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茍且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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茍且求生

阿秋向在樂府,自身亦是奴婢之流,當然沒有宮女伺候,因此雖然進宮有些時日,卻不大分得清宮女的品級。

只是第一印象,此女行動沈穩,雖是避人而行卻並不慌張,應是地位不低訓練有素之人。

再一細看,便隱見她手中提著東西,遠看很像阿秋自己也曾帶給褚元一的食盒。

但見那宮女行至棲梧苑門口,先是謹慎地四顧,確定左近無人,再從樹影中閃出來,小心推開棲梧的大門。

她並未全推開,只將將推到僅容一人的空隙,便眼明手快將木制食盒放了進去,然後快速地關門、閃身退開。

她這一系列動作已是訓練有素,快捷靈便之致。但宮門年久腐朽,便只這輕輕地一推一關,便已發出尖銳的“吱呀”之聲,這聲音雖極微弱,卻斷然瞞不過武林高手的靈耳。

果然她剛退開一步,門已經重重被全拉開。

門洞之中立著白發飄拂的褚元一,獨目射出厲光,森然道:“蘇錦蘭,這麽多年假裝好心,你不累麽?”

那名叫蘇錦蘭的宮女立時後退數步,不卑不亢道:“妾只是按娘娘吩咐辦事,無論心真心假,都不到妾來領。”

阿秋立刻便想,後宮有哪位娘娘,還會這般刻意來照拂褚元一。

皇帝謝朗不好女色,內宮之中稱得上娘娘而又是阿秋認得的,便只有一位“金樽月落”宸妃而已。

褚元一連連冷笑,道:“你果然是天生的奴才胚子!無論你手做過何事,一律推為於己無關,都是主子意思!”

她向前一步,厲聲道:“我被這身寒毒,折磨得苦不堪言,容貌變得衰老醜陋,難道不是你下手所致?如今卻來裝好人,施憐憫,你這虛偽,倒與你那主子一般!”

阿秋心中劇震。她一直沒有想明白,天機四宿之中,為何唯獨褚元一不但容貌早衰,而且瘋瘋癲癲。按理以她已達先天之境的修為,即使趕不上鐘離那般駐顏有術,亦絕不至如此蒼老邋遢。

現在才知,她竟然是被人下了毒。而這下毒之人,就是眼前這名為蘇錦蘭的宮女。

而以其癥狀來看,這毒絕非一次下的,若是一次份量下足,要麽武功全廢,要麽人會死。絕不是如今行動如風,武功亦絲毫不受影響,唯獨心志混亂,容顏早衰。

這毒是在漫長時間裏,慢慢侵蝕經脈臟腑,褚元一才會落得如今模樣。

阿秋眼眶不由得發熱,手微微發顫,立時便要躍出去拿下那宮女。

她雖已經不記得與褚元一相處的過往,但與褚元一待她的親熱相同,她天然便對褚元一這些年所經歷的悲苦感同身受。

阿秋已經大致能勾勒出褚元一入宮後的經歷。

她必與榮月仙、安道陵類似,所不同的是他們二人屈身為宦,而她做了宮女,而後因某個契機升為棲梧宮的掌宮侍史,也就是首座大宮女。

但她必然與當時的上官皇後相處得並不好,從她對上官玗琪的敵視便可看出。

被蘇錦蘭下毒不知是否是那期間的事。但之後新朝立國,無論榮遇又或者安道陵,均延續了他們在宮中的地位。

而褚元一,大約因為心志失常加之容貌醜陋、又盲了一目,再不能成為侍奉貴人左右的宮人女官,故只能藏身她曾侍奉過的這廢宮之中,茍且求存。而這還是幸得宸妃暗中照拂。

若給謝朗知道,非得趕出去不可。因為天機四宿效忠的本就是前代司馬皇室,與他可說沒有半點關系。內宮如今等同他的家,沒有理由將前人瘋瘋癲癲的忠仆還放在自己家中。

阿秋一念及此,想到褚元一一代高手,竟落得如此下場,全拜這蘇錦蘭所賜,焉能不動怒?

只她還未躍出,一只手已被顧逸扣住手腕拉回來。

顧逸神情謹慎,示意她先聽完對答再出去不遲。

阿秋猛然醒悟:這蘇錦蘭顯然不會武功,以褚元一的身手,若要殺一個宮女覆仇,這麽多年也就殺了,可她沒有殺。

蘇錦蘭前來給她送食物,看上去也不是第一次。雖輒這般被褚元一斥責,她依舊不卑不亢,照送不誤。

這其中,必然還有別的緣故。

蘇錦蘭目中掠過一絲痛苦之色,清楚地道:“妾此刻的主子,已不再是當年之人,她對你只有好心而無惡意,姑姑不要仗著瘋癲,出言辱及他人。”

她垂首,片刻後擡起頭道:“至於當年,你我各為其主,願賭服輸,您既然選擇了參與宮中鬥爭,我不可能看著您對主人不利而不出手。”

褚元一橐橐怪笑,其聲極其淒厲:“你出手又如何,難道就救了你主人嗎?她還不是懸梁自縊,死在一把大火之中。有道是,自作孽,不可活!”

