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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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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承認

褚懷明擡起頭來,略有些難以啟齒地道:“重毓將軍確是李明遠將軍之子,只不過他的母親,卻是那隱月族主,素柔花。”

顧逸的臉色,已然鐵青。

他再經天緯地,縝密計算,亦不會算到李明遠的家事中去,又怎料得到還有這一出。

蕭長安一向吊兒郎當,此刻臉色也變了。

因為說服李重毓放下重兵,只帶親衛過江朝覲,正是他代表顧逸與對方議定的。為此他甚至答應了對方,以江湖手段取裴元禮人頭相送的條件。

如若李重毓根本不是漢人,此舉無異引狼入室,自毀長城。

而阿秋卻憶起素柔花回答萬歲提問,對感情一向看得開放得下,只有利用而無真情的隱月族主,為何卻偏偏不放過李明遠時,素柔花的回答。

她那時幽然回答:“那自然,是因為他不一樣。”

現在阿秋終於明白到,李明遠之於她,可以不一樣到如何地步。

身為隱月族最有權勢的族主和聖女,她卻堅持為身為漢人的李明遠生下了李重毓這個兒子,且還是在李明遠一再拒絕她的情況下。

顧逸向來尊重他人私隱,此時卻不得不問道:“李將軍和姚夫人為何會做出這個決定?”

即便李重毓是李明遠的兒子,那抱回家養著便是。朔方軍十多萬人,並不在乎再多一個胡漢混血的戰士。

但李明遠和妻子姚夫人,作出讓李重毓以嫡子身份承襲關內侯之位的決定,等於是將中原半壁江山交到了不可知的變數之中。

褚懷明亦從來不曾與外人如此言及自家將軍私隱,此刻卻不得不回答道:“因為,姚夫人一直無所出。她擔憂李家香火和朔方軍的未來。而李將軍則是擔心自己有朝一日戰死沙場,身後無人,夫人甚至得回娘家求子侄庇護才能平安終老。”

此話一出,顧逸和蕭長安便都明白了。

李明遠和姚夫人都是不得不如此。這一方面固是為李家的香火和夫婦二人的晚年計,另一方面也是為朔方軍的未來計。

如李明遠死後無人繼承,朔方軍勢必要四分五裂。

有一個帶有李明遠血統的兒子,總好過沒有。

阿秋一直在回憶石殿之中,素柔花與萬歲公主的對答。此時忽然插口道:“但我自那素柔花的話中聽來,若是必要,她也不介意萬歲去殺了李重毓。因此從頭至尾,我們都未想到過李重毓是她的親生兒子。”

她雖然自己也沒有母親,但亦很難想象一個母親會以那般事不關己的口氣談論自己的兒子。

褚懷明沈聲道:“實情正是如此。我之所以願意與諸位開誠布公說出此事,正是希望諸位不要因此對重毓將軍產生任何誤會。重毓將軍七歲前在鮮卑人中長大,七歲後由我母親接到姚夫人身邊,視若親子教養。自始至終,素柔花從未去看過他一眼,而他也一直明白,隱月族主素柔花是什麽樣的人。”

他斬釘截鐵道:“總而言之,關內侯確是胡女之子,但他心裏,恐怕從來未承認過這個事實。事到如今,就更不會認了。”

阿秋問道:“為什麽?”

褚懷明的神情再度湧出難以自制的悲愴。

“因我母親的死。”

他以手掩面,道:“我母親,是他除了姚夫人之外,最為親近信賴的人。在生我之前,關內侯一直由我母親幫著姚夫人撫養,直到我出世後母親再忙不過來為止。他一直喚我母親妙姨。”

阿秋猶如五雷轟頂。

所以,難怪宸妃寫信去請求南朝前代舞伎胡妙容回歸,李重毓立刻派了一支三千人的先鋒營過來,並讓胡妙容的丈夫和兒子都在這支軍中。

是為了試探南朝態度,卻也是為了保護胡妙容。

宸妃身為前代飛鳳四衛中的“金樽月落”,手中修儀劍亦是大江南北聞名。有她作擔保親自出面請求,原本不應該有任何事的。

但胡妙容仍然隕於建章,且隕在南朝“牽機散”之下。

如若不是阿秋和顧逸當時恰巧在場,留下話在褚懷明心中敲打提醒,又得公冶扶蘇拖延不肯說出是“牽機散”之毒,恐怕京中這支朔方軍此時早已嘩變。

半晌後,阿秋艱難地道:“小將軍今後再不可如此行險,你這次刺殺素柔花用的刀法怕已暴露了你的身份。如若素柔花在關內侯抵達京城前先連你和令尊一起除去,朝廷便再難以辯白洗脫殺害你們的罪名。”

褚懷明才要回答,顧逸已斬釘截鐵地道:“小將軍只要活著到關內侯面前為我等作證,並戳穿素柔花的陰謀,已是為南朝立下極大功勳。”

褚懷明沈聲道:“放心吧,我不會蠢到自己送死的。這一次也是見阿秋姑娘身手不凡,我窺伺一旁覺得有機可乘,才會出手行刺,原本是想撿個便宜,卻沒料到那素柔花武功驚人至如此可怕地步。”

三人正在舟中說話,忽然覺得船身忽然一震,不再前進,而是霎時剎住。

蕭長安清亮的聲音已然揚起,遠送出去。

“東宮飛鳳衛‘青鷂’蕭長安辦事,請問在此查問的是城防水師中的哪一位大人?”

