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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有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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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有箭

到得此刻,她心知自己於大司馬門攔截的計劃,已告全盤失敗。

若公儀休身後沒有那支羽林軍,她必定下令將公儀休一起撲殺於此地。

但此刻,對方實力已然明顯在自己之上,即使強沖,也能沖得過去。

更不必說公儀休一介文臣左相,卻能調動原屬司空照管轄的,皇帝親衛羽林軍前來替李重毓撐腰,這一行動裏隱含了多少重其他意義。

裴萸看著眼前滿地的弓弩手屍首,又回憶起那如鬼魅幽靈般忽然出現於城樓的十三名白衣人,只覺心亂如麻。

太多意外了。

她以手按頭,強令自己冷靜,須臾後方道:“關內侯無令出城,本將盡城防之責,在此緝拿。”

父親已經沒了,自己不到有全勝把握的時機,斷不可落上造反和謀殺忠臣的罪名。

孰知公儀休似是有備而來,立刻自錦袖中取出一道黃錦聖詔,道:“陛下有令,即刻放關內侯出城,沿途所有關防不準羈留,違令者斬。”

陛下……陛下竟然有空發詔,那自然母親所主導的宮中形勢,也已去了大半。

裴萸此刻站在城樓,不知是怒是笑,厲聲反道:“違令者斬?誰來斬?你這個只會提筆作文吟風弄月的左相大人麽?”

公儀休為之語塞。

他倒不是沒有這個實力斬,只是不能暴露而已。

他正了正臉色,盡量以平靜語氣道:“關內侯可以親自斬。即便他斬不了裴大小姐,但斬這一營神獒營,應當沒有問題。”

此一語出,神獒營人人變色,群情陷入惶恐動亂。

若是普通民夫組成的軍隊,公儀休這一番話,他們便立刻要作亂嘩變了。皆因他的恐嚇之意很明顯,神獒營犯上作亂,抗旨不尊,理應斬殺。

但這是神獒營,是大半宗族父兄都在朝中為官出仕的神獒營,可不是說叛就能叛的。

眼見得他們若再不讓路,李重毓若動手,他們便只有挨宰而不能還手的份,否則便是犯上作亂。

裴萸是穆華英與裴元禮之女,即便她父親已逝,皇帝瞧在她母親面上,顧念舊情亦不會動她。但是他們這些普通兵士自然不會有這種恩待,這些人頭,李重毓說砍也就砍了,事後亦不會有任何人敢找他算賬。

到得此刻,神獒營中小半高級將官仍以猶豫眼神望向城樓上的裴萸,另一大半人已經開始向城門兩側散開,給李重毓和阿秋讓出過道。

李重毓此刻既有皇詔,又有少師傳人跟隨,身後還有禦林軍壓陣,便是天王老子來,亦攔不住他出城了。

裴萸神情晦暗難明,目色沈沈亦不知在想些什麽。

片刻後她終於作出決定,咬住嘴唇,一字一句地道:“開城門。”

神獒營的人聞得此令,終於松了口氣,因不必再在朝廷和裴萸之間左右為難。立刻便有軍士動手,同心協力拉開兩扇朱漆描釘的大門,放李重毓與阿秋過去。

公儀休策馬馳至李重毓身前,將詔書雙手遞給李重毓,同時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李重毓身後的阿秋,口中道:“祝侯爺此去前途坦蕩、一路平安。”

李重毓目光閃動,毫不忌諱地打量著公儀休道:“南朝年輕一代的臺閣之臣,亦有能任事如公儀君者,確是一個全新的朝代。”

歷來武將作亂時,文臣都是能不表態便不表態,皆因大亂之時,秀才遇到兵,手無縛雞之力,說什麽也是無用,還不如閉門不出,以免自取其辱。

如公儀休這般不但能言勝事,竟能率軍前來力扛裴萸,實為罕見。

公儀休心下汗顏。他並沒有那般偉大,亦沒有那樣強的實權,只因聽聞阿秋單人護送李重毓出城,實在擔心,而謝迢和上官玗琪也是同樣,故此他只從側提了一兩句,兩人就立即分軍與他,令他火速趕出皇宮來救援。

他於半路遇見了負手而歸的趙靈應,後者還陰陽了他幾句,搞得他莫知虛實,心下惴惴,直到見到阿秋和李重毓完好無損,他的心才放下來。

公儀休俊逸臉浮現一絲苦笑,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耳。況我只是一小小跑腿,侯爺莫要謬讚下官。”

李重毓聞得此言,亦生感慨,也苦笑道:“能做到食其祿便忠其事,已然是好官了,公儀大人無須謙虛。”

公儀休早揮手令軍士牽來兩匹顏色純正無雜的馬,李重毓和阿秋各自躍上馬背,阿秋橫持鏤月劍,這才來得及向師兄作揖道:“謝大人及時援手,此恩阿秋必不敢忘。”

公儀休只差些翻了白眼,心想你倒好,顧逸一聲令下,你連神兵堂十三影者都為他調動了,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還要累得本師兄大半夜的在軍營皇宮兩地趕來趕去,屬於典型的吃裏扒外、沒事找事。

