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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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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好會

殷商打個哈哈,欠身道:“不敢。不過即便北羌打到建章來,大汗面前,我們堂主也還是說得上一二句話的,在建章地面護住個把生意人,應該沒有問題。”

萬歲情知殷商說的正是實情,目眥欲裂,卻再說不出狠話來。

她淩厲地盯了苑四娘一眼,道:“即日起,落玉坊凡屬我隱月族的歌姬舞女,均會全部撤離此處。我倒要看看,沒有了我們隱月族能歌善舞美女的落玉坊,還可拿什麽來開張做生意,又能支撐多久!”

苑四娘神色疲憊,卻也忍不住苦笑道:“有勞公主費心。但恐怕不只落玉坊,不出一二天間,北羌大軍南下的消息便會傳遍建章,屆時不只落玉坊,這裏的家家戶戶都要關門大吉了。”

萬歲公主一怔,再不多言,拂袖便出門,她到得門外時,忽然長嘯了一聲。

而園內各處,立時都有動靜。那聲音雖微小,卻瞞不過阿秋的耳朵。不過片時,一二十個人影齊齊落於院中,看身手均是敏捷輕盈,經過訓練的一流好手。

萬歲更不多言,就那般揚長而去。

她身後的這一二十個女子,卻是稍一猶豫,而後向著屋內苑四娘的方向長拜及地,而後起身,向著萬歲公主消失的方向追去。

阿秋心想,這些人這一走,怕落玉坊登時要空了大半屋子。

落玉坊原本就以充斥著異國風情的美麗胡姬作為招牌,萬歲招呼這些人走了,不吝於直接拆了落玉坊的場子。怕是京城第一胡姬舞肆的招牌,從此再掛不起來。

但正如苑四娘的遠見,北羌大軍正在向南方調動的信息只要傳開,恐怕不只落玉坊,建章的所有商家都不會再有心思做生意了。

萬歲這一走,堂內登時只剩下了殷商和苑四娘。

苑四娘瞧著這一地破損,和園內人去樓空的情狀,疲倦地道:“妾身知今日萬歲此來必無好會,故此特地派人請殷爺來作個見證,以免事後無人得曉真相,卻沒有想到殷爺會為這一樓老少出頭。”

阿秋這才知曉,原來刑風堂的人窺伺在側,卻是苑四娘提前的授意。她倒並非是指望刑風堂為她出頭,而是冤有頭債有主,即便自己出了什麽事,也不會栽贓到其他人身上。

再者,刑風堂作為落玉坊背後的二東家,落玉坊若出如此大事,本來也該有權知曉。

殷商註目那些人離去的方向,道:“夫人客氣。若沒別的事,在下先行告退。”他作勢欲退。

苑四娘卻輕移一步,將他去路攔住,道:“今日妾身這條命,便算是貴堂撿回來的了。只不知這般,要刑風堂為妾身擔上幹系,落玉坊需付出何等代價?”

殷商想是並未料到這一節,猶豫後道:“這個,堂主並未交代,在下也無權代堂主做出決定。可否容我回去請示?”

阿秋聽得提及她師兄墨夷明月,更是豎起耳朵來。

皆因沒有想到,建章地面稱得上字號的青樓大大小小總有數十間,一個老板娘的死活,竟能真的驚動她師兄這位天下水陸總舵把子。

苑四娘的唇邊浮現一個蒼白笑意,緩緩自懷內掏出一卷文契,道:“妾半生所有,只有一個落玉坊,其內胡姬雖然已被萬歲帶走,尚有漢女、婢仆、丫鬟近百。有勞殷爺作個見證,我立刻寫文書,將落玉坊的地契以及這些人的身契全部轉贈刑風堂,如何?”

殷商想是完全沒有料到,登時手足無措,立即推辭道:“夫人!刑風堂雖於江湖和生意場算得上素有厲名,號稱沒有收不回來的帳亦沒有收拾不了的人,但從不做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勾當,更不欺淩婦孺。”

又溫言道:“夫人經營落玉坊多年,眼下只是一時難關,過去了便會好的,夫人不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苑四娘默然片刻,而後道:“殷爺可知,這並非是妾一時的主意。這些年來落玉坊明面上是我在維持,但我心知背後各條路上,都有貴堂的打點照顧。公冶家只有扶蘇公子對我格外關照,但身份所限他亦無法做得更多。其實,我一直想拜會貴堂堂主,感謝他多年幫襯之德,奈何人卑位輕,不足得見名動天下的‘長夜飛鷹’一面。”

苑四娘年雖已過不惑,卻是保養得當,仍是位氣質高雅的麗人,阿秋只見過她強勢沈著不讓須眉的一面,卻不曾見過她如此溫柔殷切,心中不由得打了個突,瞬間腦補了一場英雄護美人、美人結柔腸的江湖老戲。

以她對二師兄的了解,墨夷明月於水陸兩道叱咤風雲多年,如殷商所說,從無討不回的帳,收拾不了的人,心狠手辣斬釘截鐵才是他的風格,斷沒有什麽樂善好施的菩薩心腸。他若肯這般多年罩著落玉坊,必然有其他原因。

