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半壁河山

關燈
半壁河山

顧逸聽得她說“夜夜來此”,沒來由心中一蕩,隨即正色,提醒道:“看路。”

阿秋只顧著說話,上臺階時果然一腳踏了半空,還好顧逸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撈起。

前面領路的人笑道:“姑娘想是不常來青樓,類似墨夷堂主所定的特殊包廂,通上來的樓梯通常有幾層故意撤空,防止外人潛上來偷聽。這位公子是行家。”

阿秋張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瞧著顧逸。

那時她就那麽一說,原來顧逸真的……對青樓很在行啊!

雖是暗中,顧逸也能感覺到她神情迅猛變化。他不輕不重地在她頭上敲了一記:“走路。”

阿秋這才繼續埋頭拾級而上,聽得耳邊傳來顧逸低沈聲音:“你師兄都能來,我為何不能。”

他是收束了聲音的,卻為著不要前面那人聽見。

像是……解釋,又像是,驗證她是否在意。

阿秋立時反駁道:“我萬俟師父就不來。”

顧逸險些失笑,道:“你怎知他不來。”

蘭陵堂主萬俟清,灑脫自如,入花間而懶回顧,這是——他在北方武林的名聲,的確是個萬花從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君子”。

但有這樣名聲的前提是,他必然是先從萬花叢中過了一遭的。

她的大師兄公儀休,便連這點也是像足了萬俟清的。

阿秋黑暗中只覺得臉上熱辣辣地,敢情,她進的是一個巨大陷阱。原來所有男人都聯合起來騙她,其實沒一個好東西。

不過她也知道,師父委實不能算騙她,因為——師父逛青樓難道還要領著她不成。

她咬緊嘴唇,氣鼓鼓地,決定不再搭腔。

顧逸壓低的一聲輕笑在她身前響起。

阿秋生平從不吃虧,聽得他笑,她立刻反擊:“你們都來,那我也能來。”

師父是弟子的榜樣,他們都能,那麽她也能。

果然,顧逸立刻笑不出來了。

手按彎月刃的墨夷明月正憑窗而坐,看到剛進來的阿秋,立時目光亮起。

而當他目光觸及阿秋身後緊隨而入的顧逸,又不自覺地暗自喟嘆一聲。

顧逸的確把阿秋照顧得很好。但他們蘭陵堂與顧逸的分歧是不可避免的,只看哪一天走到那一步而已。

阿秋見到墨夷明月眼中霍然射出的亮光,便知他已看出自己內功在恢覆之中。心想二師兄真是目光如矩,沒有任何細節逃得過他的法眼。

墨夷明月嘆道:“我曾把阿秋的狀況告知師父,師父當時亦沈默片刻,最後答,神兵堂武功天生便有這個弱點,歷史上從來沒有人能解決這個問題。”

剛者易折,柔者易存。師父自神兵堂典籍中總結出來的訓練刺者的心法,便似鍛煉一把無堅不摧的刀。萬俟清已經將人為因素盡可能減少,卻仍不能改變其殘酷冷漠的本質。

刺者心法,始終是反人性的。而一旦受訓的人對自身出現懷疑,便是一潰千裏的結局。

他再度將目光轉向顧逸,露出不加掩飾的崇敬之情,道:“我墨夷明月極少佩服一個人,而顧少師便算得上其中之一。”

這是因為顧逸似彈指間便解決了阿秋的難題。

顧逸淡然道:“並不很難,但是,她此後的武功心法,便不能再算是蘭陵堂傳承了。”

顧逸是以公冶之香加上地底引出的溫泉之水,徹底重新為阿秋易經洗髓,又以自身內力為她重導氣脈周天。自此天地重生,一陽來覆,與蘭陵堂奇門心法卻完全不同,走的是如顧逸一般的正宗玄門道功的路數了。

這個解決方法,對顧逸來說不難,只是除了顧逸,天底下也沒有別人可以辦到。

不會再有玄門正宗的宗師如顧逸,會為一蘭陵刺者耗費精力,重塑氣脈。而更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輕易地走進阿秋心裏去,問出她連自己都早已忘卻的事情。

墨夷明月卻是微笑看著阿秋道:“如此,極好。”

一時之間卻聽得阿秋發楞。難道墨夷明月竟然覺得師妹的武功脫離本門蹊徑,是極好的麽?

墨夷明月道:“師兄雖於江湖經營多年,只聽過白頭俠士,年高道者,卻從未聽過白頭刺客。”

刺客不見白頭,自然一是因成名刺客猶如利器,往往折在鋒芒最盛時。二則是刺者本身訓練的方法,亦不是為了強身健體,養生延年,而是最大限度激發人體潛力,以形成超乎常人的速度與力量。

他們師兄妹三人之中,只有阿秋是神兵堂刺者的傳承。而到了今日,阿秋才得以知曉墨夷明月對於她這身“謫仙榜”上排第一的武功的看法。

原來竟是,不要也罷。

顧逸卻是直截了當地道:“當初你們堂主,為何讓她傳承神兵堂的武功?”

