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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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師父?”軒意寧有些疑惑地叫了一聲師父, 他很少看到蘭致遠這樣失態的模樣,簡直失魂落魄!

蘭致遠回過神,朝軒意寧歉意地笑了笑:“Sorry, 只是阿軒的這件禮物讓我想到了你師母。”

“你師母呢, 和你母親很像, 大膽又浪漫, 不過她是雕刻藝術家,有一次她得到一塊上好的奇楠沈香木料, 就給我做了一串佛珠手串, 每一顆佛珠上都雕上她親自設計出來的圖案,非常漂亮, 我當然也非常喜歡, 從來都是戴在手上愛不釋手。”蘭致遠看著手裏的手串,眼中盡是柔情和哀傷。

“後來你師母過世,我不想睹物思人太過傷心,就把手串摘下珍藏, 而也正是因為思念你師母,我才開始學雕刻的,”蘭致遠沖著軒意寧晃了晃那串手串, “謝謝你啊, 阿軒,有心了!”

“不敢不敢,我買的沈香手串哪能和師母的奇楠沈香相提並論, 更何況上面還有師母獨家設計的花紋裝飾!”軒意寧有些愧疚,一份禮物居然勾起了師父濃濃的思悼之情,實在是過意不去。

“哇!師兄!你有送師父禮物沒有我的!”白原切好西瓜送出來,看到師父手裏的手串氣得嗷嗷叫。

“怎麽會呢, ”軒意寧又掏出來一個小錦盒,“喏。”

白原打開,盒子裏躺著的是一只玉雕的小馬駒,造型帥氣颯爽,頓時喜歡得不得了:“哇!是小馬,師兄一定是知道我屬馬才特意買給我的!”然後立刻拿起玉雕小馬愛不釋手地玩了起來。

“多大人了,還像小孩子似的,幼稚!”蘭致遠嘴裏嗔怪,可眼角全是笑意,整個家中一派其樂融融的溫情。

從赤灣回旺角,要先坐巴士穿過隧道到中環,然後在中環碼頭搭天星小輪到對岸的尖沙咀,再搭巴士到旺角,一路舟車勞頓,可是軒意寧此刻卻愛極了身邊人聲鼎沸的氛圍,阿公和阿婆聊著今天的菜價,學生仔在討論去哪裏約會,游客一邊研究地圖一邊刷攻略討論去哪家必吃美食解決肚饑問題,偶爾也能碰到菲傭,三三兩兩用有口音的英語討論各自雇主家庭的八卦。

軒意寧吹著風,腦子裏卻止不住地想起師父在家裏的時候說的那些話,原來師母以前就是個雕刻高手,原來師父有一串這麽價值連城的手串,突然,軒意寧表情怔了怔,終於明白之前在師父家感覺到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是什麽了。

師父向來對自己和白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在拿著手串緬懷師母那麽久,講了半天師母親手制作的手串多麽精美以後,師父居然也沒有想過把手串拿出來給他和白原看看,而且白原這個調皮鬼居然也沒有鬧著要看?

也可能是白原突然開竅懂事,不忍師父再次看到舊物思念師母吧。

想到這裏,軒意寧倒是職業病發作有了幾分好奇,師母的獨家設計圖案究竟長什麽樣子呢?

回到自己的小公寓,軒意寧打開電腦翻出一個文件夾,裏面全是母親檀溪的照片,檀溪喜歡攝影,尤其是身為珠寶設計師,走過去過什麽地方,遇到覺得非常不錯的設計往往都會用相機拍下來留作未來設計時供參考的素材,這種隨時隨地拍照留存的習慣也同樣體現在與人的交際上。

和父親軒聽雷的古板不同,檀溪熱情爽朗,交游甚廣,軒意寧打開命名為“好友”的子文件,挑選出所有母親和師父蘭致遠的合影,發現幾乎所有照片裏蘭致遠的手腕上都戴著一串手串,串珠深黑發亮,一看就是上好的沈香木料。

那一定就是師父說的師母給做的奇楠沈香手串了!可是手串畢竟是小東西,軒意寧把照片放大後,手串就變成一塊模糊的像素,根本看不清細節。

軒意寧有些失望,在準備關掉文件夾的時候卻看到有一張母親的工作照,照片裏只有母親一個人,正趴在桌上認真畫圖,但是入鏡的還有一只手,伸出手指指在母親畫出來的草稿的一處,似乎在示意母親註意該處,這只明顯屬於男人的手腕上戴著一串手串,因為離鏡頭很近而被拍得異常清晰。

軒意寧心臟砰砰直跳,放大那張照片,那是師父的手沒錯,左手食指上有一小塊不引人註意的傷疤,感謝拍攝者用的是單反相機,手腕上的那串奇楠沈香木手串的細節纖毫畢現。

那確實是一串別具心裁的手串,暗黑的奇楠沈香珠上有著漂亮自然的虎斑紋,一般而言不會有人在奇楠沈香珠上再刻制什麽花紋,因為奇楠木價值連城,只要沒有刻好可能就會讓它的價值大打折扣,不過師母大概是個視金錢為糞土的女中豪傑,喜歡隨心所欲,在意的是木質本身的美麗與否而不是它的價格。

手串上的每一顆木珠用來穿孔的兩端,都被雕刻了繁覆的圖案,仿佛蕾絲邊一般精美細膩,確實雕工精湛,可以看出師母對這串手串傾註了極大的心血。

這麽漂亮的手串為什麽不戴了呢?軒意寧下意識地有一種明珠被暗藏的遺憾,如果是因為不想睹物思人,那為什麽師母剛過世的那段最悲痛的時期卻一直戴在手上呢?面對最愛的人的離世,難道不應該是最開始的那段時期回避接觸,以免哀慟過度,待到從哀傷中走出來以後再重新戴上時時思念嗎?為什麽到師父這裏反而反過來了?