阿秋聽得遍體發寒,而顧逸聽得這一句,已不假思索將她拉到身側,讓她靠著他身軀。

而阿秋亦終於明白,為何天機四宿其他人,坐見褚元一落得如此境地,卻都不曾出手。

因為自蘇錦蘭口中聽來,褚元一已經違反了武林共同的規定。

無論武林高手入宮或入朝,有官身則以官身行事,有宮職則以宮職行事。但不可涉入政局黨爭宮鬥。如若犯此而躬身入局,亦是後果自負,同門不會為之討回公道或者覆仇。

無論是在兩朝都貴為大宮監的榮月仙,還是總領樂府內務的安道陵,他們都謹小慎微置身事外,盡可能履行自己的職責,卻未站隊參與宮中鬥爭。

也因此,他們均安全無虞地度過了政權交接時期的血雨腥風,得以保身。

但褚元一顯然未有這樣的明智和理性,而是參與到了皇帝家事之中。

一時間,阿秋亦不知該說些什麽。

若說褚元一咎由自取,她向來與褚元一親厚,幼年又得她傳授風雷斬武學,實在不忍心這般心中評判。

但若要她為褚元一討回公道,她也著實出不了手。

如那蘇錦蘭所說,各為其主,願賭服輸,此過節並非私仇。

褚元一如此辱罵她從前之主,蘇錦蘭再也無法不動怒,她秀眉擰起,聲音亦變得嘶啞:“我敬你是從前棲梧宮掌事姑姑,不欲與你爭辯。從前你處處刁難我家大小姐也就罷了,如今你還要血口噴人,辱她清白,大小姐她……實在無辜!”

褚元一冷笑連連,厲聲道:“好個大小姐!你口口聲聲只稱她大小姐,她嫁到宮中這麽多年也未曾改過口來,你們主婢從來只知自己是上官家人,何曾將司馬家放在眼裏一分一毫!這等無夫無君,藐視天威,還不夠嗎?”

直到此刻,阿秋才知曉,蘇錦蘭從前的主人居然與上官玗琪一般,亦是上官家的大小姐。且這位大小姐曾嫁入宮中,蘇錦蘭應是她陪嫁婢女。

那麽這位大小姐是誰,在阿秋心中也就呼之欲出了。

蘇錦蘭終究是百年清流高門之婢,只與褚元一爭了一句,便知如此不妥。對方是半瘋,即便未瘋之前亦多偏執,如此高喊爭執,除了引來其他人並無別用。

更何況,逝者已矣。無論爭執再多,也換不回九泉下的故人。

蘇錦蘭冷靜下來,道:“往事已矣,姑姑保重,我且去了。”頭也不回,立即轉身離開。

褚元一抱臂胸前,在月光下看著她遠去,只是冷哼一聲,倒也並不曾為難。

她轉身剛要回棲梧宮中,阿秋已然輕捷地撲出來,叫道:“姑姑!”

褚元一卻未如以往般驚喜,而是身形略略一滯,似是掩飾般地,一邊繼續舉腳往門內走,一邊道:“你怎麽來了?”

細聽起來,那語氣裏似乎還有嗔怪,和一絲倉皇。

阿秋一看她情形,便猜她是不願蘇錦蘭來給她送東西的事被自己撞見,立即裝作什麽事也沒瞧見,一邊隨著她往門裏走,一邊道:“來看看姑姑不成嗎?”

褚元一經過門內那食盒時,終究沒好意思將它提起帶走,只做不見般繼續往前。阿秋何等伶俐,立刻彎腰提起食盒跟在她身後,嘴上卻道:“原來姑姑方才出門辦了些東西回來,幸好我來得晚,否則就碰不到姑姑了,還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褚元一聽見她說話,這才放松下來,咕噥著道:“是人家送的。”

阿秋更不問她是何人所送,只是一邊提著,一邊吸著鼻子道:“這盒中的東西好香,像是蒸魚膾、炙羊肉之類的。姑姑你愛吃這個?”

這倒不是她蓄意吹捧分褚元一的心神了,皆因那鮮香之味隨著熱氣時時飄出,一股腦直往她鼻子裏鉆,她想無視也不能。

褚元一也聞見了,停下腳步,面上神情頗是古怪,她看了那食盒片刻,才道:“你把那盒子打開來看看,看是否是你說的那兩樣?”

阿秋果然依言,將提梁食盒放在地上,將上層精巧的圓蓋掀開。

月光下可見兩個陶盤,一個盛著一尾魚鮮,其上蔥綠蒜白,清湯沒肚,細看卻可辨出魚肉已順著紋理細切成膾,只須用箸挑起即可食用。

另一個卻是盛著層層堆疊、已切成薄片的羊肉,片片油脂肥美、膏腴豐盛,嗅之鮮香撲鼻。

尋常人見了這兩樣,無不食指大動。可褚元一卻是楞住了,她呆看了半晌,卻只一言不發,一雙漆箸就擱在旁邊,她也沒有嘗上一口的意思。

阿秋見她神情,試探道:“姑姑可是懷疑這食物中有毒?”她其實亦不過順一嘴提起,卻並不覺得蘇錦蘭會在其中下毒。若她想毒死褚元一,十多年前下寒毒傷她心智時便早可以這般做了。何況蘇錦蘭亦非第一次送食物過來。

褚元一卻是呆呆地道:“阿秋,這些年你在外面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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