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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斷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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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斷義絕

一百九十三

阿秋掉落的“鏤月”不知何時自虛空被人倒攝而起,發出鋥亮如雪劍光,直擊向穆華英雙掌。

勁風交擊如山崩石裂,穆華英被劈得踉蹌後退,直噴出一大蓬鮮血,灑落地面。她原本矢志報仇,絕不退縮,此刻卻是滿面驚悚之容,莫敢喘息。

素柔花的幽深碧瞳,此刻亦閃出驚懼神色。

才要提著阿秋出門的萬俟清臉色陰晴不定,已不自覺地放下阿秋,右掌提勢戒備。

隔空攝物,是傳說中的劍仙才能達到的境界。

而對於武林來說,這從來只是個神話而已。

對方連身形都未現,就以鏤月劍隔空硬生生擊回了“素手閻羅”穆華英,此等修為即使不是劍仙,也已驚世駭俗。

神祠內外,此刻已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唯獨李重毓,卻是全神貫註地瞧向祠堂門口,既不見驚訝,亦無恐懼,倒還仿佛有些期待之色。

但見一人從容闊步而入,夜色中銀發飄拂,發出絢爛光彩,最為特異的是他一雙妖異的灰色眼眸,透明如同琉璃,散發著疏淡冷漠意味。

不似真人。

此刻夜靜更深,於此荒郊野外的野祠之中,忽然出現這般妖異似靈怪的存在,在場之人,凡被他目光掃過的,無不心生寒意。

除了阿秋和李重毓。

而那人的目光,亦在觸及阿秋和李重毓之時,才堪堪亮起來。

他開口,以不帶任何情感的冰冷聲音道:“除了他們,都給我滾。”

素柔花是最先反應過來的,她再不等對方說第二句,立刻向門外疾忙飛退,瞬時便消逝在夜色之中。

三人之中,以她生存環境最為覆雜,見過的世面和危險,恐怕是最多的。無論沙漠綠洲,雪山荒原她都去過,亦見識過不少奇異神秘的現象。她沒有那般多的好奇心,更沒有任何興趣捋未知存在的虎須。

對方散發的強大威壓和精神波動,已令她意識到,哪怕三人聯手,這也是一個惹不起的存在。

惹不起便不要去惹,這是她一貫宗旨,故而立時作出退卻決定。

萬俟清則是第二個。

他本與李重毓無生死大仇,即便想取他性命,也不差今夜這一晚,犯不著在此與這妖異怪人相搏。

計議既定,他立刻提起阿秋,欲向外逸去。

誰知他剛提起阿秋,鏤月劍霜雪般的劍光便照到了他身前,擋住了他去路,一陣無形殺意彌漫其間。

萬俟清提掌作勢而立,皺眉道:“閣下是沖著本人來的麽?”

那雙神秘冷漠的灰色眼眸精光燦然,眼神卻只凝註在阿秋面上,口唇輕動吐出三個字:“放下她。”

萬俟清鎮定心神,淡然道:“這是本人徒兒,我今夜必要帶她離開。”

燭光投在那銀發灰眸的側臉之上,更添了幾分妖異俊美的氣息。萬俟清莫名覺得這張臉似乎有些熟悉,卻還未等他想起來,鏤月劍已然挾著勁風,直刺他身前。

萬俟清當機立斷,廣袖甩出向後飛退。

但他提著阿秋,大大影響速度,只那般滯了一滯,鏤月的四尺劍鋒已然閃著凜冽寒光,虛懸於他胸前上方一寸的位置。

這還是對方手底下留情的結果,否則方才便直接刺穿了他胸膛。

萬俟清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凝重。

但就在此刻,裴夫人穆華英的聲音在那怪人之後幽幽響起:“閣下要你的徒兒,我要李重毓的命,不知你是否願與本人合作一場?”

阿秋反應過來,立知不妙。

穆華英若不惜生死與師尊聯手,怕也能一命換一命,殺了李重毓。

萬俟清方才對素柔花的邀約合作,各種推托刁難,但此刻對穆華英的請求,卻是想也不想,厲聲道:“好!裴夫人你只管放手而攻,即便你死了,今夜我亦必幫你殺了李重毓!”

同時一手將阿秋放下,輕推至自己身後。

眼見當代兩大頂尖高手的合擊之勢已成,祠堂門口卻響起一聲近乎震怒的狂吼:“長姊!”

眾人皆朝門口望去。

卻見燭光映照下,趙靈應、公儀休等人簇擁著的,竟是皇帝謝朗。只是此刻他形容亦頗為狼狽,冕旒散亂,袞服下擺亦沾有草葉泥土痕跡,顯是匆匆騎馬趕來。

阿秋亦在萬俟清身後道:“師父,你快離開罷,我要留在這裏,我也不會有任何事!”

萬俟清怒火中燒地道:“你到此刻,還只顧著要信守對顧逸的諾言?真是愚不可及!”