阿秋立馬便想到,如此淩晨三更在護城河之中乘舟游弋,必定是驚動了內城的水師關防。因為無論是客舟還是貨舟,或有一大早往城外出發的,斷無自外往內城回程的。

一個出人意外的,優美中帶著三分肅殺的女聲淡然回應:“蕭大人好。飛鳳衛‘朱隼’裴萸在此夜巡,不想驚擾了大人辦事。”

阿秋和褚懷明聽得在內城河夜巡的水師的主持者,竟然是裴元禮的女兒,如今與蕭長安同為飛鳳衛的裴萸,齊齊變色。

這二人都對裴萸沒什麽好印象。阿秋是曾在詔獄,被她母親裴夫人穆華英險些逼餵鴆毒;褚懷明卻是在朔方軍進建章城時,見過裴萸攔路刁難。

阿秋甚至立刻想到,如今飛鳳衛似乎是輪流在主持城防。上一次她在西市外被十三影圍攻,恰巧遇見的是“白羽”上官玗琪,故此救她一命。若遇見的是裴萸,不拿刀子多送她一程就不錯了,且事後必定會想辦法查她與蘭陵堂的底細。

又聽得蕭長安笑道:“原來是裴大小姐,還真是巧。大家這麽熟,可以放我過去了麽?”

說熟,是因為彼此同為飛鳳衛,又都在東宮當差,可算是至近同僚。不過實際上,蕭長安與裴萸的熟悉程度,卻僅限於受封那日,大家在東宮打了個照面而已。此後蕭長安便被顧逸帶出建章渡江游說李重毓,直到今夜才回京城。

裴萸的聲音依然不緊不慢地響起:“蕭大人這船吃水甚重,恐怕舟上不只大人一個人吧。”

換了是旁人,一是同僚,二是飛鳳衛本就是皇家親信,無論蕭長安帶的什麽,都不必也不需多盤查。只是裴萸在京城,就不需要賣面子給任何人。她自己也是飛鳳衛,想查什麽便能查什麽。

蕭長安面上笑容不變,眸色卻深了一層地道:“長安出城是替少師辦事,此事人人曉得。難道辦了什麽事,帶了什麽東西回來,不先回過少師和皇上,卻應先向裴大小姐報告嗎?”

阿秋聽至此處,才似忽然醒覺蕭長安的另一面。原來他只對著自己姐姐長姐姐短,從前在舞伎隊裏混時,亦是一副極好說話,笑吟吟的模樣。

她只當他對著所有少年美貌女子都是這般和氣文雅,現在才知,並不如此。

他不動聲色的頂撞,卻是連裴萸這一貫傲然慣了的人,都意外之極。但裴萸只是因在父親的軍營中,從無人敢拂拗她之意,故而養成的說一不二性子。

剛才她亦只是見舟上重量過載,必然裝著人或貨物,蕭長安孤身一人卻撐這麽一船東西歸來,行跡是頗為可疑,故此循例查問。

若蕭長安不想說,這亦是法理之中的事。飛鳳衛做事,從無向另一個飛鳳衛交代的道理。

裴萸雖是傲慢,卻並不糊塗,怔了片刻便道:“放行吧。”

想來蕭長安的頂撞雖然令她意外,倒並未格外引起她什麽報覆之心。

但阿秋想,恐怕也有可能是因蕭長安是個翩翩少年,說話間盡管寸步不讓,他那標志性的唇角含笑神情是不會消失的,即便唇槍舌戰,亦不會損其灑脫分毫。

小舟果然又開始動了,但剛移動得不過一丈來遠,又聽見裴萸喝止之聲。

“蕭長安!”

蕭長安撐篙駐舟,一面提神戒備,一面微笑不改地道:“裴大小姐還有何事?”

驀然船身一晃,卻是加重了。

阿秋等人尚不知發生了何事,已聽得裴萸的聲音在舟尾響起。

“你可也是奉了少師之令,明晨之前必須入宮,趕到樂府棠梨苑?”

顧逸眉頭微蹙,這眼見的,是裴萸竟跳上小舟來了。

蕭長安禮數周備同時亦是全神戒備地道:“正是如此。”裴萸上了他的船,他只恨不能將她趕下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生怕她揭簾入船艙之內,卻又不能妄動惹她生疑。

裴萸朗聲道:“我這是天明前最後一趟巡查,你順道帶我入宮,正好。”

蕭長安登時一個頭如兩個大,失聲道:“你也要入樂府?”

裴萸想來是難得見他失去鎮靜,聲音竟有些頑皮:“為何我不能?少師下的這道命令,當是我們四衛都要去的。”隨後聽見舟尾一陣響動,應是裴萸竟然就那麽從容半靠船舷臥下,觀賞星河西沈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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