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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翹楚 珍珠變魚目,不過一夕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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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翹楚 珍珠變魚目,不過一夕之間……

徐槿瑜沒有詢問父親最後是如何處置九叔的, 但他知道九叔以後再不會有過去那樣的好日子了。

或許……那對他而言也根本算不得什麽好日子。

兩人一路沈默著回京,徐槿瑜覺得自己不該打探長輩們的過往,特別是這些不大好的過往。但快到京城時他到底還是沒忍住, 問出了口:“爹,祖父他……”

只開了個頭, 他就不知該如何繼續了。

成安侯知道他心中猶豫, 道:“其實也不是有意瞞著你們, 只是子不言父之過。我跟你一樣, 心中雖不認同,但不好評斷長輩所為。你祖父活著的時候我不好說, 他死了, 就更不好說了。”

徐槿瑜頷首, 表示理解。

既然話已經說出口, 成安侯便索性將這段過往仔細給徐槿瑜說了一遍, 免得他心中再有什麽疑慮。

“你九叔是家中幺兒, 生來白發白瞳, 膚似霜雪。當時家裏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還以為……是有妖異。”

“但他前腳呱呱墜地,後腳就有人傳來消息, 說你祖父擢升了。”

“彼時太宗皇帝年邁, 十分信奉祥瑞一說,時常有人獻異獸至京城, 尤以白色異獸居多。諸如白狐白鹿白猿白雉等, 十分受人追捧。於是……你祖父便覺得你九叔也是祥瑞,是我們徐家的祥瑞。”

“向來幺兒就更受寵愛,你九叔又添了這麽個祥瑞的名號,加上他確實天資聰穎, 明明年紀最小,卻是我們兄弟幾個中讀書最好的,你祖父對他的喜愛可想而知。”

那時如今的成安侯一脈還沒入京,京城這邊是徐家另一支,地位遠高於他們。但隨著老成安侯一再擢升,最終他們也來到了京城。

趕得不巧,他們入京後沒多久,太宗皇帝崩逝,先帝登基。先帝年富力強,並不信奉什麽祥瑞異兆,更覺在太宗暮年時頻頻進獻祥瑞者都是拍馬逢迎之輩,十分不喜,將這些人貶的貶黜的黜。

但太宗皇帝到底是長輩,又已仙逝,先帝不便直言,所以這些被貶官或罷黜的人明面上看上去都與祥瑞無關,是因其他一些緣由而受罰。

“可皇帝的好惡,底下的人怎會毫無察覺呢”成安侯繼續道,“沒多久,先帝不喜進獻祥瑞的事就傳開了。”

“我們徐家並未做過這種事,因此沒有受到牽連,但……你九叔是個白子的事並不是什麽秘密。”

“有次宮中宴飲,先帝問及科舉事宜,有人提起京中青年才俊。你九叔是其中翹楚,他的名字自然也被提及。”

“何家當時也要推舉自家兒郎,便有意在先帝面前提起你九叔是白子之事,吹捧說他是我們徐家的祥瑞雲雲。”

“先帝聽聞後沒有言語,這時又有人站出來斥責何家那人,說他所言是無稽之談,白子生來畏光,此乃先天有疾,跟是否是祥瑞沒有半分關系。”

成安侯說到這輕嘆一聲,仍為當年情形感到無奈。

“後來……陛下說既是有疾,就不要參加科舉了,於是你九叔的前程就這麽斷送了。”

徐澈因膚色異於常人,本就受到京城一些人的排擠。但因他出身成安侯府,又素有才名,所以那些人表現得並不明顯。

但因為先帝這一句話,徐澈在京城的地位一落千丈,從前的許多好友都不再與他往來,本就不喜歡他的那些人更是對他惡語相向,一見到他就叫他白鬼,讓他滾回家去,別青天白日地裹著一身袍子出來嚇人。

漸漸的,甚至開始有人說他不詳。

成安侯府的名聲因此受到牽連,老成安侯也不被先帝所喜,雖未被貶官,卻也漸漸失了實權。

“你祖父為了侯府名聲,將你九叔關在家裏不許他再出門。起初……起初你九叔很聽話,真的很久都沒有出去。”

成安侯想起這些往事,眼眶有些酸脹,停頓片刻穩住情緒後才道:“我曾問他生不生氣,怨不怨你祖父,他說不怨。”

“他說像他這樣的孩子,許多人家生下來就直接溺死了,能好好地把他養這麽大,讓他的生活與常人無異,他已經萬分感激。若是因他而拖累家人,他寧可一輩子待在家裏不出門。”

“可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雙腿健全見識過外面大千世界的人,怎麽可能真的耐得住寂寞在家裏待一輩子呢”

有一年上元節,外面舉辦燈會熱鬧極了,喧鬧聲隔著院墻傳進府邸,聽得人心癢難耐。

徐澈到底沒忍住,換了衣裳偷偷出了門。

他很註意,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半點皮膚沒有露在外面。正巧街上有賣儺面的,不少人臉上都戴著面具,他也買了一個戴上,便更加不顯眼了。

