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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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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起意

趙靈應看向遠處宮城,不無寂寥地道:“我打造它時,是想得到它的人,有朝一日可以用得上它護身的。不過後來終究沒有送得出去,這麽多年過去,它已經成了一件故物與紀念品,我當然不希望你把它用掉。”

阿秋很想問,她既然如此重視,平日都帶在身邊,為何當時會在正陽門口,那般隨隨便便地就擲給了一個陌生少女?

趙靈應似是察覺她心中疑問,苦笑道:“那純粹是一念之間的起意。我看你當時的樣子,便是即將遠行,忽然就想讓你將這支簪子帶出宮去,也好……圓滿了它本來的使命。要知我在宮中這麽多年,你怕是第一個能夠自由自在,隨意來去的女子。”

她又狀作神秘地低聲道:“告訴你吧,這支簪子算是一件贓物。”

阿秋駭然道:“什麽?”立即手忙腳亂將簪子拔下頭來,仔細驗看,生恐其上打有少府監制等字樣。她可不想被栽贓陷害,當作賊人般拿住。那也太丟顧逸的面子。

趙靈應再度忍俊不禁,從容道:“你放心,貪贓的那人是本官而非你,本官當時在少府織室,織室並非打造珠翠首飾的匠室,這些黃金是我一點點自裝飾衣服的金線、金片等物料上暗中克扣下來,足足攢了四五年之久。後來我托人送至匠室,特地打了這根簪子,本來就不是宮中之物,當然不會有官制字樣。”

阿秋呆若木雞地將金簪拿在手中,卻是無語。

如今的大衍第一才女,敢於直言彈劾的蘭臺令趙靈應,當年又竟是這般貪財的?

她琢磨半天,方才小心翼翼地道:“您那時,很缺錢嗎?”

趙靈應想也不想地道:“缺!凡是經過宮中前桓末帝那段時間的,誰不缺錢。你問問你的孫師父,那時在舞部做舞伎,是否也會克扣月錢的。不過我之所以缺錢,缺的卻是買官的錢。”

她深深註目,看著阿秋道:“我那時只是織室令,若想升官,便需打點上面的人,而當時的我只能靠自己。這些金子就是這般攢下來的。我不想付很多手工費,故此樣式只撿了個最簡單的。”

阿秋道:“可您不是吳郡出身的望族千金嗎?”她問得委婉,言外之意,女子入宮為女官,與男子入仕同理,家中若是平民寒族,無錢打點也就罷了,若是世族地主,焉有不出錢出力的。

趙靈應搖頭笑道:“一聽便知你沒有在高門大宅生活過,且自小被保護得極好。即便一家之中,子女眾多,其待遇也都是各種各樣的。我生母早亡,家中能出車馬費送我入京選官,便已不錯了,其餘的,他們不想多管。”

她再補充道:“況且那時,我算是自作主張,違背了家人的安排的。”

此刻趙靈應領著她,正穿過一片幽深寂靜的竹林。萬籟俱寂,唯有些許風聲簌簌。趙靈應在前信步而行,阿秋緊隨其後,不知道她要將自己帶到哪裏去。

如此這般的,與趙靈應邊聊邊行,令阿秋心中生出荒謬之感。

大衍飛鳳名不虛傳,即便是作為敵人,亦很難讓人不心生尊敬。

她忍不住好奇問道:“您那時違背了家中的什麽安排呢?”

趙靈應目不斜視地負手帶路,口中道:“先桓末帝荒淫好色,佞寵美人歌姬,我家原本是期待我以妃嬪美人入選,這樣一朝便可飛上枝頭,母家隨可得之昌隆,遠勝過當一個管衣物針黹的卑微女官,做的是服侍人的事,俸祿微少且難出頭。”

阿秋從未想過,如今炙手可熱的禦前紅人,第一權臣趙靈應亦會有這般的經歷,不由得瞠目結舌。

但她亦想象得到,趙靈應必然是果斷拒絕了家中的要求,從而失去了家族可能會提供的資助——畢竟,如今謝朗鄭重請她當皇後,她都能拒絕得這般斬釘截鐵,更何況給那昏庸末帝當嬪妃美人之流。

趙靈應回轉身來,瞧她一眼,不以為然地道:“不要以為世家之女是那麽好當的,一樣要為家族的未來掙臉面,謀出路,不信你可去問問你的好朋友上官玗琪,唉。”說到這裏,她語氣顯著低落下來,想是想起了上官玗琪此時的處境。

阿秋不知趙靈應為何竟會稱上官玗琪為她的“好朋友”,她自問心中雖然一直景仰上官玗琪,卻並沒有太多機會與她接近。

她又聽得趙靈應道:“我知道你和她交往並不多,但那時華英姊將你下詔獄那時,她便很維護你。我此次頒令要州郡設法阻你回京時,她也不同意的。或者這便是一見如故吧。”到得這裏,她忽然又嘆了口氣,像是想起了某件遙遠往事。

阿秋斟酌答道:“大小姐乃是名門天驕,阿秋出身鄉野,不敢高攀。”

趙靈應刻意放慢腳步,等待阿秋與她並肩時,方才似笑非笑道:“所以,你以舞伎之身陷落詔獄時,她會盡力救你;而如若此刻她身陷囹圄,你則打算坐視,是否如此?”

