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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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夏季的港城總是充滿著不確定性, 可能上一刻鐘還是晴空萬裏,下一秒就大雨傾盆,天氣預報只供參考, 倒是隨身攜帶雨具成為最務實不過的忠告。

在又一次結束深夜加班後, 軒意寧熄燈離開辦公室, 然後站在大樓屋檐下, 看著眼前瓢潑大雨發呆。

天色已經黑得像塊浸了墨的絨布,雨點順著風斜斜砸過來, 瞬間洇濕白色襯衣的肩頭, 軒意寧下意識往後退了退。亨利大廈前的廣場空曠得像片海,就算此刻攔到車, 穿過這片無遮無擋的廣場走到街邊, 也會被澆成落湯雞。

站在門口稍遠處正在執勤的年輕安保有些好奇地看著站在屋檐下的軒意寧,軒生今日一身素凈的白衣,襯衣紐扣也如往常一般規整地系最上面的一顆,連袖口都扣得嚴絲合縫, 如果被淋濕,難免會不太體面,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前來詢問是否需要幫助, 畢竟軒生是出了名的冷淡, 自己也不太敢貿然上前。

就在此時,安保聽到一聲急急的剎車聲,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像塊石頭砸進深潭, 緊接著是急促的開關車門聲。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雨幕的深處,他舉著一把非常大的黑傘,傘沿垂落的水珠串成了道透明的簾。他走得極快,長腿帶著如虹氣勢劈開雨簾, 偌大的廣場竟被他踩出了步步緊逼的氣勢,不過幾分鐘就站到了屋檐下。。

這人這麽晚來亨利大廈幹什麽?安保職業性地開始警覺,卻發現這人的目標根本不是大廈,而是站在屋檐下的軒生。

安保有些好奇地看著不遠處的二人,來人身高腿長一身黑衣黑褲舉著一把黑傘站在潑墨般地大雨之中,軒先生白衣白褲站在幹燥明亮的屋檐下,二人仿佛黑白一般勢不兩立,又如同太極圖一樣相輔相成,即便二人只是靜靜站著,卻莫名其妙地撐起了一個獨屬於他們的小宇宙似的,安保徹底打消了走過去的念頭。

“你來幹什麽?”軒意寧擡頭,看著站在雨裏的霍梟,他的一身黑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親自來亨利大廈找人,可以說是屈尊了。

霍梟看著軒意寧已經有些濕的肩頭,整個人像一幅被打濕的水墨畫,他隨意找了個理由:“我怕傷口淋到雨。”

這是一個非常爛的借口,因為他們都心知肚明,軒意寧身上的傷早就好了,哪怕是泡澡都沒有任何關系。

軒意寧動了動嘴唇,看著霍梟攥著傘柄的發白的指節,到底還是沒有說出任何拒絕的話。

“走吧。”霍梟往前走了一步,將傘舉到軒意寧的頭頂。

軒意寧走到霍梟的身邊,二人沈默地走進雨中,雨還在發瘋似的往下落,砸在傘面上發出沈悶的響,大雨將他倆與全世界隔離開來,水汽將霍梟身上獨有的木質焚燒香氣染滿整個空間,仿佛整個世界此時只剩他們倆,這種被天然制造出來的小世界似乎非常適合做一些很私密的事情,比如擁抱,比如傾訴,更過分一點的還有親吻。

在霍梟的無數次幻想之中,他在這種場合裏已經把軒意寧吻到窒息了,可是現實之中,卻唯有沈默。

傘足夠大,但他依然偏心地把幾乎整個傘都舉到軒意寧的頭頂,等把軒意寧送進副駕駛座裏坐好,霍梟上半身都已經濕透。

“你要帶我去哪?”軒意寧坐在副駕駛,看著霍梟淋濕的衣衫,伸手關掉車裏的冷氣。

似乎被這一點點帶著關心意味的動作取悅到了,霍梟原本鋒利的眉眼終於變得柔和了一些:“去德利,今晚我包了一場個人賞鑒會。”

