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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朋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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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朋喚友

此刻室內氣氛凝重,如陰霾密布。斛律光更是大氣不敢出一口,皆因自知生死,便只在一句話間。

按照此刻南朝表現出來的實力,他帶來的燕雲八騎七死一逃,只落得他孤身在此:阿秋和上官玗琪二人行動能力已覆,僅一個阿秋便可要他命,何況還有椅內安坐不動的那人,門外更有烈長空已全面控制碧芙館的形勢。

他現下處境,猶如落網之魚,而阿秋顯然並不是好惹的主。

她在驛館門口面對冒犯她的北羌王軍時,眼也不眨,擡手便是人頭落地血濺當場。只要一想起來,即便連他這般心硬之人,也不得不佩服她劍過頭落分屍幹脆。

果不其然,阿秋目色淩厲地盯著他,唇邊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道:“我的意見,這人可以不用留了。讓北羌另外再派個王子來談判罷!”

又問道:“北羌大汗應該不只一名兄弟吧?或者,至少還有兒子?”

她這一問自然不是對著斛律光,而這問題顯然已將他看作一個死人。

回答的卻是門外的烈長空,他朗聲道:“好教少主得知,北羌皇帝斛律金共有兄弟一十五名,均代表王庭分布於各部族,其中聲勢顯赫者包括寧王殿下在內共有三位。此外皇帝尚有成年兒子五名,未成年者七名。”

斛律光一聽烈長空將他北羌皇族的底細摸得這般清楚,脊梁上更是升上一層寒氣,鼻尖同時冒出一層汗珠。

他目前是他大兄斛律光之下,北羌境內無可非議的第二人,但不代表他在北羌王庭沒有敵人。他那些兄弟和侄子,的確人人均盯著他,均盼著他行差踏錯,好取他而代之。

阿秋嘲笑的眼神再度淡淡掃過他的面龐,好整以暇地道:“那麽,你可以去死了。”

斛律光眼睜睜地瞧著一柄形制古奧的匕首,就那般生生搠入他肋下,隨之而來的便是透骨寒氣,鮮血不住地自錦衣下滲透出來,劇痛傳來,他又驚又懼,向後一個趔趄,差些失去平衡摔倒。

阿秋見他仍然在“刺秦”的兵氣壓迫之下,尚能強撐不倒,心下也有幾分佩服這人,面上卻只是微笑著,將匕首再往前送了三分,且手中旋轉絞擰一次。

“刺秦”刃端有無數細小鋒芒,不細看是看不出來的。阿秋這般在他體內擰絞,斛律光只覺得無數兵氣侵入體內,痛得慘呼一聲,雙眼發黑,向後倒去。

上官玗琪瞧著阿秋若無其事收起匕首,神情平靜無波,只微微皺眉道:“這人雖然死得不冤,但你在這裏就這般將他殺了,朝廷需下力氣平靖後續風波。”

阿秋笑道:“我沒有殺他,只是令他痛暈了過去。”

又冷然道:“這人這般羞辱你我,若不給他狠狠長個記性,痛挫其威風,他必定只會自鳴得意,以為我們拿他無可奈何。”

上官玗琪才松一口氣道:“他確該死,但不是現在。這般處置極妥。”

又頭疼地道:“他這般暈在這裏,我們接下來怎麽辦呢?將他送回驛館麽?”

阿秋心中浮現師兄墨夷明月的面容,心想若是能將這人交給他,給予毒刑辣手,摧毀其心理防線,才最好不過。從前她並不懂得蘭陵堂為何專有一支分堂,司嚴刑逼供清剿敵人和叛徒,現在卻幡然醒悟刑風堂存在的必要。

因為世間有窮兇極惡之徒,並非靠一言堂的好好言說,和神兵堂的武力鎮壓便會乖乖順從的。

阿秋冷靜地道:“此地可有地牢?”

門外烈長空應道:“碧芙館是公冶家主傾力打造的風雅之地,自沒有這般大煞風景的處所。不過合用的地牢,屬下倒是知道有一處,且離此處不遠。”

阿秋再瞧了一眼整個人已經昏迷過去的斛律光,道:“那便將他扔進去一天一夜,不須與他有任何言語,也不給吃喝,令他自生自滅。等時候到了,再將他送回去。”

上官玗琪不解道:“這又是何故?”

烈長空心領神會,笑道:“這位寧王好歹是個皇族,目前我們既不打算殺他,也就不便明面使手段折磨他。但他這般被少主重傷而扔入地牢,又無一言半語,他多半會茫然失去目標,認定少主是要將他扔在那裏慢慢等死。要一個活人等死,且是缺水缺糧的活活餓死,不必斧斤加身,便是不吝於淩遲的精神折磨了。”

阿秋補充道:“一天一夜,恰好是他如今受傷後的體力極限。”

上官玗琪沈默片刻,方道:“看來你確實懂得很多。今後我不須再多為你擔心了。”

她的言語意有所指,阿秋驀然醒覺:這等用心深狠的折磨手段,又豈該是她一個嬌怯怯的樂府舞伎出身之人所能掌握的?