但想到師父淡然的那句“女大不中留,隨她去罷”,遂又定了定神,恢覆瀟灑微笑,道:“典樂早去早回,太子殿下很是記掛你。”

這下輪到阿秋在心中翻了白眼。師兄果然還沒忘記上次他為她策劃的“登雲捷徑”,這是有意無意地在點她。她剛想回嘴反諷,卻見李重毓已一馬當先向城外馳去,遂只得作罷,飛馬趕上。

公儀休面帶微笑目送二人身形沒入城門,方才回眸向城樓望去。

這一望之下,卻發現城樓之上的裴萸,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

據公儀休對裴萸道聽途說的了解,裴大小姐絕不是這種吃這般大的虧而不吭一氣,會乖乖消失的人。

他心神既動,立刻審知不妙。再顧不得身後羽林軍,策馬單騎沖往阿秋和李重毓消失的方向。

剛過城門,他便發覺,事情確如他所想。

城樓正面,“大司馬門”禦筆金字匾額之上,一身火紅衣裳,上覆金甲的裴萸披散長發,秀美臉龐上露出堅毅表情,左手持箭,右手挽弓,正穩穩瞄準前方不斷遠去的二人。

公儀休宛如一桶冰水澆下脊梁骨來。

裴萸在建章師中號稱“弓槊雙英”,她的射日弓與回龍槊一般的大大有名,昔在軍營中百步穿楊乃是常事,目力既準,臂力亦強,十五歲時便能開三石之弓。若只論射藝一項,全建章亦找不出幾個人可以與她匹敵。

她的箭勁發出,能裂磚石,更何況人的血肉筋骨。

李重毓與阿秋正不斷馳遠,但那距離正好是弓箭的射程之中。

幾十丈外的對面,此刻亦是烏壓壓人頭簇擁,兵甲森然,隨風揚起卻是李重毓統轄的朔方軍的獬豸旗。

以公儀休眼力早已望見,為首的是玄衣鐵甲的小樊將軍樊連城,正提鐵鏈銀槍佇立,她身側是已披戴鎧甲、全副武裝的褚茂、褚懷明父子,三人目中露出懾人精光,向這邊瞧來,然後同時色變。

此情此景,自然是樊連城事先已經將先入京城的那支三千人的朔方軍安全無恙地設法帶了出來,在城門外集結等待他們的統帥李重毓,好一並北返。

公儀休此刻再顧不得其他,揚聲厲喝道:“背後有箭!”

這一聲他已然用了十足十的內力送出。

所幸樊連城、褚茂、褚懷明三人亦是立刻呼喝出聲。“將軍小心!”“裴萸放冷箭了!”

眾人焦急視線均在李重毓身上,因裴萸放出的那一箭顯是沖他而來。

阿秋聽得腦後勁風破空而來,加上公儀休等人的呼喝,已然大致明白是怎麽回事。

她原先便是略墜後李重毓少許的,此刻立刻拍馬趕上,使出生平勁力,重重一掌拍在李重毓坐下那匹青驄馬上。

那一掌含有她至純先天真氣,這般絞卷入馬體之中,馬一是負痛,二是被內力所激,驀然提速,直如閃電般竄刺而出。

阿秋同時滾鞍下馬,抽“鏤月”在手,皆因馬上不好蓄力更不好發力,所有沖擊力都會變成由胯下馬兒來承受。

此時城樓上,裴萸已然長臂引弓,一支長逾二尺,精銅鑄就的金色長箭挾勁風直穿而來。

阿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箭來至身前,以雙手舉起“鏤月”,盡全力當頭劈下。

一聲重擊悶聲響起,她雙手虎口崩裂,鮮血滲出,整個人向後重重跌出,勉力才跪穩地上。

裴家的蝕日箭,已然被她那淩空一斬,斜沒插入地面。

而她亦感肺腑手足,無不劇痛,是那一箭上所附勁力過大,受了不輕的震傷。

馬蹄聲再度接近,卻是李重毓勒轉馬頭又旋身回來。他一望而知方才發生了什麽事,狠狠向城樓上看了一眼,露出少有厲色。將手伸向阿秋,沈聲道:“上來!”

阿秋也不客氣,借力躍上他背後,兩人共乘一騎,風馳電掣般奔回朔方軍陣營內。

朔方軍士兵見主帥安然無恙地返回,歡聲雷動。褚茂、褚懷明自不必說,即便一向寡言冷靜的樊連城,面具下的雙眸裏亦閃出難得的熱烈之色。

她卻不似旁人般簇著李重毓,而是立即將阿秋拉過,先探她經脈,而後立時自衣裳上扯下一塊布帛,為她包紮手上傷口。

阿秋從未見過樊連城對人如此熱情,反有些局促,道:“小樊將軍,些許皮肉之傷,不妨事。”

樊連城手上一頓,輕聲道:“我幫你,你當只是為這點皮肉之傷麽?”

阿秋愕然,卻聽得樊連城道:“能硬接裴家‘蝕日箭’的,你怕是天底下唯一一個。”

她沒說出口的是,能單騎不懼生死、一路護送朔方軍‘不死軍神’李重毓的,阿秋也是唯一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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