阿秋聽明白趙靈應的這句話,立刻悚然頓足,以不可思議的語氣道:“什麽?大小姐也陷入詔獄了?”

趙靈應沈穩地道:“她不在詔獄而是在掖庭,不過也差不多。詔獄針對的是官員,而掖庭關的是宮眷。”

阿秋震驚難言地瞧著趙靈應,再說不出話來。

世上什麽人,竟敢將如今的飛鳳首座,南朝第一高門美女上官語氣抓到掖庭裏去,當作犯人般關起來?

趙靈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傳入她耳中:“上官玗琪前陣子趁夜巡時,偷闖了前朝禁地棲梧廢宮,與鎮守在那裏的褚元一大打出手,驚動宮中。本來嵐修姐即時趕到,想將此事壓下去,可不巧,那晚陛下也在那裏。”

好半天,阿秋才自趙靈應的話當中回過神來。

上官玗琪夜闖棲梧宮,撞上褚元一大打出手,對她來說,卻似乎並不是那麽意外的事。

因為,她記得自己去棲梧宮尋找漢磚時,就曾親自撞上過上官玗琪。上官玗琪甚至因為她是石長卿之女的身份,而幾欲斬殺她於當地。

而後,在宸妃、顧逸、褚元一三人異口同聲地喝道:“她並非石長卿女兒!”後,上官玗琪懊悔收手,因誤傷阿秋而內疚難言。

現在回憶起來,上官玗琪會動手傷她,純屬意外,因為當時上官玗琪絕想不到她會趁夜摸去棲梧廢宮,那裏本是宮中禁地。

上官玗琪獨自去棲梧廢宮,更似在找什麽東西,或者查什麽事情。而褚元一本來就似對上官玗琪敵意極盛,這二人動起手來毫不奇怪。

宸妃李嵐修會及時趕到,亦不奇怪,因為以阿秋對宸妃的了解,她幾乎是時刻都關註監測著宮中動靜。

這裏面,唯一令阿秋感到意外的,便是趙靈應的最後一句話。

“可不巧,那晚陛下也在那裏。”

棲梧宮是前桓皇後所居之宮,大衍建立後,建章宮所有宮室皆被改造和翻新,但棲梧宮卻是一個例外,完整地封存了舊時模樣,家具、古書和文玩皆不曾動過。

但這一切,有一個大前提,那便是:本朝沒有皇後。

若本朝有皇後,按照禮法配制,皇後所居的宮殿,必然還是這座棲梧宮,因宮殿建築的方位和規模都不是可以輕易改動的,皇後宮自有其規格形制,不能隨意改動。也不是內宮中隨便挑哪一座宮出來,便可以做皇後宮。

阿秋心中朦朧感覺到什麽,卻又難以明確表達出來。

她入宮的第一晚,便誤闖過棲梧宮,與向來藏身此處的褚元一發生沖突。其時宸妃及時趕到制止,並告知她,棲梧宮被她封為禁地,閑雜人禁止出入。她是六宮之首,後宮的宮室或開放或修繕或封閉,自然由她決定,但她卻並未解釋為何棲梧會是禁地。

而既然是禁地,為何謝朗又偏偏會去了那裏?

阿秋隱約覺得,謝朗這次頭風忽然發作,包括上官玗琪退還玉如意,公然拒絕做太子妃,均與這次夜闖棲梧有關。

然而,她心中所想是一回事,脫口而出的卻是:“陛下多年不立皇後,真的只是因為要確保太子殿下的地位嗎?”

難道就不是因為,不想觸碰、破壞棲梧宮的一草一木嗎?

趙靈應神色覆雜地瞧著她,喟然嘆道:“不只陛下吧。其實,這宮中的人,應該並沒有誰想當皇後。”

她這句話之中,暗指的不僅包括了她自己,也就包括了宸妃李嵐修。

阿秋大為詫異,失聲道:“為什麽?我從前聽說,宮裏的女人無不想要當皇後的。”

趙靈應唇邊浮現一絲寂寞的微笑,道:“假若你曾親見一位舉世無雙的出色皇後,是怎樣在宮廷生活中消磨、隕落的,大概你便會對此尊位失去一切興趣,會深刻明白,人的幸福與否,與是否是皇後,簡直沒有半分關系的。”

她繼續地道:“我想要的不過是權勢,且並不打算將我自己填進去。”

阿秋本來便沒有想到趙靈應竟會如此坦白以告,但已談到這裏,她便忍不住問道:“我師父爭權勢,為的是天下,那麽昭容爭權勢,為的是什麽呢?”

其實直到此刻為止,她始終難以相信,前代飛鳳四衛之中,會有熱衷權勢名位之人。且趙靈應橫看豎看,也不像是這種人。

對於真正的英傑而言,權勢只是手段,而不可能是目的,因為它本來就沒有作為終極目的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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