只是苑四娘看著……年紀上著實與二師兄並不相襯。畢竟她都可以算作公冶扶蘇的半個娘親了。她會對墨夷明月有所記念,並不為怪,畢竟一個女子獨自拋頭露面,與南北豪強勢力打交道,虎口討食,就中辛苦不問可知。若有墨夷明月這樣一位英雄人物在暗處替她撐腰,自是莫大助力,阿秋自問若是自己,也會感激乃至生出好感來的。

苑四娘惦記墨夷明月並不為怪,怪的卻是素無憐香惜玉之心的墨夷明月,居然肯特別照顧苑四娘而已。而且,他將此事瞞得密不透風,就連自己這個師妹也瞞了一手。

猶記得他上次約她在落玉坊見面時,只稱說落玉坊背後的東家似乎是鮮卑人,故而他的刑風堂盯此地盯得頗緊,令阿秋全然不曾疑心他與落玉坊的關系。

只聽得殷商尷尬道:“敝堂主……確實是忙了些,並非因夫人人卑位輕。”

他這幹巴巴的解釋,便等於沒有解釋。

阿秋大致明白了。

這大約也能代表墨夷明月的態度。

幫襯可以,但並不想與苑四娘有進一步接觸。故此,也不會解釋。

阿秋萬沒有想到,今夜在此蹲守,居然能蹲到二師兄這樣大一個瓜,雖正值南北戰事將起,愁腸百結之際,亦忍不住幾要笑出。

苑四娘面上浮現一個慘淡笑容,道:“今日我請殷爺來,原本亦做好了身後事都交給殷爺的準備,若我死於萬歲公主之手,那也是我欠她們的,但這些東西,我原本就是要交給殷爺的。”

她繼續地道:“我知這點東西入不了墨夷當家的眼,只是,我一身所有,既拜堂主所賜,這也是我唯一能回報堂主的了。”

她神色疲倦,而語帶淒婉,楚楚可憐之致,連阿秋亦心中大嘆失敬。

阿秋是終於明白了苑四娘早年如何在青樓能獨樹一幟艷壓群芳,靠的當然不是百折不撓寧死不屈的傲骨。

但無論她這番話幾成是試探幾成是真情,有件事卻必然是真的。

那就是萬歲今夜之會,吉兇難料。苑四娘確做好了一死的心理準備,因為沒有人敢拿自己性命押在刑風堂主的好心腸上,即便阿秋是墨夷明月的師妹,也不會敢這般托大。

而苑四娘也確實打算將身後之物交托給墨夷明月。

無論這點財物,在墨夷明月看來會如何的不足掛齒。

殷商默然片刻,而後終於接過文契,道:“雖然如今建章馬上情勢危急,我仍不覺得夫人將落玉坊這些人交給我們,會比你照管她們更好。畢竟我們擅長的並不是照顧女眷和管理青樓。”

又苦口婆心地道:“退一萬步來說,即使最壞情形,建章被北羌攻下,你作為落玉坊的主人去與軍方周旋,我們在暗處照應,也絕比我們這種只會打打殺殺的去和他們講要好。”

苑四娘苦笑道:“還要再來一次嗎”她現出心力交瘁的神情,輕輕地道:“我已經沒那麽多力氣了呢。”

阿秋正不知她這“再來一次”是什麽意思,已聽得她道:“當初在洛陽,同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了。我沒有能保得住我的姐妹。”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響在阿秋耳中卻如同雷噬。

殷商亦是被震得再說不出話來。

苑四娘仍然記得,那時刮過自己臉頰的風,比任何一個冬天都冷都疼。街頭巷尾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北羌兵臨城下的士兵人數不斷地增加,而各地都沒有援兵到來,城中糧食逐漸短缺,街上每日都有餓死的屍首。

那時的她已有如今日般的先見之明,早於半年前贖身脫離洛陽最大的青樓花月坊,作為妾室嫁入公冶家。

當初坊內的姐妹,沒有幾個不怪她,將自己低價賤賣的舉動。

按照行規,她這般的頭名翹楚,整個洛陽都數一數二的花魁,又在最好的年紀,如要從良,最好是作達官貴人的續弦,這樣將來可以做夫人,運氣好還能誕下自己兒女。次之則是給富商作續弦,也能作一家之主母。但若是自己想找個稱心如意,年貌合適的郎君,那就只能屈身作妾,但好在得了如花眷屬,情投意合,不必伺候年紀大自己一截的老頭子。

換言之,要麽圖權,要麽圖財,要麽圖年輕,三樣總得占一樣,方算是不虧。

她嫁入的公冶家雖然家財萬貫,卻是商人,地位上便不如做官的,且她不過眾妻妾之一,嫁的又是當時的公冶家主扶蘇的父親,也是個髦耄之年的老者,簡而言之便是,沒有一樣是如意的。

這還是她們並不知道,她等若是自己給自己贖的身,公冶家主並未肯出一文錢,錢是她這些年攢的私房,私自先交到公冶家,公冶家主才肯松口納她。

其時樓內姐妹多有怨言,原因之一還是,她這個做大姐的便沒有嫁好,餘下來花月坊的其他姐妹,就一並賣不上身價了。

想想若大姐是國公夫人,又或者太傅繼室,下頭的姐妹自然身價也高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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