因為遭遇了那般算計之後,阿秋當然不好,這一問就顯得假惺惺了。

阿秋心中嘆了口氣,伸出手拍他肩膀,不答反問道:“如今大戰迫在眉睫,師妹抽不出時間去排練《韶》、《武》,只能拜托太子師兄用心了。一月之後殿上爭勝,揚我國威,全靠師兄的樂道造詣。”

謝迢眼睛終於亮起,卻又有些猶豫地道:“大戰……這般近,還用得著排演樂舞嗎?”

阿秋沈著地道:“無論戰爭還是和平,只要具備生存的環境,樂舞藝者便需不斷精進自身。而《韶》、《武》作為國之雅樂,在如今時局下,自更有它傳承的意義。師兄萬勿輕看。說句不好聽的,若真的兵臨城下,國家破亡,我們也許便是最後一批見過《韶》、《武》,以及其所讚美的君王仁政武德的人了,當盡所能以維系保護。”

謝迢顯然是被阿秋這番直白的話驚到,臉色瞬時煞白道:“師妹,你也真的覺得我們……並沒有勝的希望嗎?”

上官玗琪這時終於轉過身來,啞然失笑道:“大司樂,請勿再嚇唬太子殿下。他會好好替你在太樂署監工的,不要說得像臨危托孤那麽嚴重。”

阿秋亦忍不住露齒莞爾,道:“是我被太子師兄的緊張傳染了,只好作出托孤姿態,以期引起他重視。”

謝迢見眼前這南朝雙姝均是巧笑倩兮,一副不把過去所遇險難羞辱,以及將來戰事當作一回事的模樣,不知怎地心頭大石自然就放下來,抹一把頭上冷汗,歉意地道:“是孤嚇著二位了。孤這便去太樂署看他們演習情況。”

又知趣拱手道:“告辭。”

阿秋二人齊齊拱手還禮,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阿秋方才問道:“太子師兄方才與你說些什麽?我瞧你的樣子,是無意搭理,卻又不得不敷衍。”

上官玗琪嘆口氣,道:“他大概就是道歉,令我陷身於險境之類的,我只好權且敷衍。難道你要我告訴他,在整場事情中,他並沒有那般重要,斛律光是蓄謀已久志在必得,無論太子牽不牽這個線,斛律光都必遲早找上我上官玗琪?”

阿秋心中巨汗,心想難得上官玗琪也學會了選擇性的表達。這簡直是本朝劍仙道境的無上突破。

她小心地道:“我總覺得大小姐你這次出關,變了不少。比如你方才雖然不耐煩太子師兄的婆媽,卻仍是註意打岔,不要我過度令他緊張。”

上官玗琪答道:“大約是身經極險之境,歷經莫大的憂患恐懼刺激後,便能更深刻地理解常人的喜樂悲歡。太子殿下終究是儲君,是國家未來的主人。可哪怕他再憂慮十分,他也幫不上什麽忙,不如讓他安心去弄他的琴樂較好。”

阿秋失笑道:“說到底你就是嫌他礙事。值此大家都焦頭爛額之際,不想與他推心置腹,交換更多時局態勢。”

上官玗琪伸個懶腰,笑道:“誰說不是呢。”

兩人相對莞爾,卻都是自知苦中作樂。皆因事態嚴重,而兩人對謝迢都有一分保護的善意,不希望他卷入沒有能力承擔的事情中去,徒增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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