譬如上官玗琪作為世家之女,出門都是家將護衛簇擁,她個人的劍術修為再通神,也不會懂得這些下九流的江湖門道。

阿秋懊惱得剛想找補幾句,便聽見室內櫟陽神君的聲音平淡無波地道:“若總是這般托大,輕信旁人輕涉險地,懂得再多也沒有什麽用。”

上官玗琪對他極為恭敬,立刻躬身道:“前輩!多番蒙你相救,玗琪感激無限。”

阿秋臉上卻是火辣辣的。因知櫟陽神君所言不虛。她上次中轂,是因為裴萸之邀;而這一次是因為此地是公冶扶蘇的場子,又是她與上官玗琪當世兩大高手同行,料想不會有什麽隱患,孰料斛律光手眼通天若此,僅一夜功夫便可將碧芙館翻過天來。

這兩次均若非櫟陽神君出手,她都難全身而退。

這種事若放在蘭陵堂,便是沒有下次的了,必會被萬俟清嚴懲。

上官玗琪見阿秋答不上來話來,正在詫異,因在她心中,阿秋向來是比她更善於言辭和交結的,便聽到櫟陽神君揚聲道:“少師傳人,如此輕忽處事,涉足險地,可有處罰?”

門外烈長空似是怔了一怔。想來因為顧逸只有阿秋這個唯一弟子,平素也從未處罰過她,故而並沒有什麽門規戒律——即便有,怕也並非他所能知。

他呆了片刻,似是有些難辦地道:“這個……屬……恕在下不知。少師在時並未立下過規矩。”

櫟陽神君長身而起,淡淡道:“那便由我代為懲戒,禁足金陵臺十日,好生反省吧。”

阿秋張口結舌,卻說不出話來。

她此刻是顧逸傳人,論地位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櫟陽神君充其量是前朝隱者,並沒有可以懲戒她的身份。而她就是不聽罰,櫟陽神君也拿她無可奈何。但不知為何,他開口時的威嚴和淡漠,令她就是生不起反抗之意。

仿佛聽從他的話,對她來說是天經地義。

反而是上官玗琪聞言,立即皺眉道:“如今北羌談判結盟之事在即,各處軍防都要調動,兼《韶》、《武》也在加緊排演,若大司樂於此刻被罰禁足,怕是無法及時掌握局勢動態。前輩可否另外挑個時間?”

櫟陽神君淡然道:“話我已經說了,聽不聽是你們的事。”

二人只覺眼前一花,櫟陽神君身影已然穿窗而去。

門外一片嘈雜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公冶扶蘇的聲音遠遠傳來道:“大司樂、上官大小姐兩位是否無恙?”

他顯然走得頗急,一向溫潤爾雅的聲線都帶了些匆忙。

阿秋與上官玗琪對視了一眼,上官玗琪瞧了一眼室角的香爐,苦笑道:“我這便去截住公冶家主說話,烈首座速帶斛律光自暗道離開,扔去地牢,至於你,”

她一向清冷如仙的面龐亦浮現無奈笑意,道:“快回去金陵臺關你的禁閉罷。對外,我們只稱你在閉關便好。”

阿秋未料到以上官玗琪的純澈道心,亦能審知自己的為難,吐了吐舌頭笑道:“如此,宮中諸事最近便有勞大小姐了。”

又道:“我還以為以大小姐的任情任性,無拘無束,不會將神君的話當作一回事的。”

上官玗琪嘆道:“他與你我均多次有救命之恩,我們豈可輕忽其言?他走時雖然說聽不聽隨便我們,我們若真的不拿他的話當一回事,也太沒規矩了,非後進晚輩對恩人應有的態度。”

阿秋忽然想明白一事,道:“我雖不可外出,但若有事,你們是可以來找我的。”

上官玗琪苦笑道:“恐怕金陵臺很快便會一改先前門可羅雀情況,訪客絡繹不絕了!”

阿秋也曾想過,金陵臺的第一位客人會是何人。她心中想的,多半會是孫內人或者上官玗琪,皆因目前宮內與她關系最密切的,便是這二人了。

卻萬沒有想到,找上門來的第一個人,不僅是位男客,而且算是個“熟客”。

當她一眼看到公冶扶蘇安然佇立會客大廳正中的儒雅背影時,卻在恍惚中生出隔世之感。

自她被顧逸收為弟子後,便長居金陵臺,而那時敢冒顧逸之大不韙,前來金陵臺拜訪她的,便只有公冶扶蘇這位通行四境無阻的無冕之王。

不知為何,顧逸的容貌已在她心中漸漸回想不清,但她卻很能清楚記得顧逸當時不悅卻隱忍的反應。

顧逸不悅,是多重原因。首先他的金陵臺除了皇帝謝朗,根本將任何人拒之門外。阿秋竟然私自在此邀朋結友,喜歡清凈的他本就不適。

更何況,公冶扶蘇還是位男賓。

在入宮如此之久,與諸多人打過交道、周旋過後,阿秋到此刻才省知,顧逸的性情,其實是十分好的了。

其實若換了她識得的任何一人,無論是師父萬俟清,師兄公儀休,甚至公冶扶蘇這位貴公子自己,也不會忍得晚輩弟子違逆他的意旨,在自己居處隨意招待外人,過後也不曾片言責備。

顧逸是掌權者的另類。對她更是格外容忍。

公冶扶蘇聽得她的腳步聲進來,立即背轉回身,見得她面上神情,微微一怔,他何等聰明人,已知她心中所思,卻不說破。

他這次卻斂去了以往輕松隨意的神色,做了一個阿秋完全沒想到的動作,竟是深深一躬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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