奈何街上人實在太多,他偷偷出去又沒帶小廝,玩得開心時一個不註意,在擁擠的人群中被撞掉了面具,露出了下面蒼白的臉。

周圍的人被嚇了一跳,有幾個孩子當場嚇哭,尖叫聲哭喊聲連成一片,以他為中心浪濤般傳了出去。

他想撿起自己的面具趕緊戴上,奈何人實在太多了,那被擠落的面具早不知掉在了哪裏,遍尋不著。

他只得捂著臉從人群中擠了出去,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中狼狽地逃回了成安侯府。

因為事情鬧得太大,還有人因此摔倒被踩踏,這件事很快便傳開了,老成安侯自然也知曉了。

這個寵愛了小兒子十幾年的男人第一次對徐澈動了手,一耳光狠狠甩在了他臉上。

徐澈被父母如珍似寶地養育了十幾年,第一次受到這樣的責罰,楞在當場。

凡事有一便有二,從那以後,這樣的事便時有發生。徐澈仍會時不時偷偷出門,不管是否被人發現,老成安侯知道都會對他進行一番責罵。

父子二人之間漸漸針鋒相對,誰也不肯退讓。

徐澈覺得自己只是偶爾出去走走,沒有錯處。老成安侯覺得自己是為了家族名聲才將他關在家中,也沒有錯。兩人時常因此爭吵,老成安侯氣急敗壞時甚至親口說出過徐澈不詳的話。

“這樣爭執了許久,你祖父漸漸意識到,他是不可能把你九叔關一輩子的。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心甘情願地被關一輩子。”

“所以……他決定讓你九叔再也不能憑自己的雙腿走出宅院一步。”

徐槿瑜聽到這只覺頭皮發麻,放在膝頭的手不自覺收緊,將衣擺攥出褶皺:“這對九叔……”

“是,對他不公平。”成安侯道,“我當時也是這麽對你祖父說的。”

“我說生來便是白子並非你九叔的錯。徐家有那麽多產業,如果京城留不得,就讓九弟去別處。回祖籍也好,去其他任何有徐家產業的地方也好,只要不出現在京城,不讓人想起,對我們便無大礙,九弟也能過相對正常的生活。”

“可你祖父好不容易憑借自己爬到了這個位置,好不容易成了徐家真正的一家之主,他不願承擔風險,不願放一個隨時都可能再攪風攪雨的人離開。”

“後來……就如方才你九叔所言,他被打斷了雙腿,而我被選為世子。”

當時老成安侯本是要讓家中下人動手,但府中下人無一敢上前。

徐澈那時雖已跟老成安侯鬧得不可開交,但到底是他的親生兒子,還是他曾寵愛過許多年的兒子。萬一今後他什麽時候又覺得愧對徐澈想要對他好,那現在動手的人豈不是要被第一個拿出來開刀。

老成安侯喊了一圈也沒人肯上前,那些下人寧可跪在地上把頭磕得頭破血流也不敢動手,於是最終是他親自打斷了徐澈的雙腿。

徐澈原本只是見不得光,只要註意遮陽便與常人無甚不同。但自那以後,他真的成了個廢人,只能關在家中靠他人照顧才能過活。

珍珠變魚目,不過一夕之間。

成安侯喟嘆:“我努力得到世子的位置是為了我自己,但我也確實曾經以為……如果是我,對他來說可能會好些。只是如今看來……沒什麽區別。”

老成安侯膝下子嗣眾多,諸多兄弟中,徐瀚是與徐澈關系最好的那個。

他從不因他異於常人的容貌而待他有任何不同。在別人因為父親視九弟為祥瑞而討好時,他沒有刻意討好過。在別人因父親視九弟不詳而感到嫌惡時,他也沒有對其疏遠。他們自始至終都很親近,雖非一母所生卻似親兄弟一般。

老成安侯死後,他不放心把徐澈交給別人供養,便依舊將他留在侯府,讓人精心照料。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好,但也只是他以為而已。

他給的並非徐澈所願,而徐澈所願……在他被打斷雙腿的那一刻便再也得不到了。

徐槿瑜膝頭的手攥緊又松開,松開又攥緊,再也沒能說出一句話。

馬車噠噠地駛入城門,成安侯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色,也沒有再言語。

有關徐澈的過往他幾乎都跟徐槿瑜說了,但有一件事他沒有提。

在徐澈被打斷雙腿昏迷不醒的時候,他怒極之下曾質問老成安侯:“九弟這般的人,你打斷他的雙腿比讓他死了還難受!父親既然覺得他不詳,何不幹脆殺了他為何要讓他活著承受這般痛苦”

老成安侯當時紅著眼睛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他明白他的意思。

他下不去手。

即便已經覺得這個兒子不詳,已經覺得這個兒子拖累了自己拖累了家族,但到底是他的孩子,他下不去手殺了他。於是便困住他,讓他自此以後再也不能攪弄風雨。

成安侯當時只覺得虛偽可笑,但當今日他知道三月春宴那件事是九弟做的,知道他對侯府心存怨恨想要損害族中利益,傷害他的家人,他也想殺了他。

可他下不去手。

於是他利用他的疾病,將他暴露在日光之下。

而九弟……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侯府對他從來無甚防範,他原本完全無需這樣彎彎繞繞搞出許多事來,直接讓人買包毒藥下到飯菜茶水裏,便可以拉著大家一起陪葬了。

可他下不去手。

於是他跟外人合謀,想要將侯府拖下水,撞一撞這困了他多年的牢籠。

他們父子,他們兄弟,都是一樣的。

他們都可以為了自己的利益舍棄對方,卻又都狠不下心直接要了對方性命。

成安侯唇邊掛著一抹苦笑,直至回府都未曾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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