軒意寧想到自己在母親剛離世的時候,無法接受到一個人躲去了布宜諾斯艾利斯,甚至連父親都拒絕聯系,直到最後自己可以慢慢冷靜下來才回國,才能和父親一起收拾母親的遺物。

或許,人和人之間總歸是不同的吧,軒意寧關掉電腦,打開書桌下面的一個小櫃子,裏面安裝了一只小巧的保險櫃,軒意寧打開保險櫃開始在裏面仔細翻找起來。他的書桌正對著窗戶,老式的插銷窗戶,玻璃單薄,既不隔音也不防偷窺,好在窗外景色不錯,除了能看到街對面同樣老舊的唐樓外,還能看到斜對面遠處的城市風景,在港城的老舊城中地區已經算是難得了。

專註於找手串和現在蹲在保險櫃前翻翻找找的軒意寧,沒有註意到,對街的和自己公寓面對面的那套公寓居然在自己不在的這一周裏有了大變化,想必是業主突然發了一筆財,居然把和自己公寓一樣的老舊窗玻璃換成了防偷窺玻璃,這可是一筆實在沒有必要的支出,住在這裏的人們都是努力生活的小市民,根本沒有什麽值得別人窺視的,也根本沒有什麽隱私意識,這一點在軒意寧剛搬來的那一陣子著實讓軒少爺苦惱了好一陣子。

霍梟坐在書桌前,看夠了窗外的風景,視線又重新回到電腦屏幕上,他插上一個U盤,點擊U盤裏的一個加密圖標,熟練地輸入賬號和密碼,一個黑色的對話框彈了出來:

——“貨款收到,百分之十的傭金已經打入你的賬戶,註意查收。”

——“傭金已收到,請問最近有新活嗎?”

——“等通知。”

——“有任何需要我協助的活嗎?”

——“無。”

對話結束。

李諾在一旁嘆了口氣:“老大,對面在不斷跳IP,根本追不到。”

霍梟煩躁地擼了擼自己一頭黑漆漆刺拉拉的短發,無法IP定位,無法查詢打款賬戶,對方的堡壘無懈可擊,而自己知道的花環魚仔這些信息,甚至都是老花匠最開始管理還不甚嚴格的時候,幾個銷貨人互相串任務互相認識的,後面老花匠加強管理,將銷貨人們全都隔離開,事實上有沒有發展新的銷貨人,發展到多少到哪一步了,全都不得而知。

霍梟一拳頭砸在桌上:“咁犀利點解唔去做廉政公署!”(這麽厲害為什麽不去廉政公署!)

白原今天非常開心,非常非常開心,在接待完最後一波客人之後,他鎖了店鋪門,哼著歌走到三樓,白原的店在一棟古色古香的獨幢小樓裏,非常有特色,一樓是店面,二樓是白原的起居室和工作室,三樓有一扇安保嚴格的玻璃門,沒有人上去過。

白原刷虹膜打開門,上了三樓,然後再打開一扇按了指紋鎖的金屬門,一個被裝飾得堪稱夢幻的大房間出現在眼前。

房間地上鋪著暗紅色長絨地毯,沒有窗戶,但是墻壁上繪滿十分漂亮的壁畫,大大小小,悲傷的歡樂的憂郁的睡著的黑白的彩色的,全部都是軒意寧的臉。房間中放著幾排展示櫃,櫃子上放著各種奇怪的東西,全都用玻璃罩子罩著,玻璃罩裏甚至還安裝了射燈,保證裏面的展品的光芒萬丈。

白原拿著那匹玉雕的小白馬,哼著歌慢慢走過一只折得精致筆挺的紙鶴,一個印著紅唇印的玻璃杯,一張沾了一個完整紅唇印的卡紙,還有一只可愛的畢業熊,一張隨手扔掉的帶血的紙巾,一塊用過的創可貼,一只表盤碎掉的手表,以及一些其他詭異的讓人摸不著頭腦堪稱垃圾的物品,然後停在一個空的展示櫃前,將小白馬珍而重之地放置在展示臺中央,用束縛帶固定,然後再罩上玻璃罩。

按下射燈開關後,漂亮的白玉馬身上流淌著溫潤細滑的半透明光澤,確實是一塊難得的好脂玉!

但是很顯然,作為玉石飾品原創設計師的白原的關註點並不在此,他似乎單純地因為被送了一匹小馬而萬分高興。

軒意寧從霍梟回到自己家的第一天,發生了很多事情,命運的齒輪似乎隨著軒意寧用鑰匙擰開自己房門的那一瞬間,就走動了看似不起眼的一格,之後的紛紛擾擾似乎都因這一天而起,而最開始,那只是艷陽高照的,屬於港城的再平常不過的一個炎炎夏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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