“是有什麽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嗎?”軒意寧問。

這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和禮貌有節的問句,霍梟心中一陣煩悶,最終還是強壓下來全部情緒:“是啊,軒顧問。”

車廂裏再次歸於寂靜,窗外的雨變得更大了,砸在車窗上劈啪作響,沒有開冷氣的車裏悶熱潮濕,軒意寧略微潮濕的襯衣被這股熱意烘幹,而霍梟身上濕透的襯衣則因為這股潮熱而緊緊貼在身上,讓人覺得異常難受,等二人進入冷氣十足的德利,貼在自己身上的潮濕溫熱的襯衣立刻變得冰涼一片,霍梟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你沒事吧?”軒意寧有些擔心地問道。

“謔,謝謝軒顧問,”霍梟恢覆了以往的滿不在乎,“沒事兒,我這鋼板鍛造的身板!”

德利的經理顯然十分重視霍梟這位超級高凈值客戶,看著霍梟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立刻招呼人送來熱姜湯,誰知姜湯剛送到手邊就被霍總轉手遞到了走在一旁的軒意寧手裏。

“呃,軒總也來了啊。”經理有些訕訕,霍梟來看德利的珠寶,卻帶著嘉馥得的首席珠寶拍賣官,這事兒看上去多少有些駁德利的面子。但說來奇怪,這二人不是一直都很不對付嗎?

“幫朋友來看一件展品,算是蹭了霍總一個便宜。”軒意寧朝經理笑了笑,同行之間當然有些忌諱,但是德利即將舉辦的拍賣會他是知道的,裏面有一枚玉玦本來也是他想去給白原看看,只是一直沒有時間去,今天湊巧來到這裏,倒是個不錯的機會。

霍梟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展廳裏走去。

德利的這次拍賣會並非某一類珠寶專場,所以展品繁多,不過霍總目標明確,他似乎只看某些特定的珠寶。

專為霍總配備的美女珠寶鑒定師,此刻正穿著高跟鞋跟在二位身高腿長的主兒後面暴走,整個人顯得十分崩潰,原本抓到為這位港城著名真·鉆石王老五服務是多少少女夢寐以求的機會,只可惜現實要比美夢殘酷多了,他居然請來了嘉馥得的軒意寧!

“你覺得這條項鏈工藝如何?”霍梟指著一枚葡萄造型的胸針,問軒意寧。

“霍總,這枚胸針制造於巴洛克時期,整枚胸針使用了五枚一克拉到三克拉不等的紫藍寶組成一串葡萄,它的葉子是綠色琺瑯燒制,它……”鑒定師好不容易抓住機會插話介紹道。

“謝謝介紹。”霍梟微笑地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截斷鑒定師的話,然後轉頭把手裏的胸針遞給軒意寧,問,“左手還是右手?”

鑒定師:“?”

軒意寧拿過那枚葡萄胸針,沒有再去重覆補充這枚胸針的來歷,只是簡明扼要地回答:“右手。”

“確定?”霍梟挑眉。

“你懷疑我?”軒意寧擡頭看著霍梟,如水洗一般晶瑩漂亮的眉目中透著一股難得的倔強和銳利。

霍梟楞了一下,然後笑起來:“豈敢,一切以軒顧問說的為準。”

鑒定師:“……”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做什麽,我是他們play中的一環嗎?

“我確定是右手,還有其他的疑問嗎?”

“沒有,一切都以圖冊上說的為準。”霍梟似乎根本不在意,擡手示意安保和鑒定師可以把這枚胸針重新放回去鎖好。

鑒定師:“……”

“所以今晚霍總此行的目的是這枚胸針?”軒意寧看著開始閑逛的霍梟,忍不住問道。

“當然不,我什麽都感興趣的,比如……”霍梟隨手一指,“比如你身後的這枚紅寶石我也很喜歡!”