他話未說完,鏤月四尺清鋒已堪堪掃至,淩厲劍光直將他逼出阿秋身前。

白發灰眸人仗劍立於阿秋身前,冷冷地道:“本人最後再說一次,給我滾!”他眸中神色奇異,盯著萬俟清,一字一句地道:“當年你將她自我身畔掠走,此刻你還想再掠一次不成?你是否以為,我的脾性一直都會這般好的?”

他一字一句,卻如千斤般重,直灌入萬俟清耳中。

萬俟清呆視他片刻,恍如大夢初醒道:“你是……”

他話還未說完,鏤月劍已錚然清嘯一聲直指胸前,截斷他說話。

萬俟清終於回覆完全的清醒,他看向阿秋,眸中厲色大盛,一字一句地道:“阿秋,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阿秋此刻心中,猶如翻江倒海,幾乎站立不住。

若有得選擇,她決不願如此拂逆師父。她聽得出來,師父不同往常的極致盛怒。

可顧逸此刻已然變成了這般模樣。

若她沒有估計錯,顧逸這般模樣時,多半是潛藏地室之中,決不會露面世人眼前。

這大概便是為什麽,這些天形勢如此吃緊,但顧逸卻未曾現身主持大局。

而他到了此刻,卻公然以這般,會被世人視為妖魅的模樣現身,自然也是為了……她。

義兄李重毓說得沒錯,顧逸是永遠不會讓任何信任他的人失望的。他的存在,就是最強有力的保證。

阿秋雙膝跪倒,眼望著萬俟清,清楚地道:“師父,弟子已經有了,要一生一世守護的人,弟子不會離開。請師父快些離去吧,”

萬俟清的臉色霎時轉成蒼白,英偉面龐上弧線優美的薄唇亦在微微顫抖,顯然是大受打擊。

而人叢之中,公儀休亦已變色。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世上拒絕師父的女子,只怕阿秋是第一個。

師父這一生幾乎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言出法隨,令行禁止,無論是門人弟子,又或者見過他的任何人,都無不傾倒於他的魅力與魄力之下,心悅誠服,甘心追隨。

師父將阿秋視為半個女兒。阿秋亦是他心上唯一軟肋。而這,恐怕是連師父自己也不明白他自己的。

他放手令阿秋入宮,又放任她留在顧逸身邊。那正是因為他對自己絕對的自信。

只有他不要別人,從無別人不要他的道理。

任何人只要見過萬俟清,便無法忘懷他的光芒。

可偏偏,阿秋不是這般。她從來都很有自己的主見。

萬俟清控制著自己,卻也已再無法掩蓋失魂落魄的神態。他極力平靜地,說著只有他和阿秋二人才懂得的話:“他是你師父,難道我就不是嗎?你當真要為了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而背叛自幼將你撫養長大的師門嗎?又有什麽是他可以給你,而我不能給你的呢?”

阿秋唇邊掠過一絲無奈的苦澀笑容,道:“師父,我不是素柔花,亦不懂怎樣可將利害分析得那般清楚。我根本沒有考慮過,要從你那裏得到什麽,又要從他那裏得到什麽。我只是……心之所向,便無法違背本心的選擇。”

萬俟清以痛心目光凝視著她,喃喃地道:“你還小,又怎麽會明白什麽是真心呢,又怎麽能夠明白我這些年來的苦心呢。”他仰首向天,驀然厲聲道:“好罷,你既然不聽我的話,此後,亦再沒有我這個師父!我們師徒之義,就此斷絕!”

不等顧逸反應過來,萬俟清已鬼魅般掠過他身側,雙掌連出,重重拍擊在阿秋背上。

人群之中,公儀休已猝然掩面,趙靈應亦忡然變色。

顧逸雖已化為白發灰眸之身,但意識仍然清楚,他只是方才聽阿秋的回答,有些呆住,待得反應過來已慢了一瞬,鏤月劍光登時大盛,直斬向萬俟清後背。但萬俟清何等人物,他兩掌擊畢,擡手從容自門口逸去。

便連趙靈應等人,亦是措手不及,眼睜睜看著他自眼底下離去。

顧逸單手抱起已自昏迷,仍不住吐血的阿秋,語氣冰涼地道:“裴夫人,你還要動手麽?”

他語意極冷,顯是因阿秋被萬俟清掌擊而動了真怒。

不等穆華英回答,謝朗厲聲喝道:“青鸞、朱雀,將穆華英拿下!”趙靈應和李嵐修相視一眼,縱身而出,趙靈應自袖中蕩出一條銀光凜凜的精鋼鎖鏈,將穆華英反手束住,令她再無法動彈反抗。

穆華英被鎖鏈扣住,卻也並不反抗,她只沈沈道:“除非陛下將我,一生一世禁在詔獄,又或者殺了我。否則,只要穆華英有出來的一天,必要找關內侯報仇。”

謝朗氣得整個面容,連同手中握拳,都在發抖。

宸妃李嵐修再也看不過去,重重地道:“華英姐,你這是蓄意和陛下為難嗎?你明知關內侯對於漢人的意義,你還……你是不想活了麽?”到得最後一句話出口,李嵐修忽然似明白了什麽,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因她醒覺,穆華英的確,是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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