墨夷明月唇邊溢出一絲苦笑,道:“那自然是因為大師兄和我,都不夠格。”

他們根骨雖佳,卻不是師尊眼中那種可達王者級別的刺客。但,阿秋是。

蘭陵堂於亂世中歷千年而能傳承至今,最核心的依托還是它頂級刺者雲集的神兵堂。一言堂策士之經略天下,刑風堂網羅的幫會勢力和建立的情報網絡,發揮作用都需要時間,不及刺客之見效果速,震懾力強。

師父作風實際,不會有任何多情之舉。

墨夷明月收回落在阿秋臉上的目光,道:“阿秋你既來此,必然是要問我漢磚的問題。”

阿秋道:“正是如此。師父為何會送那半塊漢磚給我?”

墨夷明月道:“你那夜之所以在西市遇見我,並非偶然。此前我收到堂中消息,有人要在西市行投石問路之舉,故特親自趕去查看。而他們用來投石問路的東西,就是你所帶走的那半塊漢磚。”

只是後來忽聞阿秋失去武功,又有顧逸與她同行,這兩件事無論哪一件,在墨夷明月心中掀起的風浪,都比一樁來自道上的消息更大。且磚既到了阿秋手中,便如到了墨夷明月自己囊內,墨夷明月便更不著意了,因此索性沒提。

而事情鬧大,卻是之後一天內,立即就有人放出,這漢磚是前代關內侯李將軍贈於南朝的國禮,卻因不被當時皇後重視而棄之宮外的謠言後。

更有人言之鑿鑿說這磚本來扔了便扔了,多少年裏都沒人去管,卻是顧少師重新翻出此事提起。

阿秋聞言,恨恨道:“這必然是萬歲那惡女說的。當時在場之人何止千百。她不認得師父卻認得我,只要稍一打聽便能知道與我同行的是師父,這才能將此事攀咬到師父頭上去。”

墨夷明月聽得她很自然地稱顧逸“師父”,不知為何無形中竟似松了口氣,道:“我當時便將此事回稟師父。皆因……”他不說完,阿秋也知其意。

他必然是擔心此事有萬俟清插手作為。故而須先問過萬俟清示下,才能決定如何處置。

當此李重毓不日將抵達京城之際,有動機在這件事上大做文章,破壞南朝與李重毓關系的人,無外乎北羌,西羯、南秦等諸胡。而蘭陵堂,一向是親北羌的。只看它如今樞紐雖然在建章,卻以北方地名“蘭陵”為堂號,便可知其向背之心。

當然,南朝軍部第一人裴元禮亦有足夠動機。

墨夷明月續道:“師父聽了此事,卻只沈吟了半晌,將書架上半塊殘磚取下給我,道;阿秋既喜此物,你便把這半塊也帶給她吧。”

阿秋卻只聽得楞神。

這般大的事情,師父聽了,卻只想到,這個最小徒兒喜歡這畫像石,便當作玩具一般送給她了?

顧逸聽著,不知為何卻有些不舒服。

他截斷墨夷明月話頭,問道:“令師是否向來都是這般,對門中弟子無論事無巨細皆在意上心?”

這下即便連墨夷明月也能聽出他語氣中情緒,不由得與阿秋對視一眼,兩人皆苦笑道:“自然不是!”

萬俟清是否多情細膩,弟子們是不得而知的,但總之他絕沒這個閑情在意弟子的喜好,一至於斯。

阿秋卻立即想得更遠,道:“師父讓你將此帶給我時,有沒有其他話給我?”

墨夷明月忽而精神大振,虎目直迎上阿秋視線道:“有!”

阿秋洗耳恭聽。

墨夷明月道:“師父說,這贈你的半塊磚,他名之為——‘半壁河山’。”

一時間包廂內寂靜無聲。

萬俟清所贈的半塊為“千秋”,與阿秋所得那半塊“萬歲”,合而為完整一塊。

若這半塊名之為“半壁河山”,那另外半塊必定就是另外半壁河山了。

萬俟清要看著它們在阿秋手中覆合為一體。

關於這磚的來龍去脈,萬俟清必然知道些什麽,卻不會明示。

但他已經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半壁河山,若是給阿秋,他可以拱手相贈。

顧逸心中紛紜繁覆的念頭掠過。心中宛然重現那一夜金水樓前廣場上,與萬俟清的決戰一刻。

“家國北望”對“不見長安”。

墨夷明月的話語,仍在響起。

“師父說,他得到這半塊漢磚,純屬偶然。那時京城離亂,有人於京城街道販售字畫古玩,他一眼看到這半塊殘磚,認識是宮中舊物,便隨手買了下來。當時也曾問過那人,是否還有別的殘磚,那人卻說只有這半塊,別的連見也沒有見過。”

阿秋低聲道:“那是哪一年的事情”

墨夷明月肯定地道:“熙元七年。”

漢磚以國禮贈送入宮,是熙元五年的事。萬俟清買下漢磚,是在兩年之後的建章街頭。

阿秋喃喃道:“這兩年間,發生過什麽事情?”

墨夷明月茫然道:“按年份算,那時我亦只得幾歲,朝野無論發生什麽大事,我是不知的。”

顧逸一字一句地道:“熙元五年歲末,上官皇後薨逝於棲梧宮。第二年八月,李明遠作戰不利,一代名將隕於壺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