鑒定師順著霍總的手望過去,然後差點兒笑出聲,這個霍總果然和外界傳聞的一樣,是個根本不懂珠寶的撒錢富二代。

軒意寧回頭看看,十分認真地糾正:“那是一顆紅尖晶石,項鏈吊墜上鑲著的是一枚紅尖晶。”

霍梟聳了聳肩,對自己的無知表現出一種極其無所謂的抱歉,在鑒定師眼中這是霍總不學無術的又一力證,而無論是拍賣行還是珠寶界都被譽為一座無法企及的高冷冰山的軒意寧,對霍梟的文盲卻表現出一種極為仁慈的諒解。

“沒看出來也很正常。”軒意寧說道。

很正常?!鑒定師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紅色尖晶石和紅寶石在肉眼下很相似,你看錯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鑒定師:“!”這還是傳聞中那個高冷的傳奇拍賣官嗎?!

“在很早之前,人們確實是根據寶石的顏色來分辨寶石,所以紅寶石,顧名思義就是紅色的寶石,而不像現在是根據礦石的屬性和化學成分來歸類。”

“你如果有印象英國女王加冕時候戴的那頂王冠,告訴你一個秘密,”軒意寧遇到珠寶相關的問題,就會變得溫柔而和緩,他沖著霍梟眨眨眼,表情甚至有些俏皮,“在那顆舉世聞名的庫裏南二號鉆石上方鑲嵌著的黑王子紅寶石,其實是一顆重達一百七十克拉的紅色尖晶石。以前清朝的一品官員戴的一品紅寶石頂戴上鑲嵌的其實也是紅色尖晶石。”

“既然英國王子和大清朝廷都會犯錯,那麽你會認錯也不足為奇了。”

“不過……我也並非目光如炬,算是小小地作弊了一次,”軒意寧示意安保幫忙把這顆紅色尖晶石項鏈取出來,“這條項鏈其實我之前就見過,它的主人帶它來過嘉馥得,只不過因為品相和評級不算太高,嘉馥得給出的保留價沒能讓賣家滿意。”

這話說的,德利的鑒定師臉上的表情一時間分外精彩。

“這枚紅色尖晶石裏包裹體較多,有優化的痕跡,如果買來日常佩戴的話是足夠的,但是用來收藏則不算是一個上佳的選擇。”礙於德利的人在場,軒意寧的話說得異常委婉,根據自己對軒意寧的認識,霍梟自己給自己翻譯了一下,說人話就是便宜貨,別買。

“受教!”霍梟拱了拱手。

鑒定師:“?”

今天這一場私人品鑒會對德利的鑒定師而言簡直就是一場酷刑,不僅全程都沒什麽機會插嘴,還被軒意寧全場碾壓,不過鑒定師最後花了妝疼著腿心裏咬牙切齒地暗罵霍梟混蛋的時候,卻被軒意寧最後臨行前的那枚笑容和那句“辛苦”全部治愈。

啊!果然,冷臉帥哥的溫柔可以治愈全世界啊!

回去的路上,雨勢依然沒有見小,但是因為剛才的品鑒會,二人之前劍拔弩張的氣氛消減了不少。

“所以那枚胸針到底有什麽問題?”軒意寧問。

“那麽想知道?”霍梟感覺自己的頭有些發暈。

“如果不能說也不勉強,但是我大概猜出了一點點,”軒意寧看著前方,聲音平靜,“之前那條黑歐泊項鏈,我偶然說是一個左撇子做出來的,霍總顯得很驚訝,顯然這是一個你之前不曾接觸或者說知道的信息。”

“嗯。”

“然後在之後的那枚藍寶石戒指上,你故意引導我告訴你藍寶石戒指是左撇子做出來的還是右撇子做出來的。”

“是的。”霍梟點點頭。

“我以為你調查的是假珠寶,但是,藍寶石戒指明明沒有問題,”軒意寧眉頭緊鎖,“而今天的紫藍寶也沒有問題,你卻還在糾結左利手右利手的問題。”

“所以,霍警官,你是在調查什麽經濟大案?或者,我膽大妄為地猜一下,這幾件珠寶其實都有問題只是現代機器檢測不出來?”

霍梟偏頭看了看正看著前方沈思的軒意寧,軒家的少爺果然敏銳得不同凡響。

突然車前車燈照出一片白影沖到馬路中間,“小心!”軒意寧突然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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